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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咬着牙,冲过去就是一拳。
“你还好意思过来,你有什么脸面再来找她!”
仲柏淮没有躲。
我们在营地里学过格斗术,他要真想较真,陆景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我把陆景拉回来,找钥匙开门。
“你先进去吧,我跟他聊几句就回来。”
陆景不同意,他抓着我袖子,语气坚定:
“不行,他能把你推向枪口,今天就能让你去死。”
“我现在就报警,不就是个战地英雄吗,要不是你,他八年前就该死了!”
角落里,仲柏淮低头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半小时前,他还在慈善晚宴上侃侃而谈,号召宾客们为战争下受伤的人们捐款。
现在他却垂着眼睑,好像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失败者。
时间再往后推,几年前我刚从其他地方赶回去。
他和白以宁并肩坐在那个小广场的台上,在其他人的眼里,他是光芒万丈的。
“战争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数不清的家庭破裂,数以万计的军人死在异乡!”
“所以当反叛军那一枪打中我心脏,我想的不是死亡,而是如果再晚一点就好了。”
“再晚一点,我就能把报道发出去,让两国明白现阶段最重要的不是交火,而是解决丧尽天良的反叛军!”
这一声铿锵有力,他带领着台下所有人振臂而呼——
停止战争,世界和平!
那时的场面太过震撼,震撼到我截肢后的二百三十二次梦境里,也曾出现过他的呼喊:
“苏清,我欠你的命已经还了,以后我只为白以宁而活!”
只是,梦已经醒了。
他不再光芒万丈。
在我心里,现在的仲柏淮是卑劣的、道貌岸然的陌生人。
但我不能把陆景牵扯进来。
今晚的慈善晚宴所在酒店,是陆景即将继承的陆家产业。
如果他得罪了战地英雄,他爸可能会重新分配继承比例。
“没关系,我们就在楼下聊。”
“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去阳台盯着,超过半小时我没回来,你再报警也不迟。”
陆景只好答应。
他没好气的瞪了眼仲柏淮,敲敲手表:
“只给半小时,晚一分钟,我就报警。”
仲柏淮垂着头,跟我来到楼下的松树旁。
“说吧,你想聊什么。”
我今天很累,站立只会增加残端的痛楚,所以撑着长椅慢慢往下坐。
他下意识要来扶我,被我不动声色地避开。
“仲记者,你是公众人物,如果被拍了会影响你的婚姻和口碑。”
“也会影响我的工作。”
那只大手堪堪停在半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艰难坐下,低声问我:
“为什么不做更好的假肢,现在技术发达,你可以做个完全匹配的,戴上和正常人一样……”
我看着他,平静回答:
“我没那么多钱。”
那两年的医药费都是别人垫付,我得还。
因为喝酒毁了房东的房子,我也得补偿。
还有截肢后的康复费用、酒精性肝炎的治疗费用,应激障碍的心理医生费用,幻肢痛的药品费……
杂七杂八加起来,我没有多余的钱去做更好的假肢。
更何况,现在的我能活下去,就已经用光我所有力气了。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但仲柏淮似乎明白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直接放在我身边的椅子上。
昏黄路灯下,他眼睛通红。
“里面有两百万,没有密码,全都给你。”
“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我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心里涌上好奇。
“仲柏淮,这是补偿吗。”
“你想补偿的,是哪一部分?”
6
我没想听到回答。
分手五年,其中自暴自弃两年,振作三年,让我对他的爱与恨早就消磨殆尽。
现在我不爱他,也不恨他。
他的补偿不会让我回忆过去,也不会让我开心多少。
但仲柏淮却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知道,我欠你的本还不清。”
“苏清,我曾不止一次梦到你。”
“梦里我一次次把你推向枪口,你转过身看我的时候,脸上是不可置信地愤怒,还有怨恨……”
“我在梦里对你说了几百次对不起,可最后哭着醒过来,发现我早就失去了你……苏清,真的对不起……”
夜风有些冷,我有些困了。
于是我打断他:
“你说找我聊聊,就是为了给我一张卡,再说些对不起的话?”
“现在说完了吧,我该回家了。”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仲柏淮这次终于抓住我的衣角。
那只大手的掌心里布满厚茧,手腕处还有几道明显的划痕。
这几年,他可能也不好过。
但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仲记者,还有什么没说的吗,麻烦你尽快。”
“陆景还在等我。”
仲柏淮慌乱地松开衣角,仰头看去的时候陆景正好站在阳台,死死瞪着他。
“他是……你男朋友?”
我还没说话,另一边跑来一个人影,猛地把我往后拉。
“苏清,这人谁啊,大半夜的在咱们家楼下什么?”
“我哥呢,他没送你回来?”
陆小芙警惕地盯着仲柏淮,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紧接着她反应过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就用力扔了过去。
石头正中仲柏淮的额头,鲜血喷涌而出时,陆小芙颤抖着怒骂:
“仲柏淮,我草你八辈祖宗!”
“你大爷的,你把她害得这么惨,还敢来扰她!”
整个小区的灯光接二连三亮起,陆景急忙跑下来把她拉开。
我不想影响她的医生工作,拖着她回家。
后来好不容易按住她的急脾气,趁她还在咒骂的功夫,我去阳台看了一眼。
仲柏淮已经离开,地上只剩鲜血。
第二天,那张卡被酒店前台转交到我手上。
陆小芙请了一周假,非要陪我来上班,说要防止仲柏淮来捣乱。
她看到那张卡,眉毛一挑:
“你会要吗?”
