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碘伏棉签掉在雪白的床单上,留下一片黄色污渍。
消防员叔叔语气不容置疑。
「当时是你们反复强调两个孩子已经送上来了,我们确认了很多次才收队的。」
妈妈微微张嘴,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失而复得的小女儿身上,好像确实对着某个询问的声音不耐烦的喊过。
「上来了,都上来了,快去医院。」
这时,病床上的妹妹忽然动了下,发出声细微的嘤咛。
瞬间将妈妈思绪拉回。
「小宝乖,妈妈在,小宝不怕。」
她连忙俯身,轻轻拍打妹妹后背。
接着对着电话随意敷衍过去。
「应该是她爸爸拉上来的吧,等会儿我再问问,我还要照顾小女儿,先挂了。」
我看着屏幕熄灭,喃喃开口。
「妈妈,我没有上来,你们把我忘在井下了。」
可惜灵魂是没有声音的。
我叹了口气,飘到妹妹床边。
她小小的身体裹在病号服里,脸色苍白,嘴唇也有些起皮。
从前她为了给我捐骨髓,就是这样躺着反复接受穿刺的。
每次手术结束时,即使她自己很难受,却依旧会先问妈妈。
「我的血,够救姐姐吗?」
「她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每到这时,我心如刀绞。
愧疚自己为什么要生病,为什么要让妹妹一次次承受痛苦。
我理解爸爸妈妈怨恨我,因为我也恨自己。
好在,这一次是我救了妹妹。
我用尽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保护了她。
值得的。
妹妹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梦中有些不舒服。
我伸出手,想像曾经她为我做的那样,轻轻摸摸她脑袋,告诉她「痛痛飞飞。」
可指尖直接从她发丝间穿了出去。
什么都触碰不到。
我呆呆愣在原地,不等我难过,爸爸就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蛋糕。
粉色的,很可爱。
唯一可惜的是有芒果夹心。
我对芒果过敏,这是买给妹妹的。
我只能自顾自地咽口水。
爸爸,你好像忘了。
当时我身体虚脱,还是一次次被吊着塞下井时,你曾答应我救上妹妹就奖励甜甜的小蛋糕。
不过没关系,反正我都死了,买了也是浪费。
爸爸陪着妈妈,一起守护在妹妹病床旁。
一家三口无比温馨。
也许我的离开是正确的。
这时,妈妈想起消防员叔叔的电话,询问爸爸我在哪儿。
爸爸听后一脸吃惊。
「你在说什么胡话,当时我正赶着把小宝抱去救护车,不是留你在那儿处理后面的事情吗?」
「是我陪着小宝,让你去的啊!」
他们都以为对方会管我,殊不知本没人在意我。
两人争吵中带着强烈的慌张。
都怪我,又给这个家带去阴霾。
就在他们面红耳赤时,妈妈的电话再次响起,她颤抖着手点开免提。
「女士,我们刚心里不踏实又去现场查看了一遍。」
消防员叔叔的声音格外沉重。
「探测仪显示,你的大女儿还在下面。」
妈妈连忙追问。
「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什么时候能把她拉上来。」
也许有些不忍,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才回答。
「我们反复确认过,她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
话音落下,爸爸妈妈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相比于他们的悲伤,我则多了点庆幸。
猛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
至少尸体不会在井里发臭发烂了。
6
爸爸妈妈开车前往现场。
期间不停超速。
看着一次次差点撞上的车流,我心砰砰跳。
好在,最后平安到了。
爸爸连滚带爬冲到井边,扯住消防员叔叔衣领。
「我女儿只是太累睡着了,你们快想办法把她拉起来!多少钱我都愿意出!十万!一百万!我都给的起!」
消防员叔叔没有挣脱,只是调出一段探测仪的拍摄的视频。
画面里,我全身衣服都被染成红褐色,脸颊和的皮肤呈现出可怕的青黑斑点,并且口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是死是活,一目了然。
「她蜷缩在另个小女孩之前昏迷的地方,应该是想最后找个角落避寒。」
因为我已经死了,救援便不再有后顾之忧。
消防员叔叔直接用大型挖掘机破开井口,慢慢往下挖。
碎石和泥土纷飞。
突然,妈妈盯着被挖断的一块井壁尖叫起来。
这时所有人才注意到,井壁上布满了大片带着碎肉的血迹和划痕。
我想起来了。
那是我被卡在狭窄关口时,身上实在太痛了用指甲抠的。
挖掘机挖了整整一晚上,我的尸体终于出来了。
为了让我体面点,消防员叔叔给我盖了张白布,才抬到爸爸妈妈面前。
我飘在天上,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
毕竟没有孩子希望父母,看到自己又脏又丑的样子。
妈妈跪倒在地,她扑上来想拥抱我,可手悬在半空中久久不敢触碰。
「宝贝,宝贝你醒醒,妈妈来了。」
「是妈妈错了,妈妈不该把你忘在井下的,你不要生气了,快睁眼看看妈妈好不好?」
她有些语无伦次,豆大的眼泪一颗颗砸到我脸上。
我想起刚确诊白血病时,妈妈抱着我也是这样哭的撕心裂肺。
那时我会乖巧地替她擦去眼泪,让她别担心。
可现在。
我再也没办法安慰她了。
法医姐姐很快完成初步尸检。
她盯着爸爸妈妈的眼神冷冷的,声音里也充满了指责。
