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二哥的喉咙。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旁边的墙壁,剧烈地呕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集装箱内,热浪裹挟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静静地躺在角落,一动不动,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早已没有了任何生机。
“不……不可能……”
二哥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幕。
那个几天前还会哭着反驳、会用微弱声音说“想妈妈”的小女孩,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别墅,语无伦次地喊道:
“爸!爸!知知……知知她……”
爸爸正在书房,大哥和三哥闻声赶来。
看到二哥失魂落魄、面色惊恐的样子,他们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爸爸不悦地皱眉。
“集装箱……知知……没气了……”
二哥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书房内瞬间死寂。
爸爸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剧烈的动作向后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胡说什么!”
大哥的脸色也瞬间沉下,厉声道:“老二!这种玩笑不能开!”
三哥作为医生,反应最快,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朝着后院集装箱狂奔而去。
爸爸和大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也立刻跟了上去。
当三人冲到集装箱前,那股浓烈的气味和眼前毫无生息的小小身体,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他们的心脏上。
三哥扑到知知身边,手指颤抖地探向我的颈动脉,又翻开我的眼皮检查瞳孔。
几分钟后,他颓然瘫坐在地,声音嘶哑破碎:“晚了……至少……死了超过四十八小时……脱水,高热……器官衰竭……”
“轰——”的一声,爸爸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扶住滚烫的铁皮箱壁,才勉强站稳。
那个被他亲手关进这里的孩子,那个他和心爱之人唯一的血脉,真的没了?
大哥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看着我瘦小的尸体,再看看这如同烤炉般的集装箱,一股灭顶的悔恨和痛苦席卷了他。
他现在才明白,原来我冲向车道时那句“让知知去找妈妈好不好”。
我拿着刀时绝望的眼神。
都不是在威胁,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怎么会……我们只是……只是想让她长点记性……”
大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时,穿着精致公主裙的林晓晓跑了过来,她看到爸爸和哥哥们都围在可怕的铁箱子旁边,好奇地问:
“爸爸,大哥二哥三哥,你们在看什么呀?”
没人回答她。
林晓晓眼珠转了转,突然捂住自己的胳膊,小嘴一扁,带着哭腔跑到爸爸身边:
“爸爸!你看!姐姐昨天又掐我了!好疼好疼!都青了!”
若是以前,爸爸一定会心疼地抱起她,然后惩罚我。
可是此刻,爸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林晓晓指着的那块几乎看不见的,或许是她自己不小心碰到的红痕。
再看向集装箱里那具冰冷的、再也不可能“掐”任何人的小尸体。
他的眼神,第一次对林晓晓,充满了冰冷的、审视的寒意。
“昨天?”
爸爸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力量。
“你说……姐姐昨天掐了你?”
林晓晓被爸爸的眼神吓到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还是硬着头皮,按照以往成功的经验,用力点头:
“嗯!就是昨天下午!在花园里!”
“呵……”
一旁的三哥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大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猩红。
他死死盯着林晓晓,一字一顿地问:
“林晓晓,你说林知知,她昨天下午,在花园里,掐了你?”
6
林晓晓被大哥大哥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吓得浑身一抖,支支吾吾地说:
“我……我可能记错了,是……是前天……”
“前天?”
二哥林煜风的声音冷得像冰。
“前天知知已经被关在储藏室,然后失火,之后就被关进了这个集装箱!她怎么出来掐你?啊?!”
谎言被当场拆穿,林晓晓“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这次是真的害怕了。
她习惯性地想扑向爸爸寻求庇护:
“爸爸……呜呜……晓晓害怕……”
然而,爸爸却侧身避开了她。
他看着林晓晓,眼神复杂至极,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如梦初醒的巨大痛苦。
他想起我一次次苍白的辩解,想起我最后看着自己时那双充满绝望和不解的眼睛。
原来,他们一直都被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无辜的女孩玩弄于股掌之间!
“闭嘴!”爸爸一声低吼,打断了林晓晓的哭声。
他不再看她,转向大哥,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大,去查!火灾前后,所有能调取的监控,尤其是储藏室附近的!给我一帧一帧地看!还有,联系最好的技术团队,看能不能恢复可能被损坏或覆盖的数据!”
“是,爸!”大哥立刻应下,转身就去安排。
此刻,他心中也燃烧着熊熊怒火,既是对林晓晓的,更是对他们自己的。
他们需要真相,一个迟来的,血淋淋的真相!
