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弟值200万,你值什么?”
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看着桌上那两床棉被,红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商场的吊牌还没摘。
“被子挺好的,”妈又说,“新的。纯棉的。”
我笑了。
“行。”
“那就这么定了?”妈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定了。”
我站起来,拎起包。
妈追出来,“你嘛去?”
“回去准备结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头也没回。
三十年了,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把你当孩子。
我叫林晓棠,今年32岁。
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总监。
月薪两万八,年终奖大概能有五六万。
不算多,但在我们老家那个小县城,已经算是“混得不错”了。
我有一个弟弟,林晓峰,比我小三岁,今年29。
三本毕业,在老家的一个事业单位上班。
月薪四千多,加上绩效能有五千。
但他结婚的时候,爸妈给准备了200万。
这个数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是弟弟订婚的子。
我从北京坐高铁回去,六个小时,又转了两趟公交才到家。
刚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坐满了人。
弟弟的女朋友小雨在,小雨的爸妈也在。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应该是女方那边的。
我妈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毛衣,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来来来,这是我女儿,在北京工作的!”
我礼貌地跟大家打了个招呼。
“晓棠是吧?你妈老提起你,说你在北京大公司上班。”小雨的妈妈笑着说。
“没有没有,就一普通公司。”
“谦虚了,”我妈抢着说,“她现在可是总监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以前在家的时候,妈可从来没夸过我。
寒暄了一会儿,就开始谈正事了。
彩礼。
小雨她妈先开口:“林家的条件我们也了解,晓峰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小雨嫁过来,我们也放心。”
我妈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彩礼呢,我们也不要多,就按咱们这边的规矩来。”
我妈:“您说个数。”
“188万,凑个吉利数。”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188万?
我弟那工资,188个月不吃不喝才能攒够。
我看向我爸我妈,想看看他们什么反应。
结果我妈想都没想就说:“行,188万没问题。”
小雨她妈又说:“另外呢,房子的事……”
“房子我们已经在县城买好了,126平,三室两厅。全款。”
我爸这时候开口了。
“对对对,”我妈接过话,“证上写两个孩子的名字,小雨过门就是自家人。”
我算了一下。
县城的房子,126平,按现在的价格,少说也要80万。
加上188万的彩礼……
将近270万。
我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我工作八年,拼死拼活,存款也不过30多万。
我弟什么都没,一结婚就有了270万。
“姐,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弟弟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抬头看他,他正笑嘻嘻地看着我,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没事,可能坐车坐久了,有点晕。”
“那你去躺一会儿吧,这边有我呢。”
我点点头,起身往自己屋走。
路过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小雨她妈说:“林家真是有心了,这年头,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的人家不多了。”
我妈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我们就这一个儿子,砸锅卖铁也得给他办好。”
就这一个儿子。
我停下脚步。
就这一个儿子。
那我算什么?
——
晚上吃完饭,亲戚们都走了。
我帮我妈收拾碗筷。
“妈,那个钱……”
“什么钱?”
“彩礼,还有房子。你们哪来的那么多钱?”
我妈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桌子。
“存的呗。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攒的。”
“存了270万?”
“差不多吧。”
我不说话了。
从我记事起,我们家就不富裕。
我小时候的衣服,几乎都是亲戚家孩子穿剩下的。
我妈总说,省着点,钱要花在刀刃上。
我以为,是真的没钱。
原来是有钱。
只是不舍得花在我身上。
“行了,你别在这儿杵着了,去歇着吧。明天你弟还得去买西装。”
我妈下了逐客令。
我把抹布放进盆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妈,我结婚的时候,你们准备给多少?”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没对象呢,想这些嘛?”
“就是问问。”
“等你有对象了再说吧。”
她没正面回答。
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我小时候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是弟弟的房间。
他已经打起了呼噜。
他的屋子比我的大一倍,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阳台。
我的屋子,只有八九平米,放了一张床和一个书桌,就满了。
从小到大,我们的差距就这么大。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因为我是姐姐。
是因为我是女儿。
——
弟弟的婚礼,定在十月一号。
国庆节。
在我们县城最大的酒店,请了三十桌。
我请了一周的假,提前回来帮忙。
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妈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我能做的就是跑跑腿、递递东西。
婚礼那天,我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
我妈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你怎么穿这个?”
“怎么了?”
“不够喜庆。”
“婚礼不是弟弟的吗?我穿得太红是不是喧宾夺主了?”
我妈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弟弟穿着笔挺的西装,小雨穿着洁白的婚纱,两个人站在台上,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司仪让双方父母上台讲话。
我爸我妈走上去的时候,我妈的眼眶红了。
“晓峰是我们家唯一的儿子……”
我站在台下,听着这句话。
唯一的儿子。
“从小到大,我们亏欠他很多……”
我爸接过话:“今天看到他成家,我们这当父母的,终于可以放心了……”
台下响起掌声。
我也鼓掌。
但我的手,有些发麻。
——
婚礼结束后,我帮忙送客。
一个亲戚拉着我的手说:“晓棠啊,你也该找对象了。你看你弟都结婚了。”
我笑着说:“嗯,在看了。”
“找对象可得擦亮眼睛,别像你表妹,嫁了个窝囊废。”
“好的好的,我会注意的。”
亲戚走了,我松了口气。
转身,看见我妈站在不远处,正在跟几个人聊天。
“……200万是多了点,但这是我们的心意。小雨嫁过来,就是一家人了。”
“你们家真是大手笔,这年头敢给这么多彩礼的不多了。”
“可不是嘛,我跟她爸,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能不紧着吗?”
又是这句话。
就这一个儿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忙转5000块钱。
说是给弟弟买西装的钱不够了。
我二话没说就转了。
那时候我以为,是家里真的紧张。
原来不是。
200万都出得起,会差5000块?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从我这里拿钱。
——
客人都散了。
我帮忙收拾完残局,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新房在县城的另一头,弟弟和小雨已经回去了。
家里只剩下我和爸妈。
“妈,我明天就回北京了。”
“这么急?不多待两天?”
“公司忙。”
“行吧,明天让你爸送你去高铁站。”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进屋收拾东西。
妈跟了进来。
“晓棠,有件事,妈想跟你说说。”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这是今天的份子钱,你那份。”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200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我给弟弟随的是两万。”
“我知道,但这是规矩。给多少收多少。”
“那其他亲戚呢?他们也是按这个规矩?”
我妈没说话。
我把红包放回她手里。
“不用了,妈。这200块你留着吧。”
“那怎么行?”
“就当是我送弟弟的礼物了。”
我拎起行李箱,往外走。
“晓棠,你站住!”
我妈追了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怪我们给你弟花太多钱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妈,弟弟结婚,你们给了200万彩礼,还有一套全款的房子。我替他高兴。”
“那你这态度……”
“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结婚的时候,你们准备给多少?”
我妈的表情僵住了。
“你又没对象……”
“假设我有。”
“那……到时候再说吧。”
“给个大概数字。10万?20万?还是100万?”
我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女儿家,不兴给那么多。”
“多少?”
“……两床棉被。”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棉被?”
“新的,纯棉的。再加点用品。咱们这边的规矩就是这样。”
我笑了。
200万和两床棉被。
这就是我和弟弟在爸妈心里的差距。
“妈,我知道了。”
我转身往外走。
“晓棠!”
“别追了,妈。你给弟弟的200万,够他照顾你们了。”
我走出家门,没有回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无比轻松。
三十年了,我终于不用再骗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