「双侧肩膀大面积损伤,十指指甲全部外翻脱落,四肢多处骨裂,腰部有一道开放性撕裂伤,为主要失血点。」
「全身基本没一块好皮,很难想象她死前有多痛苦。」
爸爸听完后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扇自己耳光。
清脆的响声一次次响起,他的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也开始渗血。
「我真不是人,我怎么能让大宝下井救妹妹,明明她也是我的女儿啊。」
「她可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啊,她当时该多害怕,都怪我没保护好她,是我害死了她。」
爸爸回忆起自己的所有所有,开始自虐式地惩罚自己。
看着一向骄傲的爸爸成了这样,我想阻止却依旧有心无力。
爸爸。
我不怪你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只是太担心妹妹而已。
这次,是个意外。
我的尸体在哀嚎声中送到了火葬场。
变成一个小小罐子。
当晚,妈妈为了给我赎罪,对着罐子跪了一夜。
她精神恍惚。
期间一直念叨着。
「大宝,你平里不是最爱粘着妈妈了吗?」
「怎么今天不说话了?」
等第二天时,她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起身来。
去厨房忙上忙下。
清蒸螃蟹,蒜蓉大虾,还有草莓味的小蛋糕。
全是我爱吃的。
妈妈打包好来到出事点,用勺子小心翼翼喂到井里。
「大宝吃饭啦,今天饭菜合不合胃口啊?」
「张嘴,好吃吗?好吃妈妈明天再给你做。」
说完,还将耳朵靠在井壁上,仿佛在等待回应。
接着怕我冷,又把保暖的衣服和小帽子扔下去。
陪我唱歌聊天。
路过的行人窃窃私语。
「这女的疯了吧,听说她女儿死在下面了。」
妈妈听后,会瞪着说话的人。
「谁说我女儿死了?我家大宝最懂事了,等她气消了自然会出来。」
「她在下面又冷又饿,我必须要这儿陪着她。」
是啊妈妈。
我等死时,也觉得又冷又饿。
那时,我多希望有人想起我。
可现在,什么都迟了。
7
天黑后,施工队赶来,说井挖空后有塌方危险,需要把井填了。
当时,妈妈正拿着我的小羊玩偶,对着井口讲睡前故事。
她见到这个阵仗,直接扑到井口,用身体护住。
「不能拆!我女儿还在下面!你们会压到她的!」
工头试图讲道理。
「大姐,你女儿已经去世了,再怎么样她也回不来啊。」
「胡说!」
妈妈抓起一把泥沙往他身上扔。
「她刚刚还在和我说话呢,说让我多陪陪她就会原谅我。」
「宝贝别怕,妈妈这次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后来实在没办法了,三个壮汉上前拉开她。
混乱中,她的头被磕到,流了好多好多血。
我没法挡在妈妈面前。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
急得直流泪。
最后工头叫来警察,给她注射了镇定剂,才将人带走。
妈妈醒时,是在医院。
医生摇了摇头。
「因为受了太大,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会拒绝接受某些现实,所以你会觉得女儿还在,能听见她看见她。」
吃了药后,妈妈情绪稳定了很多。
爸爸则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阳光透进来。
这时我才发现爸爸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般,变得异常憔悴,甚至头发都白了一大片。
我最崇敬最厉害的爸爸,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医生说完妈妈的病情,语气轻松了些。
「不过有个好消息,你们小女儿刚刚醒了,快去看看她吧。」
妹妹醒了!
我飘在空中,心理阴霾一扫而空。
她是这个破碎家庭唯一的希望了。
可爸爸妈妈似乎并没太激动。
两人动了动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一言不发地走进监护病房。
「爸爸,妈妈。」
妹妹的声音很轻,她看了眼四周。
「姐姐呢?我怎么没看到姐姐。」
我忽然想起从前白血病复发时,妹妹捐献完骨髓从病床上醒来第一件事也是找我。
我眼眶红了红。
没想到成为灵魂后,还能掉眼泪。
爸爸妈妈本来收拾好的情绪,听到这句话时瞬间又哽咽起来。
「姐姐在家里呢,等小宝好起来了,就能去找姐姐玩了。」
妹妹听不出这是谎话,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陷入昏迷。
医生说。
毕竟是从十多米的地方摔下去,还要慢慢治疗。
十多米。
妹妹肯定很疼吧。
我守在病床旁,在她伤口处吹了吹气。
希望她快快好起来。
可事与愿违,几小时后连接妹妹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声音。
上面的曲线不停抖动,最后像风筝一样极速下跌。
我看到好多医生护士涌进来。
他们撕开妹妹病号服,用除颤仪抢救。
妹妹小小的身体像个破烂洋娃娃般,被电击的弹起又落下。
只是最后,监护仪上仍是直线。
她的手垂在病床边,再也动不了了。
爸爸妈妈进来时,看到医生沉重的表情,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孩子病情突然恶化,我们也不愿意看到这个情况,节哀顺变吧。」
妹妹也死了。
明明都好起来了,怎么会这样?
