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像砂轮,磨着我的神经。
每天早上五点,我准时醒来。
第一件事是去婆婆房间。
摸摸她的额头,试试她的呼吸。
然后开始准备她一天的饮食。
流食,必须是流食。
蔬菜,鱼肉,打成糊状。
用针管一点一点喂进去。
一顿饭要一个小时。
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
醒着的时候,眼睛也总是没有焦点。
家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饭菜的香气和我的香水味。
而是消毒水和药的味道。
还有一种更难闻的气味,从婆婆的房间里弥漫出来。
她开始失禁。
我每天要换洗无数次的床单和衣物。
一开始,我还想维持体面。
戴着手套,屏住呼吸。
后来,我麻木了。
我用手去处理那些污秽。
用鼻子去确认哪里没有洗净。
周诚每天晚上会准时打来视频电话。
他总是在酒店,背景明亮净。
“妈今天怎么样?”
他每次都这样问。
“老样子。”
我举着手机,让婆婆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她闭着眼睛,毫无反应。
“精神看着还行。”
周诚自言自语。
“你照顾得不错。”
“老婆,辛苦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却在看别处。
像在完成一个固定的任务。
“钱够不够用?我给你转了点。”
“够了。”
“那就好,那我先挂了,明天有个早会。”
视频挂断。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婆-。
还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我累得快要散架。
身体累,心更累。
我一次都没有哭过。
我好像忘了怎么哭。
有一次,社区王阿姨来敲门。
送来她自己家炖的鸡汤。
“夏竹啊,你瘦得脱相了。”
她看着我,满眼心疼。
“周诚呢?怎么总不见他?”
“他出差了。”
“出差?这时候出差?”
王阿姨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他妈都这样了,他还出差?”
“工作忙。”我替他解释。
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再忙能有妈重要?”
“这男人,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王阿姨摇着头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鸡汤的香味飘出来。
我突然觉得恶心。
胃里翻江倒海。
我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颊凹陷,眼圈发黑。
头发随意挽着,几缕乱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这还是我吗?
我以前最爱打扮。
衣柜里塞满了裙子和高跟鞋。
现在,我每天都穿着最旧的棉睡衣。
方便,耐脏。
我打开手机。
周诚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城市夜景图。
配文:“晚安,奋斗的人。”
我点开那张图。
放大,再放大。
在璀璨的霓虹灯倒影里,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轮廓。
长发,裙子。
依偎在他身边。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呼吸不过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死了。
我的魂飘在天花板上。
看着周诚带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回到家里。
他们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扔了出去。
把婆婆的房间也清空了。
他们在婆婆睡过的那张床上亲热。
我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猛地惊醒。
一身冷汗。
隔壁房间传来婆婆微弱的呻吟。
我连滚带爬地跑过去。
她醒了。
眼睛看着我,好像很清醒。
“水……”
她嘴唇裂。
我赶紧倒了水,用棉签沾湿,一点点涂在她嘴唇上。
她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像枯树枝。
但很有力。
“好孩子……”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苦了你了……”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决堤了。
我趴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积攒了几个月的委屈和疲惫,全部涌了出来。
婆婆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那只枯瘦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我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