三哥强忍着悲痛,小心翼翼地将我早已僵硬冰冷的尸体抱了出来,用净的毯子轻轻裹住。
他看着我青灰的小脸,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是医生,救过很多人,却救不回自己的妹妹。
他甚至……是她死亡路上的帮凶。
爸爸看着我,心脏一阵剧烈的抽痛,几乎无法呼吸。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先把知知……安置好。”
他甚至连“安置”在哪里,都不敢去想。
接下来的几天,林家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葬礼低调举行,我被安葬在她母亲墓旁。
家里再也听不到任何欢声笑语,爸爸和三个儿子都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脸上笼罩着化不开的阴郁和悔恨。
林晓晓试图像以前一样撒娇、告状,甚至故意弄伤自己想嫁祸给“已经不在了”的我,但换来的只是爸爸和哥哥们更加冰冷甚至厌恶的眼神。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和孤立。
第三天,大哥那边有了重大突破。
第四天,技术团队不仅修复了火灾当天部分被烟雾暂时影响的监控录像,还从另一个较远角度的摄像头里,找到了关键画面!
画面显示:
在宾客陆续抵达,大人们忙于应酬,无人注意后院角落时,一个穿着粉色小裙子的身影——正是林晓晓!
她鬼鬼祟祟地溜到储藏室附近,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门口鼓捣了几下,然后迅速跑开。
不久后,储藏室门口就冒出了浓烟和火光!
真相大白!纵火者,本就是林晓晓自己!
她是为了在生宴上制造混乱,然后嫁祸给被关着的我!她没想到火势会失控,更没想到自己也会被波及。
当这段监控录像摆在爸爸和哥哥们面前时,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爸爸猛地一拳砸在昂贵的红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的手背瞬间红肿起来。
“好!好一个林晓晓!好一个她母亲临终托付的‘可怜’孩子!”
爸爸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双眼布满血丝。
7
林晓晓纵火的真相,像最后一稻草,彻底压垮了爸爸和儿子们心中对那对母女最后的一丝怜悯和愧疚。
“查!”
爸爸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给我查清楚,知知究竟受了多少委屈,掘地三尺,也要把真相给我挖出来!”
林晓晓被带到书房。
面对铁证如山的纵火监控,以及爸爸和哥哥们冰冷审视的目光,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她不仅承认了火是她放的,还将过去一次次诬陷知知的经过全都供了出来。
每一句供认,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剐在他们心上。
大哥和二哥顺藤摸瓜,将调查重点转向已故的继母。
这一查,揭开了更惊人的真相!
原来那个所谓的“继母”,本就不是病逝!
她早就厌倦了爸爸,在外有了情夫。
但她不想背负抛夫弃女的名声,更觉得带着女儿林晓晓是拖累,会影响她和新欢的双宿双飞。
于是,她精心策划了一场“重病身亡”的戏码!
她买通了当时的医生,伪造了病历和死亡证明,在留下“将晓晓托付给林家”的遗言后,就拿着从林家卷走的一部分钱财,和情夫远走高飞,去了国外逍遥快活!
而林晓晓,从小就被她母亲灌输“要牢牢抓住林家父子,要争宠,要不择手段除掉林知知”的思想。
那些栽赃陷害的手段,很多都是她母亲提前“培训”过的!
她们母女,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林家财富和情感的、处心积虑的骗局!
当所有的调查结果摆在面前时,爸爸和哥哥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耻辱和愤怒!
他们四个堪称精英的男人,竟然被一对心机深重的母女耍得团团转!
他们为了一个谎言,为了一个毒蝎心肠的女孩,亲手死了自己真正应该呵护的我!
巨大的悔恨和怒火,需要宣泄口。
爸爸命人将试图逃跑的林晓晓抓了回来,同时,不惜一切代价,也将那个在国外躲藏、以为能安度余生的“继母”抓捕归案。
阴暗的地下室里,曾经用来惩罚我的“盲盒”被再次拿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里面的纸条内容,已经不再是罚站,关禁闭这么简单。
【鞭刑一百】、【跪碎玻璃】、【禁食三天】、【[冰水浸泡】……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手段,代表着滔天的恨意。
爸爸看着面前吓得瑟瑟发抖、哭喊求饶的母女俩,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他冷冷地开口,声音如同来自的审判:
“不是喜欢玩游戏吗?以后,你们就玩这个游戏吧,一个接一个地抽,不准中断!”
