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我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
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高脚杯在空中微微倾斜。
“轰——哗啦啦——!”
巨大的碎裂声震耳欲聋,盖过了宴会厅里所有的声音。
我扑在周姐身上,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大部分坠落的冲击。
无数玻璃碎片像冰雹一样砸落、溅开,细密而尖锐的疼痛瞬间从后背、手臂、脸颊的皮肤上炸开。
冰凉的香槟混合着玻璃碴,淋了我一身。
世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更嘈杂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天啊!怎么回事?!”
“快过去看看!”
“瑶瑶,小心玻璃!”
姜瑶、姜父、姜母,还有哥哥姜衍,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疾步走了过来,正好看到这满地狼藉中最中心、最狼狈的景象。
一地玻璃碎片,香槟汩汩流淌。
而我正艰难地从周姐身上撑起身体,夏单薄的裙装上到处是深色的酒渍和迅速洇开的、刺目的鲜红血点。
周姐在我身下,倒是只受了点惊吓和轻微擦伤。
“姐姐!”
姜瑶捂住嘴,惊呼一声,眼眶瞬间就红了,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无助又担忧地看向父母。
“这是怎么了?”
那几个肇事的男女立刻变了脸,抢先开口,七嘴八舌,手指几乎要戳到我和周姐脸上:
“姜董事长,姜夫人!不关我们的事啊!”
“是姜宁!她不好好活,撞倒了香槟塔!”
“对,还有这个老女人,突然冲出来推搡我们!”
“她们自己搞出来的乱子,还想赖在我们头上!”
姜瑶听着,眼泪要掉不掉,盈在眼眶里,她走到父母身边,轻轻拉住母亲的手臂:
“爸妈,你们别生气……今天又是我成立分公司的子,姐姐一时没想开,发发脾气也是人之常情……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拥有这么多……”
她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这个道理姐姐只是暂时还不明白。你们千万别怪她。”
姜父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看着眼前精致的香槟塔化作一地玻璃渣。
最后,目光如冷箭般射向我。
“姜宁,”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被冒犯权威的震怒。
“看看你的好事!一点体面都不顾!既然你这么不懂规矩,不知轻重,今天我就好好教教你,什么叫承担后果!”
宴会厅门口,收到通知前来参加午宴的公司职员们正陆续抵达,见到厅内景象,都惊愕地停下脚步,探头张望,低声议论。
众目睽睽之下,姜父抬手指着我,大声命令:
“你,现在!立刻用手!把这里所有的碎玻璃,一块、一块、给我捡起来!捡净!”
“董事长!”周姐慌忙扶着我站起来,自己也顾不得身上狼狈,对着姜父深深鞠躬,焦急地解释。
“不是姜主管的错!真的不是!是刚才这几位客人,他们故意为难姜主管,把酒倒在地上,还推我,姜主管是为了救我才撞到东西的!要罚就罚我吧!”
哥哥姜衍冷笑一声,走上前,目光先嫌恶地扫过我,然后落在周姐身上,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
“呵,姜宁,你倒是有本事,才去后勤部,就拉起自己的‘狗腿子’了?行啊,既然你这么喜欢替人出头——”
他转向周姐,语气冷酷无情,“你!现在被开除了。去财务部结清工资,马上滚蛋。”
周姐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眼里瞬间涌上泪水和巨大的恐慌。
我知道她丈夫前年工伤失了业,家里还有两个正在读高中的孩子,全指望她这份工资。
这份工作对她而言,不仅仅是工作,是全家的生计。
不能连累她。
我推开周姐试图再次搀扶我的手,向前踉跄了一步,站稳,看着姜衍,声音嘶哑却清晰:
“香槟塔是我撞倒的,跟周姐无关。她只是说了实话。你们不用迁怒别人。”
姜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道:“哟,这会儿讲义气了?行啊,那你就承担到底。董事长的话没听见吗?”
“用手!捡、、净!”
我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更剧烈的眩晕。
弯腰,准备用已经被划破、沾着血渍和酒液的手,直接去碰触那些锋利的边缘。
“姜主管!别!”周姐哭着想拉住我,又不敢违逆姜衍,急得原地跺脚。
姜衍冷冰冰的目光又转向她:“不开除你也可以。”
周姐眼里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但姜衍接下来的话,却让希望冻结成冰:
“对你的失职必须处分。立刻去把公司大楼外面,所有花坛的大理石台面,给我擦净。什么时候擦完,什么时候下班。”
周姐愣住了,下意识看向窗外。
夏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今天最高气温预计超过四十度。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姜衍,声音因为虚弱和情绪而发颤:“现在外面是高温!让周姐去擦露天的大理石?你这是要她的命!”
“这就是处罚。”姜衍不为所动,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要么接受,要么滚蛋。你自己选。”
后面这句,是对周姐说的。
周姐脸色惨白,看看我,再看看窗外毒辣的头。
那点微弱的反抗勇气在现实的重压下消散了。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只是含着泪,对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别再说了。
然后默默地、踉跄地转身,朝着宴会厅外,那片灼热的阳光走去。
姜衍的视线,已经如同冰冷的枷锁,再次牢牢锁在我身上。
“你,还愣着什么?”
他指了指我脚下那片闪烁着无数光点的一地玻璃碎片。
“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