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谢鸢!”
萧砚尘瞧我看到他了,快步朝着我走来。
雪后的山径湿滑,他的步子却迈得又急又稳,只是在那张惯常沉静的脸上,我瞧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憔悴与紧绷。
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了,谁也没有先开口。
山风卷着残雪的气息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衬得这墓园愈发寂静。
他垂眸,目光落在我提着的空篮子上,又缓缓移到我微跛的腿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
他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低哑,不等我回应,便伸手接过了我臂弯间的竹篮。
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没有拒绝,只默然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沿着下山的路走去。
他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步子放得极缓,迁就着我的速度。
石板路上的积雪已被扫至两旁,但残留的冰碴仍让行走变得有些艰难。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听得见脚下碎雪被踩实的细微声响。
“你的腿……”他终究是没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如今……怎么样了?”
我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还好。”
其实哪里是“还好”。
当初房梁砸下,腿骨断裂,在狱中又得不到像样的医治,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最初的那段子,剧痛夜不休,连稍微挪动都钻心刺骨,更别提站立。
是靠着父亲那句“好好活着”的遗言,我才一点点熬过来,凭着一点意念和粗糙的自我复健。
从卧床到能倚着墙站立,再到拄着棍子艰难挪步。
直至如今,虽留下了永久的跛足,但至少能自己行走,料理铺子,已是老天爷额外的怜悯。
但这些,没有必要同他讲。
他似乎在我这过于简短的回应里听出了疏离,唇线抿紧,不再说话,只是提着竹篮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一路无话。
他就这样沉默地跟着我,一直走到了我那间位于城南巷尾的糕铺门口。
我停下脚步,转身从他手中拿回竹篮:
“到了。”
他却并未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我,又像是透过我,望着某些他自己也看不清的东西。
铺子门板的旧漆在冬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檐下挂着的小小幌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你该回去了。”我出声提醒,打破了这令人不适的凝滞,“萧侯爷。”
这个称呼让他眼神微黯。
我继续用那没什么起伏的声调说道:
“如今你已得偿所愿,成功娶到了心上人,又将为人父,人生也算圆满了……”
我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忽然打断了我。
“谢鸢。”
他唤我的名字,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吐露出那句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话。
“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6.
那之后,萧砚尘来得便勤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地来买一盒芙蓉糕。
后来,他放下侯爷的架子,竟学着店里的帮工,替我扫地、整理货架,甚至站在柜台后招呼客人。
他生得俊朗,即便穿着常服也难掩通身气度,往那里一站,倒让我这小小的糕铺蓬荜生辉。
他做这些事时很自然,搬动装面粉的麻袋,或是将新出炉的糕点码放整齐,动作虽不十分熟练,却透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有相熟的老主顾见了,不免打趣:
“老板娘,这是寻着如意郎君了?瞧着可真般配!”
听到这话,我手上动作一顿,正想开口解释,却见萧砚尘只是笑了笑。
非但不反驳,有时还会顺着客人的话头接上一两句,诸如“承您吉言”或是“她手艺好,我跟着沾光”,惹得客人笑声更朗。
那神情姿态,恍惚间竟真像是一对寻常夫妻,守着间小小铺面,过着安稳平淡的子。
等最后一位客人离开,他会帮我将铺子里外打扫净。
暮色四合时,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香。
他便在这时,一边擦拭着柜台,一边断断续续地同我说话,说他那五年。
他说,第一年,他终于娶了赵月,自觉得偿所愿,蜜里调油,以为那是他拼尽一切换来的圆满。
第二年,赵月便开始疑神疑鬼。
她深知他是如何从我身边被“抢”来的,便时刻担心会有另一个“赵月”出现。
她限制他的行踪,涉他的交际,用柔情和眼泪织成一张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束缚,那侯府的高墙深院,比当年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令人窒息。
第三年,他渐渐发觉,赵月拿不出手。
并非容貌才情,而是在那些他不得不周旋的官场宴席、世家往来中,他与赵月竟无话可说。
他提及朝务艰险,她只懂后宅阴私;他偶发感慨,她接不上半分意境。
他那时才惊觉,有些默契,是刻在骨子里的,失去了便再难寻觅。
第四年,他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起我。
想起那些秉烛夜谈的时光,想起无论他说什么,我都能懂的眼神,想起我们并肩走过的每一步荆棘。
他开始怀念那种知己的感觉,而赵月,终究成了外人。
第五年,争吵变得频繁。
赵月敏感于他渐的冷淡,更因京城中从未停歇的风言风语而惶惶不安。
当年长公主宴上我那一闹,虽被强力压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父亲的惨死,我这位发妻的数年牢狱之灾,都成了他萧砚尘忘恩负义、刻薄寡恩的铁证。
陛下虽未明言,但眼神已渐渐冷了。
一个能死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岳父、对结发之妻如此狠绝的人,忠君爱国之心又能有几分?