她再也不会笑不会闹,不会对着大家甜甜的撒娇了。
她这一生也很苦,为了我不断上手术台。
到头来,我还是没能救下她。
我真没用。
我和爸爸妈妈一起痛哭。
明明几小时前都好好的。
为什么上天要一次次让我们经历苦难,最后支离破碎。
幸福,从来没眷顾我们一家四口。
8
妹妹也成了一个小小的罐子,就摆在我的旁边。
家里死气沉沉的。
妈妈已经很多天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她只是呆呆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向两张遗照。
直到那天下午,她突然想起储物柜里还有本许久未打开的相册。
妈妈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翻开。
第一页是我刚出生时,像只小猫一样被她抱在怀里。
妈妈手指抚过照片上我皱巴巴的小脸。
「大宝,我的女儿。」
她慢慢地往下翻,从前的记忆从水般涌来。
那时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
第一次学会走路,妈妈在旁边笑得无比温柔。
第一次扎小辫子,她耐心的调整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次拿了奖状,妈妈眼里的光芒比我还亮。
直到妹妹出生后,画面开始变得不同,我从镜头的主角渐渐成了边缘,直到完全消失。
「明明说过会永远爱你的,怎么就变了呢?」
「生病从来不是你的错,你受了这么多折磨,已经够可怜了,我还要把脾气发在你身上。」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女儿,为什么我要偏心着你一次次下井救妹妹,下面又黑又冷你一定很害怕吧。」
妈妈掩面哭着,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最后一张全家福里,妹妹穿着崭新的红裙子坐在爸爸膝盖上,而我因为化疗,光着脑袋站在一旁,嘴角努力上扬着。
「大宝,你熬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化疗,最后却被我害死了。」
她将相册合上,紧紧抱在怀里。
我想飘过去抱抱她。
可下一秒,妈妈突然站起身来,直直走到阳台边。
摇摇欲坠,似乎风一吹就会倒下。
「是我,是我的错,妈妈错了,妈妈来找你们了。」
「不,妈妈快回来!我从来没怪过你!」
我拼命吼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力感紧紧缠绕着我。
我已经失去妹妹了,不能在眼睁睁看着妈妈消失了。
也许是我的祈求有用,爸爸这时像察觉到什么似地从书房冲出来,看到这一幕惊恐大喊。
「你要什么!」
妈妈又往前走了半分,对他露出一个无比绝望的笑容。
「我去找她们。」
她轻声说着,声音平静的恐怕。
接着像寻求解脱般,往后一仰结束了生命。
「妈妈,不要。」
我哭的撕心裂肺。
老天爷带走我一个还不够吗?,
为什么连妹妹和妈妈也不放过。
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爸爸麻木着将妈妈尸体拖到火葬场。
这是他第三次来了。
他最爱的三个人,都死了。
爸爸再也撑不住,精神完全崩溃。
他不敢睡觉,因为一闭上眼就会看到我们笑着出现在他面前,又突然消失的画面。
后来,爸爸开始给自己催眠。
但他不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而是惩罚自己。
「如果当初我没催眠大宝,她就不会被石头划破了肚子都不知道,活生生流血流死,我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孩子,我真不是人啊。」
「这个家,是被我弄散的。」
催眠后,爸爸仿佛也来到了井底,他浑身抽搐蜷缩成一团,经历着我曾遭受过的一切。
他痛的浑身衣服都湿透了,牙齿也咬碎了一颗。
「我的大宝,原来当时你这么疼,该有多绝望啊。」
不,爸爸。
都过去了。
我不怪你的。
你要好好活着,带着我和妈妈妹妹的那一份好好活着。
但是爸爸不原谅自己。
他认定是自己的错,自虐式的折磨自己。
似乎多痛苦一分,就能多洗清一点罪孽。
只是人的身体都有极限,爸爸终于身体扛不住了。
死时瞪大了眼睛,脸上还保留着惊恐表情。
他是被活活痛死的。
他死后家里已经没人收尸了,就那么孤零零的躺在地板上,生蛆腐烂。
最后还是邻居闻到臭味,才让他下葬。
我们一家四口,被埋在了一起。
以另一种形式,终于又团聚了。
曾经所有的一切都像尘埃一样飘散。
除了偶尔有不知情的人路过这片墓碑,感叹这一家人多可怜。
但他们不知道,我们曾经也很幸福。
如果有下一世。
我还要做爸爸妈妈的孩子,我还要有个粘人的妹妹。
只不过,希望这次爸爸妈妈能让我和妹妹,有同样的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