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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是楼兰献给汉室的质子,也是祭坛上待宰的羔羊。

宫刑前夕,一双冷冽的手将他拖出深渊,也推入更暗的囚笼。

他是汉宫最锋利的刀,权谋中淬炼出的卫尉。

救他,是为铸一把更听话的刃;

囚他,是为驯一匹不甘的狼。

当卧底将军遇上敌国王子,权谋与真心在刀锋上博弈。

是棋子翻身噬主,还是刀刃终被情字所折?

建元三年的长安秋夜,冷雨敲打着诏狱青石阶。

尉迟兰蜷在囚室角落,墨色长发散落在单薄的素衣上。

镣铐磨破了他的脚踝,血迹涸成深褐色。

他盯着狭窄窗口漏下的月光——那是他来到汉宫三年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待宰的祭品。

“楼兰王次子尉迟兰,奉旨觐见——”

尖利的声音穿透牢门时,他竟没有颤抖。

比恐惧更早占据腔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

三年前,兄长尉迟肃踏入这扇门后,再出来时已成了少府监里沉默的阉奴。

如今轮到他的血肉,为楼兰摇摆不定的忠诚赎罪。

宫道漫长,雨丝斜打入廊下,打湿他单薄的囚衣。

领路的内侍不时回头瞥他一眼,目光里有怜悯,也有汉宫特有的、对异族王子的轻蔑。‌⁡⁡

宣室殿侧殿烛火通明,却冷得像冰窖。

殿中站着三个人。

御座空悬——陛下不会亲自处理这等“秽事”。

左边是掌管刑罚的廷尉张汤,右边站着大鸿胪公孙贺。

而正中,那个身着玄色暗纹深衣、背对着他的身影,尉迟兰从未见过。

“罪臣尉迟兰,叩见……”他伏身行礼,声音沙哑。

“抬起头来。”

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金属刮擦般的质感,不高,却让整个侧殿的空气凝滞。

尉迟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那人生得极英俊,是贵族特有的凌厉轮廓,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条线。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冷静地评估着该从哪里下刀才能保持完整。

“张廷尉。”那人开口,仍看着尉迟兰,“陛下有令,宫刑之期定在三后秋分,以应天地肃之气。可对?”

张汤躬身:“正是,卫尉大人。”

卫尉。九卿之一,掌宫门禁卫。

尉迟兰在宫中三年,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天子近臣,只听闻他名唤霍刑,字止戈,去岁平定七国之乱有功,年纪轻轻便执掌宫禁。

霍刑踱步走近。

尉迟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和铁器气息。

“楼兰王月前遣使上书,愿献宝马百匹,良玉十车,换王子全须全尾归国。”

霍刑的声音很轻,只有跪着的尉迟兰能听清,“可惜,使团在敦煌遇‘马贼’,全数殒命。贡品嘛……自然入了敦煌太守的库房。”

尉迟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父亲打的好算盘。”霍刑俯身,手指捏起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反抗,“一边向匈奴称臣,一边用些财货想换回儿子——陛下很是不悦。”

“我……不知情。”尉迟兰艰难地说。

这是实话。

他在这囚笼里,连楼兰的星空都忘了是什么模样。

霍刑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后行刑时,你该如何自处。”

他的拇指擦过尉迟兰的下唇,留下冰冷的触感,“你兄长受刑后疯了,咬舌自尽未遂,如今在蚕室里人不人鬼不鬼。你可会比他强些?”

羞辱像滚油浇进腔。

尉迟兰想扭开头,却被那只手牢牢固定。

“看着我。”霍刑命令。

尉迟兰被迫迎上他的视线。

那一刻,他在这位汉宫卫尉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东西——不是怜悯,而是某种近乎兴趣的打量,像是在荒原里发现了一株不该存在的兰草。

“霍卫尉,”公孙贺轻咳一声,“夜已深,是否该将人犯押回……”

“不急。”霍刑松开手,直起身,“张廷尉,大鸿胪,二位可先回。陛下另有口谕,需单独询问楼兰王子。”

