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3章

那块松动的砖头,是爹还在世时,给她留下的秘密。

林小芽记得,那年秋天,爹修完红薯窖,抱着她指着墙角。

“芽芽,你看,这块砖是活的。”

爹抽出砖头,露出一个小洞。

“以后要是遇上过不去的难事,就来这里。”

没想到,爹的话竟然成了真。

如今,爹不在了,她也真的遇上了过不去的坎。

林小芽伸出冻僵的手,摸索着砖缝,使出吃的劲儿往外抠。

砖头和冻土黏在一起,抠了半天纹丝不动。

她不管不顾,用指甲使劲地挖,很快,“啪”的一声,指甲盖翻了起来,血一下子冒出来,疼得她直抽抽。

但她没停。

她知道,砖头后面,是她活下去唯一的指望。

“咔嚓。”

一声轻响,砖头终于松动了一丝。

有门儿!

她眼睛一亮,更卖力地抠挖。

终于,整块砖被她抽了出来。

手伸进冰冷的洞里,她摸到一个更冰冷、更坚硬的铁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已经生了锈。

她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冰冷的铁皮贴着口,却像是揣进了一个暖炉,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这是爹留给她的后路。

她没急着打开,现在不是时候。

当务之急,是爬出这个鬼地方!

她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身子软得像没骨头。

头顶那块沉重的石板,像一座山压着。

她能推开吗?

不确定,但必须试!

她摸到地窖里那架半烂的木梯,忍着滑腻爬了上去,头顶很快碰到了冰冷的石板。

她伸出双手,用尽力气往上推。

石板一动不动。

林小芽不甘心,调整姿势,把肩膀也抵了上去,用整个上半身发力。

“嗬——”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一股熟悉的力气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这是她爹给的力气,天生的怪力。

只是在叔婶家吃不饱,才饿得瘦弱不堪。如今被到绝路,这股力气又自己冒了出来。

“嘎吱——”

石板发出一声闷响,竟被她硬生生顶开一道缝!

夹着雪花的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割,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咬紧牙,继续用力。

石板被一点点推开。

等缝隙大到能钻出去时,她已经没了力气,胳膊软得抬不起来。

她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外面,白茫茫一片。

大雪还在下,要把整个村子埋了似的。

她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活过来了!

远处,她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在这雪夜里,看着真“暖和”。

可林小芽知道,那不属于她。

身体冻得哆嗦,牙齿咯咯打颤。再待下去,一样是冻死。

她把铁盒子小心地揣进怀里,用破棉袄裹好,猫着腰,贴着墙,悄没声地向自己家摸去。

雪很深,一脚下去就没了小腿。

她光着脚,雪地里的冰碴子混着石子,把她的脚底板扎得鲜血淋漓,可她感觉不到疼,只剩下麻木。

离家越近,她越小心。

躲在墙角的阴影里,她探出小脑袋,望向亮着灯的东屋。

窗户纸上,映着王翠花的身影。

她正坐在炕上,就着一盘花生米,美滋滋地喝酒。那张刻薄的脸喝得红光满面,嘴角咧着,露出一口黄牙。

她手边,放着一沓崭新的粮票。

她伸出手指,一张张地数着,嘴里念叨着:

“一张,两张……十张,一张不少……嘿嘿,老张家真敞亮,过年能吃白面馍馍了。”

“那死丫头,总算派上用场了。”

“开春就说她病死的,谁也查不着……”

得意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林小芽的耳朵。

她躲在墙角,一动不动,身体却抖得厉害,不知是冷的,还是恨的。

她眼睁睁看着王翠花喝光了酒,又倒上一杯。

看着她把那些用自己的命换来的粮票,宝贝似的放进木匣子,上了锁。

看着她打了个酒嗝,心满意足地躺下,很快传出了雷一样的鼾声。

林小芽收回目光,靠在冰墙上,慢慢平复呼吸。

她没冲进去拼命,她打不过那个女人。

她也没转身就跑,这身单衣,这双光脚,不出十里地就得冻成冰坨。

她需要厚衣服,需要鞋,还需要……

她的目光,落在了院子另一头的猪圈上。

那是王翠花的命子。

里面有一头准备卖钱的大肥猪,两只小的。为了养猪,王翠花把猪圈拾掇得比林小芽住的柴房还净,铺满了厚厚的草。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疯长起来。

东屋,王翠花的鼾声又响又沉。

后爹林大山今晚在赤脚医生家打牌,天不亮回不来。

就是现在!

