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直接问妈妈。
问她也没用,她只会说“人太多了”。
我找了一个更直接的方法。
我打电话给弟弟。
“弟,家族群你在吧?”
弟弟警觉起来:“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群里现在多少人?”
弟弟沉默了一下:“你被踢了?”
“对。”
“哦。”他的语气很平淡,“妈说人太多了,要清理一下。”
“清理谁?”
“嫁出去的那几个呗。”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握紧手机。
“那群里现在还有谁?你帮我数数。”
“数什么数啊……”弟弟不耐烦了。
“帮我数一下,我就想知道。”
弟弟嘟囔了几句,打开群成员列表。
“爷爷,大伯大伯母,姑姑姑父,咱爸妈,堂哥堂嫂,堂妹,表哥,表弟,表弟对象,表妹,我,还有小雅。”
小雅是弟媳。
我在心里数:2+2+2+2+2+1+1+1+1+1+1+1=17。
“17个啊,”我说,“还差一个。”
“还有的手机。”
“什么?”
“有两个手机,都在群里。”
我愣住了。
第18个人,是的另一个手机。
不是什么远方亲戚。
不是什么漏数的人。
是一个手机号。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18个人里,有一个是手机号。
有大伯家的儿媳,有弟弟的媳妇,有表弟的对象。
唯独没有——
三个亲孙女。
一个亲侄女。
“姐?你还在吗?”弟弟的声音传来。
“在。”
“那没事吧?我先挂了。”
“等一下。”我叫住他,“我问你,群里清理人,是谁的主意?”
弟弟愣了一下。
“不知道,妈说的吧。”
“妈为什么要清理?”
“不是说人太多吗——”
“18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手机号。”我的声音很平静,“这叫人太多?”
弟弟不说话了。
“堂嫂进来三天就是家人了,表弟的对象连婚都没结就是家人了,我在这个家三十年,就不是家人了?”
“姐,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我笑了,“我只是想问明白,为什么踢的都是嫁出去的女儿,不踢嫁进来的儿媳?”
弟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姐,这不是我决定的。”
“我知道不是你。”
“那你找妈去问啊。”
“我问了,妈说人太多。”
“那……”弟弟支支吾吾,“那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
我没再说话。
他不会帮我的。
他从来都不会帮我。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我上大学那年,家里交不起学费。
爸妈说:“你先贷款,等你弟弟高考完再说。”
那年弟弟高三。
我贷了四年的助学贷款,毕业后花了三年才还清。
弟弟呢?
弟弟高考考了个二本。爸妈说,二本不好找工作,让他复读。
复读费一年两万,爸妈眼睛都没眨。
我问妈妈:“我当年怎么不让我复读?”
妈妈说:“你是女孩,复读了也嫁人,有什么用?”
后来弟弟考上了一本,学费、生活费,全包。
我从来没问过家里要一分钱。
毕业后,每年过年,我给爸妈包6000红包。给弟弟发1000。
大姐二姐也一样。
我们三姐妹,每年往这个家里送的钱,加起来少说两万块。
现在,我们三个,全被踢出了家族群。
理由是——
人太多了。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过年的照片。
是家族群发红包的截图。
那天我在群里发了500块。大姐发了500,二姐发了500。
堂嫂抢了最佳手气,188块。
她进群才三天。
我又往前翻,找到了一张更早的截图。
那是三年前,弟弟结婚。
妈妈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家里有喜事,给大家发红包!
1000块,20个红包。
我点进去抢,抢到了8块8。
堂妹抢了99块,高兴得在群里发了三个表情包。
我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想想——
发红包的时候,我在群里。
分红包的时候,我也在群里。
但那些红包,大部分被谁抢走了?
堂哥、堂嫂、堂妹、表哥、表妹、弟弟、弟妹。
是他们。
我是发红包的人。
不是抢红包的人。
或者说——
我是那个负责付出的人。
不是那个负责享受的人。
老公下班回来,看我还在发呆。
“还在想那件事?”
我点点头。
“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点。”
老公在我旁边坐下。
“什么?”
“18个人,有一个是手机号。”
“啥?”
“有两个手机,都在群里。”
老公的表情很精彩。
“一个手机号都比你亲?”
我笑了。
“对,一个手机号,比我这个亲孙女亲。”
老公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不找你妈问问?”
“问什么?”我说,“她说人太多,我还能说人不多?”
“那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我看着老公。
“我能让她把我加回去吗?就算加回去了,又怎么样?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事,照样不让我知道。”
老公不说话了。
“我只是觉得讽刺。”我说,“我在那个群里五年,每年发红包,发祝福,谁生我都记得。”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她跟我说,人太多了,你先出去。”
我笑了笑。
“先出去。好像我只是暂时出去,过两天还能回来一样。”
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那个群。
是回不去那个“家”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全家人在家吃年夜饭。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家族群,大家挤在一张大桌子上,热热闹闹的。
我坐在角落里,旁边是大姐二姐。
弟弟坐在爸妈中间,堂哥堂姐坐在大伯旁边。
爷爷举杯:“来,咱们家人到齐了,一杯!”
我也举起杯子,跟着喊:“杯!”
那时候,我以为我也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