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陆霁川结婚的第六年,余念慈习惯了一个人。
一个人去食堂打饭,一个人去看电影,甚至连突发急性阑尾炎,疼得死去活来,从术前签字到术后醒来,都是她一个人扛过来的。
动完手术的第三天下午,病房门被推开,陆霁川穿着笔挺的军装,大步走了进来。
“念慈,手术恢复得怎么样?疼得厉害吗?怎么动手术这么大的事也不通知我?你一个人怎么行?万一……”
“没关系,”她开口,“我一个人可以,你不是在忙着给苏荞换灯泡么。”
陆霁川神色骤然一变。
他想起三天前的傍晚,他刚结束一场演习总结会,被哭哭啼啼的苏荞堵在回家的路上。
苏荞说她宿舍灯泡坏了,黑漆漆的害怕,求他去修。
他多次拒绝,苏荞就开始掉眼泪,他心烦意乱,只想快点摆脱,就跟着去了。
换灯泡时,苏荞在下面扶着凳子,他刚换好下来,苏荞不知怎么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嘴唇恰好擦过他身下敏感的位置。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一幕会被疼得几乎晕厥、被邻居用担架抬去医院急救的余念慈恰好看见。
“念慈,你别多想。”陆霁川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有些涩,“是她非缠着我去修灯泡,我拒绝了很多次。她一哭二闹,我实在烦得没办法,想着快点弄完摆脱她,才……你放心,以后无论她再拿什么事找我,我都绝不会管。哪怕她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再看她一眼!”
“是吗。”余念慈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没再说话。
可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舍得吗?
陆霁川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刺,刚要再解释,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霁川?你在里面吗?”是苏荞的声音。
陆霁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走过去拉开门,果然看见苏荞脸色苍白的站在门口。
“你又来什么?”陆霁川挡在门口,“我上次不是警告过你,没事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苏荞眼圈立刻就红了:“我不是没事,我感冒了!发烧,医生说需要输液,得找个人陪着……”
余念慈清晰地看到,陆霁川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担忧。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语气更冷:“所以呢?”
“所以……”苏荞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你知道的,我无依无靠,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你了。好歹我们曾经在一起过,你就这么绝情吗?”
“苏荞!”陆霁川厉声打断她,膛微微起伏,显然动了怒,“你的脸皮到底要厚到什么地步?当初是你一次又一次闹分手,如今我结婚了,有了念慈,心里眼里都只有她,你又一次次的凑上来!你是不是一天不找存在感就不舒服?非要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你才甘心?!”
他斥责得毫不留情,每一句都像冰冷的刀子。
苏荞被他骂得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她死死咬着嘴唇,看着陆霁川冷酷的侧脸,忽然凄然一笑。
“好……好!陆霁川,你果真是不要我了,是吗?”她声音发颤,“行,既然你恨不得我消失,那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反正没了你,我早就生不如死!”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跑,一副要寻短见的样子。
“苏荞!”陆霁川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别发疯!”
苏荞挣扎着,哭喊着:“你放开我!让我去死!”
“别胡闹!”陆霁川将她拽回来,最终,像是妥协般,闭了闭眼。
“……好。”他声音沙哑,“我陪你去输液。但苏荞,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说完,他转身回到病房,走到余念慈床边。
“念慈,你看她……”他斟酌着措辞,“她这样闹,万一真出点事,我就陪她去输个液,看着她退了烧就回来。你……一个人在这里,行吗?”
余念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好。”她说,“你去吧。”
陆霁川愣住了。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她生气,等她难过,等她质问,甚至等她哭闹。
可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说了四个字:“好,你去吧。”
陆霁川忽然想起,以前每次他因为苏荞的事情妥协,哪怕只是去帮个小忙,余念慈都会难过很久。
可此刻,她连一丝难过的眼神都没有,平静得让他心慌。
这股慌乱毫无来由,却真实地攫住了他。
再联想起这阵子,她似乎做什么事都不再叫他。
家里水管坏了,她自己挽起袖子修;买米买面那么重,她也一个人吭哧吭哧扛上楼;甚至连这次生病动手术,都瞒得死死的。
她好像……真的不再需要他了。
“念慈,我……”陆霁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余念慈已经不再看他,伸手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却因为牵扯到腹部的伤口,身体往前一倾,直接从床上栽下来。
“念慈!”陆霁川心头一紧,立刻上前想去扶她。
“霁川!”门口的苏荞却在这时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我头好晕……好冷……我们能不能快点去输液室?我撑不住了……”
陆霁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余念慈感觉到腹部纱布下传来一阵湿意,大概是伤口又裂开渗血了,疼痛尖锐,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去吧。”她依旧是对陆霁川说,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我没关系。”
陆霁川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脸,又听到苏荞愈发急促难受的喘息,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
“你……自己小心,我叫护士来帮你处理一下。”他匆匆说完这句话,转身快步走向苏荞,扶住她,“走,去输液。”
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余念慈终于疼得蹙起了眉,按下呼叫铃。
护士很快来了,飞快的替她处理伤口。
酒精棉球擦过裂开的刀口,刺痛钻心,余念慈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护士一边处理一边小声嘀咕:“你爱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这伤口得小心养着,不能再裂了。”
余念慈没回答,只是望着天花板。
陆霁川说爱她。
可他的爱,是在苏荞和她之间,永远优先选择苏荞。
陆霁川说恨苏荞。
可他的恨,是嘴上说着最冷酷的话,身体却一次次为苏荞妥协,为苏荞担忧,为苏荞打破原则。
而她呢?
或许是因为心里那簇名为爱的火苗,早在不知不觉中彻底熄灭了吧。
面对他如此明目张胆的偏心,她竟然再也感觉不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疲惫。
也好。
不痛了,就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