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团部的时候,天色早就黑透了。
沈清是被张翠花一路背回来的。
这具身体到底还是太娇贵,低血糖加上这一路的惊心动魄,走到半路人就没了知觉。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重的煤油味。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沈清费力地撑开一条缝。
入目是一盏昏黄的马灯,灯芯跳动着,把周围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土墙上,看着有些张牙舞爪。
“醒了?这丫头醒了!”
张翠花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响,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喜。
沈清皱了皱眉,脑子还有些发懵,下意识想撑着身子坐起来。
“别乱动。”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张翠花凑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眼神里却透着股复杂的劲儿,像是看自家孩子,又像是看个什么稀罕物件。
“团长,沈清醒过来了。”
随着这一嗓子,围在床边的几个人影散开。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
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剑眉入鬓,眼角挂着几道细碎的纹路,那是常年在战壕里眯眼瞄准留下的痕迹。
主力团团长,陆锋。
陆锋居高临下地看着行军床上的沈清,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没急着说话,目光像两把刀子,上上下下把沈清刮了一遍。
最终,视线停留在沈清那双甚至不如他手腕粗的胳膊上。
“张护士长汇报说,是你掉了那三个鬼子斥候?”
陆锋的声音很沉,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实打实地扑面而来。
沈清缓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
嗓子哑得厉害,只能吐出这一个字。
陆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动了一下,猛地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桌子上。
桌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一跳,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简直是胡闹!”
“沈清同志,我知道你想进步,也知道你想摘掉‘文工团花瓶’这顶帽子。”
“但军中无戏言!”
陆锋指着门外的方向,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那是鬼子的特种斥候!那是连警卫排长都折进去的硬茬子!”
“你告诉我,你一个平时连鸡都晕血,跑个五公里都能晕倒的女兵,把他们全收拾了?”
“还都是一枪毙命?”
“你当那些鬼子是纸糊的?还是觉得我这个团长脑子是浆糊做的?”
周围的几个参谋和事也都低下头,虽然没说话,但那偶尔交汇的眼神里,分明写满了不信。
这也太离谱了。
文工团的沈清是什么底细,全团谁不清楚?
这就像是有人说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一样,怎么听怎么玄乎。
“团长!我没撒谎!我是亲眼看见的!”
张翠花有些急了,往前跨了一步想要辩解。
“当时那个鬼子都要捅死我了,是沈清……”
“张大姐。”
陆锋抬手打断了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当时情况乱,你又受了惊吓,看岔了也正常。”
“我也去现场看了,那几个鬼子身上的伤口确实利落。”
“依我看,多半是排长临牺牲前拼死重创了他们,这丫头运气好,捡了个漏补了两枪。”
“这……”
张翠花张了张嘴,一时有些语塞。
当时她被按在地上摩擦,确实没看清沈清具体的动作细节,只记得枪响了,鬼子倒了。
难道……真是排长先打伤的?
见张翠花不说话,陆锋觉得自己猜对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那张惨白的小脸,叹了口气。
“行了,你也别觉得委屈。”
“念在你也是为了救人,这次谎报军情的处分我就不给你记了。”
“但是,野战医院那种高强度的地方,你这身板确实不合适。”
陆锋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似乎是在思考怎么安置这个“麻烦”。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去炊事班吧。”
“那是全团伙食最好的地儿,正好缺个烧火的。”
“你去了多吃点,把这身板养结实了,顺便练练力气,省得下次转移还得让人背着跑。”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把文工团的台柱子发配去炊事班背黑锅?
这团长损起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沈清没有反驳,也没有像原主记忆里那样哭哭啼啼。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陆锋,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这种眼神,让陆锋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炊事班有枪吗?”
沈清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股子清冷。
陆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有啊,怎么没有。”
“那是咱们团火力最‘猛’的地方,全是退下来的老古董,汉阳造、老套筒,你要是有本事,尽管拿去玩。”
“好。”
沈清掀开身上那床带着霉味的棉被,双手撑着床沿,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虽然身体还在打摆子,但她的脊梁骨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
“我去。”
说完,她甚至没有给陆锋敬礼,转身就往外走。
经过陆锋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稍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团长,记住你今天的话。”
“以后要是想求我回来,记得态度好点。”
陆锋一怔,眉头瞬间锁死。
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发火的时候,那个瘦弱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丫头……脑子被炮震坏了?”
陆锋气极反笑,摇了摇头。
求她回来?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
炊事班的驻地在村西头的一座破庙里。
还没进门,沈清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中间还夹杂着木柴燃烧不充分的呛人烟气。
“哎呀!糊了糊了!二嘎子你个笨蛋!火太大了!”
“赶紧撤火!这可是给伤员熬的粥!”
庙里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沈清迈过门槛。
只见一个胖乎乎的老班长正拿着把大勺子,往一个年轻战士的钢盔上敲。
那个叫二嘎子的战士一脸委屈,脸上全是黑灰,活像个刚从灶坑里钻出来的灶王爷。
看到门口突然多了个人,两人都愣住了,动作定格在半空。
“你是……”
老班长眯着眼,借着灶膛里的火光打量着沈清。
“新来的烧火兵,沈清。”
沈清扶着门框,淡淡地自报家门。
“啊?文工团那个……”
老班长眼珠子瞪得溜圆,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这事儿他也听说了,原本以为是团长开玩笑,没想到真把这么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给送来了。
这不是给炊事班添乱吗?
沈清没理会他们的惊讶,目光越过那口还在冒着黑烟的大锅,在破庙里扫视了一圈。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墙角的柴火堆上。
那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些劈好的木柴,还有几用来通火的铁棍。
其中有一“烧火棍”,形状有些特别。
那是一截断裂的枪管。
上面满是油污和烟灰,散热片已经扭曲变形,护木早就烧没了,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金属光泽。
看起来就是一没人要的废铁。
但在沈清眼里,这东西比黄金还金贵。
她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握住了那截冰凉的金属。
指腹轻轻摩挲过枪管上的螺纹。
虽然锈迹斑斑,虽然严重损毁。
但这种手感,错不了。
这是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
用的是上好的铬镍钢,耐高温,硬度高,韧性极佳。
在这个连老套筒都当宝贝的年代,这种钢材简直就是奢侈品。
如果稍微打磨一下,改造成……
沈清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让一旁的二嘎子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班长。”
沈清转过身,手腕一抖。
那截沉重的废铁在空中转了个漂亮的枪花,稳稳地贴在了她的手臂内侧。
“这烧火棍,归我了。”
“另外。”
她看了一眼那锅糊得不成样子的粥,眉头微皱。
“今晚的饭,我来做。”
“但我有个条件。”
“以后这口锅,除了我,谁也不许碰。”
老班长傻眼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丫头,到底是来做饭的,还是来当土匪的?
而且,刚才那个单手转枪管的动作……
怎么看着比团里侦察连那帮老兵油子还要顺溜?
沈清没再多解释。
她从柴火堆旁摸出一块用来磨菜刀的青石,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月光如水,洒在破庙的台阶上。
沈清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滋啦——”
“滋啦——”
金属摩擦石头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
一下,又一下。
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慌。
不像是磨刀。
倒像是在磨牙,准备撕碎什么猎物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