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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师父捡回来的讨债鬼,天生坏种,这是师父盖棺定论的。
只因修了无情道的师父,为了验证道心,给我和备受宠爱的小师妹种下了“听心蛊”。
只要心口不一,蛊虫就会噬咬心脉,师父便会挥动戒鞭帮我“清醒”。
小师妹的蛊虫从未醒过,哪怕她偷喝了师父的万年灵酒说是风吹倒的,
那蛊虫也只是在她手心乖巧地蹭了蹭。
而我,哪怕只是晨昏定省喊一句师父早安,
心脏就会瞬间被千万只虫蚁啃噬,紧接着是皮开肉绽的鞭挞。
我跪地磕头求饶,可师父冷眼看着:
“孽徒,蛊虫不欺人,疼了你才知悔改,为师这是在渡你。”
体内的蛊虫疯狂撕咬,痛得我浑身抽搐。
在数不清的鞭痕叠加后,我也信了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坏种。
我看着他那双再无当初宠溺怜爱的眼眸,突然笑了。
对不起师父,若有来世,徒儿一定修个断情绝爱,再不扰您清修。
…..
上元夜,宗门银装素裹。
小师妹柳如烟提着一盏未燃的琉璃灯,袅袅婷婷地走到我面前。
“师姐,今夜灯会,师父要带我去人间看烟火,可我的灯还缺个灯芯。”
她笑得天真烂漫,眼底却充满贪婪。
“听闻师姐的本命灵火乃天生地养,亮若星辰,可否借我一用?师父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心头一紧。
本命灵火与我性命相连,剥离之痛不亚于抽筋剥骨。
我下意识地护住心口,连连摇头:“不行师妹,这个我不能给。”
心跳骤然加速。
口处,那只名为“听心蛊”的虫子猛地亮起刺目红光。
师父重瞳一缩,冰冷的声音砸在我头顶。
“桑宁,你又在撒谎。”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
“我没有!师父,剥离灵火我会死的!”
“谎话连篇!”
他厉声呵斥,仿佛我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你自私成性,不愿与师妹分享,便用此等谎言搪塞,真是坏到了骨子里。”
柳如烟立刻躲到师父身后,怯生生地说:“师父,算了,师姐不愿给,我们别她了……她好像生气了。”
这话如火上浇油。
师父谢无妄彻底失了耐心,他当着所有弟子的面,祭出了那令我闻风丧胆的“打神鞭”。
“既然不知悔改,这身首席弟子的法衣,你也不配穿。”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灵力猛然炸开。
“嘶啦——”
我身上那件厚实的、能抵御极寒的法衣瞬间化为齑粉。
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本挡不住风雪。
刺骨的寒意瞬间侵袭四肢百骸,我冷得瑟瑟发抖。
下一秒,我被一股巨力按倒在地,脸颊贴上粗糙的冰面。
“咔嚓——”
膝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恍惚间,我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他也是这样,将衣衫褴褛、缩在墙角乞讨的我抱起。
他解下自己温暖的鹤氅,将我裹得严严实实,又把我那双冻得青紫的小脚捂在他温热的心口。
他当时说:“宁儿不怕,以后师父就是你的鞋。”
眼神里是无尽令我留恋的温柔。
而现在,那双曾给我温暖的“鞋”,正毫不留情地踩在我被冻僵的断指上,用力碾压入雪泥之中。
“装什么可怜?把灵火交出来。”
我疼得浑身痉挛,眼泪混着血水淌下。
体内的蛊虫因为我飙升的痛觉,开始疯狂噬咬我的心脏。
“啪!”
第一鞭落下,皮开肉绽。
外有鞭挞,内有虫噬。
我痛到极致,本能地朝他伸出手,像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
“师父……救我……”
回应我的,是更狠的一鞭。
“不知悔改!”
这一鞭,直接抽烂了我的后背,鲜血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我终于彻底绝望了。
原来求救,换来的只是更重的惩罚。
我看着他冷漠的脸,看着他身后柳如烟得意的笑,突然笑了。
也好。
我颤抖着手,凝聚起全身最后一丝灵力,猛地刺入自己心口。
强行自剖本命灵火。
一团温暖的、跳跃的金色火焰被我血淋淋地捧在手心。
我把它递到他面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给……我给……”
“别打了……”
师父接过灵火,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用法力将其做成灯芯,小心翼翼地放入柳如烟的琉璃灯中。
灯被点亮,映着柳如烟如花的笑靥。
他们走了,去人间看那场盛世烟火。
留我一人,赤着脚,衣不蔽体地倒在雪地里,慢慢等死。
心脏的破洞汩汩流着血,体温一点点散去。
奇怪的是,蛊虫终于吃饱了,不再啃噬我。
世界安静了。
我蜷缩成一团,在漫天璀璨的烟花下,用沾满血污的手指,在雪地里艰难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随即,又费力地将它抹去。
不该笑的。
师父会不高兴。
最后一丝气息散尽。
我的灵魂轻飘飘地浮了起来,看着雪地里那具残破不堪的肉身。
啊。
终于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