两人对视一眼,躬身退下。

殿门合拢,烛火噼啪作响。

尉迟兰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不知这变故意味着什么。

霍刑绕着他踱步,玄色衣摆拂过地面,悄无声息。

“尉迟兰,”他忽然开口,“想活着么?完整的活着。”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卫尉何意?”尉迟兰声音发颤。‌⁡⁡

霍刑停在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丢在他面前。

尉迟兰展开,借着烛光,看清那是楼兰文的密信——是他父亲的笔迹,写给匈奴右贤王的,承诺若汉宫再伤其子,楼兰将彻底倒向匈奴。

“这信本该在匈奴王庭,”霍刑淡淡道,“此刻却在我手中。你猜,若陛下看到,楼兰会是什么下场?”

灭国。屠城。

楼兰将从西域地图上彻底抹去。

尉迟兰的手抖得握不住帛书:“卫尉为何……给我看这个?”

霍刑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双眼睛里此刻才真正显露出某种锐利的光:“因为我要你做个选择。”

“三后,你可以走上刑台,成为汉宫又一个阉奴。或者——”他顿了顿,“成为我的人。”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我不懂……”

“很简单。”霍刑的声音像毒蛇钻进耳膜,“我有一计,可保你周全,亦可暂缓楼兰之祸。但从此以后,你的命是我的。你不再是楼兰王子,甚至不再是你自己。你将活在阴影里,替我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为什么是我?”尉迟兰嘶声问。

霍刑笑了,这次笑意终于抵达眼角:“因为你很美。美到让人舍不得毁掉。”

他的手指划过尉迟兰的脸颊,“更因为,你眼底有不甘。你兄长认命了,所以疯了。你不会——仇恨和恐惧,是最好用的缰绳。”

尉迟兰闭上眼。

兄长疯癫的惨状在眼前晃动,楼兰城郭在火焰中崩塌,父亲的头颅挂在城门上……

“你要我做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第一步,”霍刑起身,从案上取来一只白玉瓶,“喝下这个。它会让你高热三,状似伤寒。秋分行刑必须推迟。”

尉迟兰接过瓷瓶,液体在瓶中晃动,泛着诡异的琥珀色。‌⁡⁡

“毒药?”他问。

“比毒药有趣的东西。”

霍刑看着他,“喝下它,就没有回头路了。我会安排你‘病重移居别苑’,从此,尉迟兰将从汉宫名册上消失。”

烛火摇曳。

尉迟兰拔出瓶塞,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

他想起楼兰的沙漠,想起母亲送他上路时哭红的眼睛,想起长安三年里每一个仰人鼻息的夜——

他仰头饮尽。

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烧进五脏六腑。

视野开始模糊,霍刑的身影在烛光中晃动、分裂。

倒下前,他最后听见的是霍刑的声音,很近,又很远:

“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归我。”

黑暗吞没了一切。

雨停时,天将破晓。

霍刑站在侧殿窗前,看着内侍用担架将昏迷的尉迟兰抬出宫道。

张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卫尉,真要如此?”张汤低声道,“此事若被陛下察觉……”

“陛下要的是楼兰安分,不是非要多一个阉奴。”霍刑没有回头,“这王子活着,比死了有用。他父亲那封信,足够拿捏楼兰十年。”

“可您为何亲自……”

霍刑转过身,烛火在他眼底跳跃:“张廷尉,你见过真正的好刀么?不是在铸成时最耀眼,而是在淬火的那一刹那——在毁灭与新生之间挣扎的姿态,才是最锋利的。”‌⁡⁡

他望向尉迟兰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我要亲自淬这把刀。”

殿外,第一缕晨光照在湿漉漉的宫墙上。

而汉宫深处,一则消息开始流传:楼兰王子尉迟兰忽染恶疾,刑期暂缓,移居西郊别苑养病。

无人知晓,那辆驶出宫门的马车里,装的不仅是一个王子的命运,更是一颗刚刚被掷入权力棋局的、活生生的棋子。

而执棋之人,正站在未散的夜色里,等待着第一次落子听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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