圣心不再,恩宠渐衰,他这镇北侯的位子,坐得便如履薄冰。
而这一切,都成了他们争吵的源。
直到赵月诊出有孕,那些尖锐的矛盾才被暂时压下,维持着表面脆弱的平静。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手里擦拭着糕点,或是核算着账目,并不言,也不评价。
末了,他会自嘲地笑笑,看着我:
“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平白让你烦心。”
这时,外面的天色通常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会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说:“时辰不早了,我……改再来。”
我点头,看着他颀长的身影融入巷口的夜色里,然后平静地关上店门,好门闩。
将那一室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与他那些迟来的悔恨与倾诉,一同隔绝在外。
7.
翌,铺子刚开门不久,一位不速之客便到了。
赵月来了。
她穿着繁复华贵的锦缎裘衣,珠翠环绕,由一群婆子丫鬟簇拥着,踏进我这间小小的糕铺。
铺子瞬间显得仄起来,空气中甜腻的香气似乎也被她身上浓郁的熏香压了下去。
她扶着腰,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目光在我脸上和瘸腿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谢鸢姐姐,”她开口,声音娇柔,却字字带刺,“许久不见,你倒是……寻了处好地方清静。”
我正将新出笼的枣糕码放整齐,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道:
“侯夫人大驾光临,想买什么糕点?”
她却不接话,自顾自地说道:
“这地方偏僻简陋,姐姐何必苦了自己?砚尘心善,念着旧情偶尔来看看,姐姐莫要误会,平添烦恼。不若……我赠姐姐一笔银钱,姐姐另寻个更好的去处,安稳度,也省得……惹人闲话。”
我这才抬眼看她,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眼底却尽是防备与算计。
易地而处,她依旧是那个需要依靠众多仆从、倚仗侯府权势才能获得安全感的女子。
而我,纵然孤身一人,立于这方寸之地,心却是定的。
“不劳侯夫人费心。我在此处很好。至于闲话,”我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带来的那群人,“夫人带着这般阵仗前来,恐怕才是更惹闲话。”
赵月脸色微变,正要再说,铺门猛地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萧砚尘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忙赶来的,脸色铁青。
目光先落在我身上,见我无恙,才转向赵月,声音压抑着怒火:
“你来这里做什么!”
赵月见到他,先是一慌,随即委屈涌上,眼圈瞬间红了:
“砚尘!我……我只是听说你常来这偏僻地方,担心你……我来看看姐姐而已……”
萧砚尘冷笑一声,“你看完了,可以回去了!”
“你!”赵月被他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声音尖利起来:
“我说你为什么偏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在这里,所以巴巴地跑来叙旧情了?你别忘了,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
“够了!”
萧砚尘厉声打断她,眼神冰冷:“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回去!”
他不再看她,转而对我,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
“对不住,我保证,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几乎是半强制地,带着挣扎哭闹的赵月和她那一群人,迅速离开了我的铺子。
自那后,赵月果然再未出现过。
又过了些时,坊间传来消息,说镇北侯府半夜急召太医,闹了个人仰马翻,原是侯夫人难产,折腾了一夜,最终生下的……是个死胎。
消息传到我这小铺,买糕的客人唏嘘几句,也就过了。
再见到萧砚尘,是几天后的一个晚上。
他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而来,不像往常那般帮忙,只沉默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看着我揉面、调馅、将糕点送入蒸笼。
雾气氤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这一次,他醉得厉害,没有像以往那样絮絮诉说,最终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我没有叫他,也没有挪动他,只继续做着我的事。
直到天光微亮,他才醒转,眼神还有些混沌,看了我片刻,什么也没说,踉跄着起身离开了。
然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去而复返。
他神色仓皇,脸上再无宿醉的模样,只有全然的紧张与审视,紧紧盯着我:
“谢鸢,你……有没有看到我随身的兵符?”