她不再犹豫,猫着腰溜到柴垛旁。

她记得,爹以前总把打火石和火绒,藏在柴垛顶上一个掏空的木头疙瘩里防。

她踮起脚,伸长胳膊一通摸索,很快就摸到了那个熟悉的木疙瘩。

打开盖子,里面果然有火石、铁片和一小团火绒。

她把东西攥在手心,目光冷冷地望向猪圈。

那里堆着山一样的草,是最好的引火物。

除夕夜的火,应该会很亮吧。

亮到,能照亮她的逃生路。

猪圈里,那头大肥猪睡得正香,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林小芽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猪圈门口。

她蹲下身,从墙底下抽出一大把最燥的稻草,拢成一团,然后掏出了那个藏着火石的木头疙瘩。

小手冻得通红,几乎没了知觉,但她的动作却异常沉稳。

左手火石,右手铁片。

她闭上眼,回想着爹教她的样子——角度要对,速度要快。

下一秒,她猛地睁眼,对着火石用力一划!

“嚓——!”

一道明亮的火星,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火绒中心。

一缕微弱的火苗,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成了!

林小芽不敢耽搁,连忙把火绒塞进稻草中心,趴在地上,凑近了用尽力气吹气。

“呼……呼……”

火苗闪烁几下,很快找到了燃料,“腾”地一下蹿了起来!

燥的稻草是最好的引火物,火舌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猪圈里的大肥猪被惊醒,发出惊恐的尖叫,拼命撞着木栏。

橘红的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着火了!林大山家着火了!”

寂静的村庄,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叫喊声引爆。

一扇扇窗户亮起了灯,睡眼惺忪的村民披着衣服就冲出了家门。

“快救火啊!”

“是猪圈!猪圈着了!”

东屋里,王翠花的鼾声停了。

她迷迷糊糊骂了一句:“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可当她看见窗户纸被映得一片通红,闻到那股浓烈的烟味时,整个人从炕上弹了起来!

“我的猪!我的猪啊!”

王翠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鞋都顾不上穿,疯了一样冲出屋子,扑向那个已经被大火吞噬的猪圈。

那可是她全部的家当,是她下半年的指望!

整个院子乱成一锅粥,村民们提着水桶,端着水盆,叫喊声、哭嚎声、猪的惨叫声混作一团。

没人注意到,院子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趁乱动了。

林小芽看都没看王翠花那张扭曲绝望的脸。

她飞快地窜到柴房门口,一把扯下那件堵门缝的破狗皮褥子,披在身上。

一股臭味传来,但她不在乎,这东西能保命!

她又跑到东屋门口,把林大山不要了的破棉鞋套在脚上,虽然大得逛荡,但总比光脚强。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火光冲天的院子。

漫天烟火与真实的火光交织,她抱紧了怀里的铁盒子,转过身,矮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却无比坚定地冲进了院外那片茫茫的雪原。

风雪更大了,很快就将她小小的脚印覆盖。

她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要一直往前走,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狗皮褥子很重,破棉鞋不跟脚,她走得异常艰难。

高烧、饥饿、寒冷,一阵阵地夺走她的力气。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雪地开始天旋地转。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当终于看到远处国道上隐约的轮廓时,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路边的雪窝里。

好累,睡过去吧……

就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她仿佛又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芽芽,要活着。”

对,要活着!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那条洗得发白的红领巾。

这是爹亲手给她戴上的,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就在这时,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破开风雪,直直地照在她身上!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军绿色卡车,带着沉重的轰鸣声,从国道上疾驰而来。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卡车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小芽拼尽最后的力气,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那抹鲜艳的红色。

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那抹红色,醒目得惊人。

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大步向她跑来。

她的视线已经模糊,看不清来人的样子。

她只知道,自己得救了。

举着红领巾的手无力地垂下,她彻底没了知觉。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