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顾辰就醒了。
陌生的触感让他立刻警觉。
这不是他软绵绵的儿童床,身下是客厅沙发的硬垫子,盖的是爸爸的军大衣,带着淡淡的烟草和皂角味。
“妈妈!我要喝水!”他习惯性地大喊,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烦躁和理所当然的命令。
喊完才意识到,这里没有周晴。
沙发上只有他一个人,爸爸歪在旁边的硬木椅子上睡着了,眉头紧锁,下巴冒出青茬,看起来疲惫不堪。
茶几上摆着两个粗瓷碗,椅子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还带着补丁的旧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这穷酸东西是谁的?
顾辰心里腾起一股火。
他想念自己柔软的小床,想念周晴每天早上温好的牛,想念床头柜上永远摆着的新玩具。
卧室门“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扎着两个歪歪扭扭小揪揪的脑袋探出来,看到他醒了,那双过分大的黑眼睛立刻亮了,像落进了星星。
“哥哥你醒啦!”喜宝压低声音,光着小脚丫跑出来,小脸上满是雀跃。
顾辰像只被侵犯领地的小兽,立刻竖起全身的刺。
他嫌恶地上下打量喜宝。
身上是土布旧衣,颜色褪得发灰,脚丫沾着灰,整个人灰扑扑的,跟周晴给他买的漂亮小衬衫,锃亮小皮鞋天差地别。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他语气很冲,带着十足的不耐烦和居高临下,“这是我家!滚出去!”
喜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努力扬起嘴角,往前凑了凑,声音软软的带着讨好:“哥哥,我是喜宝呀,是妹。
你头还疼吗?喜宝给你吹吹就不疼啦…”
“谁是你哥?少套近乎!”顾辰像被踩了尾巴,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愤怒,“我警告你,离我远点!还有,把你那脏脚从我家地板上拿开!”
喜宝被他凶得往后缩了缩,脚趾不自在地蜷了蜷,但眼神里的亮光还没熄灭。
她想起爸爸说哥哥喜欢玩具,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她最宝贝的的小布兔。
布兔是用碎布头拼的,针脚歪歪扭扭,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眼睛是两颗磨平的黑纽扣。
虽然简陋,但洗得净净,散发着阳光和皂角的清爽味道。
“哥哥,你看!”她献宝似的双手捧到顾辰眼前,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是妈妈给喜宝做的兔子!送给你!它会陪着你,伤口就不疼啦!”
顾辰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充满鄙夷的弧度。
“哈?”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这什么破烂玩意儿?丑死了!针脚歪得跟蚯蚓爬似的!垃圾堆里捡来的都比这强!”
他伸出两手指,极其嫌弃地捏着兔子的一只长耳朵,拎到眼前晃了晃,然后像扔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甩开。
“拿开!别用这恶心东西碰我!”他声音尖利,“还有,我妈妈才不会做这种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布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
喜宝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小兔子,又抬头看看顾辰满是厌恶的脸,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蹲下身,小心地捡起兔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沾灰的地方,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可是……妈妈缝了很久……手都扎破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关我屁事!”顾辰非但没觉得愧疚,反而更烦躁了。
他讨厌看到别人这副可怜相,尤其讨厌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小丫头,“我说了让你滚!听见没有!带着你的丑兔子,从我家里滚出去!”
他的尖叫和咆哮终于吵醒了顾时年。
顾时年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有红血丝。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直到天亮时分才眯了会儿。
谁料一睁眼,就听到顾辰尖锐刺耳的骂声。
“顾辰!”他嚯地站起身,声音低沉,“你怎么说话的?喜宝是妹!”
顾辰见爸爸醒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找到了发泄口。
他指着喜宝委屈地尖叫:“爸爸!她拿个破布兔子恶心我!还想用脏手碰我!我讨厌她!让她走!”
他习惯了用哭闹和告状来达成目的,周晴总是吃这一套。
“那是妹妹的心意!”顾时年走到喜宝身边,感觉到小女孩单薄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压下心疼,看向儿子的眼神愈发严厉,“我再说一遍,她是你亲妹妹,以后要好好相处。现在,给妹妹道歉。”
“我不!凭什么!”顾辰像被点了炮仗,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站在上面用力跺脚,,“我才没有妹妹!我没有!我要妈妈!你把我妈妈弄到哪里去了?我要我自己的妈妈!”
他喊着喊着,眼泪真的飙了出来,一半是气愤,一半是恐慌。
周晴不见了,爸爸还要他认陌生妹妹……
“周晴不是你的妈妈。”顾时年忍着怒气和心疼,试图跟他讲道理,“顾辰,以后不许再叫她妈妈,给妹妹道歉。”
“我不!我就不!”顾辰彻底撒起泼来,在沙发上打滚,把军大衣踢到地上,“我才不要她这个妹妹!我要自己的妈妈!爸爸坏!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妈妈了?你要给我找后妈!后妈都是坏的!会虐待我!”
他口不择言地喊着从外面听来的话。
“顾辰!”顾时年真的动怒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撒泼的儿子从沙发上抱起来,箍在臂弯里,“谁教你说这些混账话的?道歉!”
顾辰被爸爸铁钳般的手臂箍住,挣扎不脱,又急又气又怕,哇哇大哭:“我就不道歉!我要妈妈!你让她走!让那个讨厌的小丫头走!这是我家!!”
喜宝听到哥哥一声声地要赶自己和妈妈走,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哥哥不要赶我们走……喜宝会乖……喜宝会听话,喜宝可以把好吃的都给你,求求你不要赶走喜宝……”她哭得抽抽噎噎,话都说不连贯,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看着可怜极了。
周滢被哭声惊动,从卧室走出来,睡眼惺忪,脸上还带着懵懂。
看到喜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立刻慌了,踉跄着跑过去,笨拙地把女儿搂进怀里,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喜宝不哭,不哭…”
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措。
一时间,客厅里充斥着小男孩愤怒的尖叫,小女孩伤心欲绝的痛哭,以及女人慌乱无助的的低喃。
顾时年只觉得太阳突突地跳。
他抱着还在挣扎哭喊的儿子,看着抱在一起哭泣的妻女,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心痛席卷了他。
他知道不能全怪顾辰。
他平时工作太忙,这孩子被周晴娇惯了三年,养成了唯我独尊,自私霸道的性子,是非观念模糊。
突然告诉他真相,他本接受不了,只会用激烈的反抗来保护自己熟悉的“世界”。
但理解归理解,看到喜宝哭得那么伤心,看到周滢茫然又害怕的样子,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