我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看他,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在我脸上逡巡,又扫过这间一览无余的小铺。
依照他多疑的性子,下一步,或许就该提出搜我的铺子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那句话已到了嘴边。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焦躁与怀疑,沉声道:
“既然没有……那我再去别处找找。”
他转身欲走,复又停住,背对着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若是……后你看到了,记得,务必通知我一声。”
我依旧平静,点了点头。
他这才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稀薄的雾气里。
我站在柜台后,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方才缓缓垂下眼眸,继续擦拭着光洁如镜的桌面。
8.
京城传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层浪。
失踪多的镇北侯夫人赵月,竟一身素缟跪于宫门外,击鼓鸣冤,状告其夫萧砚尘意图通敌叛国,并言之凿凿,称其贴身兵符早已不知所踪。
陛下震怒,亲自召见萧砚尘,当庭索验兵符。
众目睽睽之下,萧砚尘拿不出那调兵遣将的信物。
通敌的罪名,在那失踪的兵符和“发妻”的指证下,几乎被坐实。
龙颜大怒,下旨革去萧砚尘一切爵位官职,定为通敌大罪,三后菜市口斩首示众。
而那赵月,自诩举报有功,恳求陛下宽宥。
却不知,帝王心术,最忌反复无常、构陷亲夫之人。
一道旨意下来,斥其夫妇一体,赵月亦属逆党,最终定了个意图谋反,株连九族。
赵月与其家族,一同被押赴法场。
刑场之上,赵月披头散发,再无往雍容,她哭喊着冤枉,挣扎着望向身旁戴着沉重枷锁的萧砚尘,嘶声道:
“砚尘!砚尘你救救我!看在孩子的份上……”
萧砚尘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转头看向赵月,眼神里是死寂般的平静,还带着一丝嘲讽:
“救你?赵月,这一切,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赵月闻言,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行刑那,天色阴沉。
我去了菜市口,远远地站在人群边缘。
他跪在刑台之上,发冠脱落,墨发凌乱,囚衣染尘,却依旧挺直着背脊。
刽子手手中的鬼头刀寒光凛冽。
他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他静静地看着我。
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我看懂了。
那口型分明是——对不住。
我站在原地,脸上无悲无喜,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刀光落下,血溅刑台。
曾经权倾朝野的镇北侯,最终身首异处。
赵月的哭喊声也戛然而止。
我没有再看下去,转身离开了那片弥漫着血腥气的喧嚣。
次,我带着新做的芙蓉糕和几样父亲生前爱吃的点心,再次上了山。
墓前依旧清净。
我将糕点一一摆好,轻声道:
“爹,害死您的人,已经死了。”
山风拂过,松涛微微作响,像是父亲的叹息,又像是欣慰的低语。
我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一些铺子里的琐事,说新来的学徒很勤快,说街角的王婆婆给我送了她自己腌的咸菜。
最后,我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墓碑,声音愈发轻柔:
“您放心,我会好好的,听您的话,好好活下去。”
害父亲的人都死了,缠绕我多年的梦魇,似乎也该散了。
祭拜完毕,我提着空篮,一步步慢慢下山。
回到我那间小小的糕铺,一切如旧。
蒸笼冒着热气,甜香四溢,仿佛京城的血雨腥风,从未沾染过这片角落。
至于那块引发滔天大祸的兵符……
早在萧砚尘那清晨仓皇寻找之后不久,我便已让我父亲那位信得过的旧部,寻了个稳妥的时机,悄无声息地送还到了皇帝案头。
自此,京城的是非恩怨,滔天权势,生离死别,都与我再无系。
我只是城南街角,一个守着间糕点铺子,安分过活的老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