“爸爸……哥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饶了我吧!”林晓晓哭得撕心裂肺。
“先生,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放过晓晓,都是我的错!”那个曾经优雅的继母,此刻狼狈不堪地哀求。
然而,他们的哀求,只会让爸爸和儿子们想起知知曾经无助的哭喊和辩解,想起她最后绝望的眼神。
“动手。”爸爸毫无感情地命令。
保镖强迫着林晓晓和她母亲,依次将手伸进盲盒。
抽到的惩罚,被毫不留情地执行。
地下室里,回荡着痛苦的哀嚎和绝望的哭泣。
但这迟来的惩罚,再也换不回那个甜甜地叫着“爸爸”、“哥哥”,会因为他们一句夸奖而开心半天的小女孩了。
8
林家别墅依旧奢华,却变成了一座冰冷空洞的坟墓。
报复的如朝露般短暂蒸发,留下的是更为深邃、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空虚与绝望。
爸爸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鬓角的白发触目惊心,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浑浊与痛苦。
他无心公司事务,巨大的决策失误接连不断,林氏集团的基开始动摇。
他常常独自一人,在我以前最爱的花园秋千上一坐就是大半天,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出神。
仿佛那里还有一个穿着鹅黄色裙子、笑声如铃的小小身影。
他遣散了大部分佣人,只留下必须的人手,偌大的宅邸死寂得可怕。
财富与地位仍在,但他的世界,早已在我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大哥彻底将自己封闭。
他放弃了如中天的事业,终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被修复、被放大的监控画面。
知知想靠近时被他下意识推开的失落,被冤枉时欲言又止的惶恐……
每一个瞬间都变成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酒精成了他唯一的慰藉,却又在每一次宿醉后的清醒中,带来加倍的凌迟。
二哥,那位曾经在法庭上无往不利的精英律师,如今连为自己辩护的力气都没有。
他辞去了所有职务,整面对着一本早已泛黄的成长记。
那是我幼时,他怀着满腔柔情一笔一划记录的。
从我第一次模糊地喊出“哥”,到我用蜡笔画出的第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那些他曾视为珍宝的记忆,如今字字句句都化作讥讽的毒针。
他沉默地坐着,像一尊逐渐风化的石像。
三哥再也无法拿起手术刀。
那双曾被誉为“天生为手术台而生”的手,如今在回忆起自己对我伤势的冷漠判断,对我痛苦的忽视时,会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逃离了医院,转而疯狂研读儿童心理学与创伤学文献,试图在学术的迷宫里找到一丝救赎的微光。
结果却是更深地理解了知知曾经独自承受了怎样的,这让他坠入更痛苦的深渊。
他的房间堆满了最新款的玩偶和最精致的糖果,像一座无人祭拜的陵墓。
他们四人被困在同一屋檐下,却比陌生人更遥远。
每一次不可避免的碰面,空气都凝滞着厚重到令人窒息的悔恨与沉默。
那对在地下室承受惩罚的母女,其哀嚎偶尔隐约传来,却再也无法在他们心中激起太多波澜。
惩罚她们,已与救赎自己无关,那更像是一种无法停止的、自我折磨的仪式。
他们用余生,将自己囚禁在这座用愧疚铸成的、华丽的牢笼里。
每一个清晨醒来,迎接他们的不是希望,而是昨罪孽的又一次无声宣判。
救赎之路,似乎早在他们选择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就已彻底断裂。
9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木地板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这是一个普通却温馨的公寓。
“知知,慢点吃,小心烫。”
妈妈系着围裙,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放在我面前,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失而复得的珍惜。
“嗯!妈妈做的面最香了!”
我用力点头,拿起筷子,呼呼地吹着气,吃得心满意足。
这是妈妈的味道,是我想念了太久太久的味道。
我们住在一个不算很大但很明亮的房子里,窗外是普通的街道和绿树。
妈妈找到了一份可以在家做的翻译工作,虽然不像以前林家那么富裕,但足够我们安稳生活。她说,最重要的是我们能在一起。
妈妈送我去了一所新的幼儿园。
刚开始我有点害怕,总是紧紧拉着妈妈的手。
但这里的老师和小朋友都很友善,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我慢慢学会了交朋友,学会了在课堂上举手发言。
放学后,妈妈会来接我,我们一起逛超市,买我喜欢吃的菜和水果。
周末,妈妈会带我去公园放风筝,去图书馆看绘本,或者就在家里,一起做饼、看动画片。
她给我买了很多新衣服,虽然不是名牌,但每一件都净净、舒舒服服。
她还会耐心地教我写字、画画,陪我玩拼图。
那些关于爸爸、哥哥、还有林晓晓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
有时在夜里,我还会做噩梦,梦见漆黑的桑拿房、冰冷的眼神。
每次惊醒,妈妈都会立刻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柔和的曲子,告诉我:
“别怕,知知,妈妈在,那些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在妈妈的耐心和爱里,那些可怕的记忆,就像旧照片一样,慢慢褪色,不再能轻易吓到我。
我知道,我现在是安全的,是被深深爱着的。
有一天,我和妈妈在公园里喂鸽子,阳光暖暖的。
我看着妈妈脸上平静而满足的笑容,突然说:“妈妈,我现在很开心。”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红,她蹲下来,紧紧抱住我:
“妈妈也是,能看到知知开心地笑,妈妈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们失去了巨大的财富,但拥有了彼此。
我们的生活平凡简单,却充满了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安全感。
爸爸和哥哥们或许永远活在他们悔恨的牢笼里,但我和妈妈,已经走出了那片阴影,在一个阳光能照进来的地方,开始了我们真正的新生活。
我们的故事,或许没有童话里的奇幻色彩,但它真实、温暖,并且充满了向前看的希望。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