“我跟我哥给你多少钱,你都不肯收,他给的总该要了吧?”
“这可是他欠你的。”
我把银行卡随手放在包里,问她:
“你们医院,为我这种人定制假肢需要多少费用?”
“两百万够不够,够的话,我想尽快……”
陆小芙喜笑颜开,她点开手机就想打电话。
酒店外忽然响起乱声,而后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跑了进来。
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憔悴。
褪下昂贵的孕妇晚礼服,普通的孕妇装显得她格外臃肿。
开口的时候,我发现她的酒窝都没了。
“苏清,把我老公给你的两百万交出来!”
7
昨晚刚举行过慈善晚宴,酒店所有人都认识白以宁。
现在她一出现,员工们纷纷跑过来,还有其他宾客激动地想要和英雄军医合影。
但听她说完,那些诧异的眼神全都落在我身上。
陆小芙“嘶”了一声:
“你还知道那是你老公的两百万?”
“那你应该知道吧,要不是苏清,你老公非但赚不到这两百万,命还要搭上去。”
“现在别说这钱不可能还,我还觉得两百万不够呢,就凭他对苏清造成的伤害,五百万都算是少的。”
白以宁气得浑身都在抖。
她知道陆小芙说的都是实话,如果她针对这些话反驳我,很有可能适得其反。
所以她直接反其道而行,两行眼泪簌簌往下掉:
“苏清,我知道你和我老公有过一段感情,可我们已经结婚,二胎都要生了。”
“算我求你,看在我怀有七个月身孕的份上,离我老公远点。”
“他给你的钱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是要留给两个孩子的,他给了你,以后我和孩子该怎么生活?”
一个怀孕的原配女人,还是个英雄军医,她这么一说就相当于给我判了。
不得不说,白以宁这些年的变化真的很大。
她在炮火中给仲柏淮做手术的时候,还是非常勇敢的女人。
后来她寸步不离的照顾他,追求他,像小女生崇拜偶像一样向他诉说自己的爱意。
而仲柏淮或许是在我身边,被我组长的职级压到。
又或者是因为我救过他,这让他在我面前总是不由自主的低人一等。
但他在白以宁面前不需要这样。
他可以是白以宁的偶像,就算她救了他,也不会压他一头,反而会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说仲柏淮你真的好厉害。
所以仲柏淮被她吸引,倒也是情理之中。
可营地暴乱后再见面,我发现白以宁已经变了。
她变得极其依附仲柏淮,好像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现在也一样。
她想要回钱,让我离她的男人远一点,她想维护自己的家庭。
那个像小太阳一样,英勇无畏的女孩,被仲柏淮毁了。
四周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其中大部分都在为白以宁说话。
责怪我不该破坏英雄家庭。
这一下子激起了陆小芙的暴脾气,抄起桌上杯子就要动手。
我连忙拦住她,安抚地拍拍她后背。
然后迎上白以宁那双泪眼:
“事实上,是仲柏淮先找上我,钱也是他给的。”
“他为什么给我这笔钱,你比我更清楚。”
“而且,他为什么会赚到这笔钱,你也很清楚。”
白以宁小脸慢慢变得惨白。
旁边有人议论:
“什么意思啊,仲记者的钱不就是战地英雄的奖励,和获奖新闻的奖金吗?”
“那个战争孤儿的新闻一出,咱们国家和交战两国……好像一共给了八百万吧?”
听到动静,陆景终于赶过来。
他刚开完会,穿着西装翻了个白眼:
“什么八百万,他通过苏清写的报道,可是赚了足足一千二百万。”
“普通人,五辈子也赚不到这个钱!”
8
“苏清写的报道?那不是仲记者写的吗?”
“没错,我念新闻学的时候,这篇报道还是我们的教材案例,我记得很清楚,署名的是仲柏淮和白以宁。”
“那要是苏清写的,这些荣誉岂不是都……”
白以宁慌了。
她是想来要回钱的,没想到会牵扯到这么多。
“不,不是……”
“她说的不是真的!”
她喃喃几句,被议论声吓得手忙脚乱,转身刚走几步,仲柏淮就满头大汗跑了进来。
“苏清!你怎么样!”
他最先看到我,下意识要过来时,被白以宁拉住手指。
“老公,我在这里……”
仲柏淮低头看到她的脸,有些不耐烦地甩开。
“谁让你来的,我说过这是我们欠苏清的,你为什么还要来找她!”
白以宁泪眼婆娑,又紧紧抓住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深夜你喝了那么多酒,醉酒后说了好多次后悔,这些年你又总做梦喊对不起,还为了她自残……我实在是怕……”
“怕你后悔离开她,怕你不要我和孩子了……”
原来如此。
仲柏淮还是后悔了。
整个大厅随着他的到来,而越发喧闹。
陆家兄妹俩想替我出头,但我不想把事闹大,这对我的生活没有半点好处。
“我们去办公室说吧。”
陆景疏散人群,陆小芙陪着我进了办公室。
白以宁还在哭。
我抽了纸巾递过去:
“你的孕期激素本就旺盛,再哭下去对孩子不好。”
她别扭地不肯接。
我也不再多说,只是回头看着站在门边的仲柏淮。
从进门开始,他的视线就牢牢定在我身上。
“仲柏淮,你说你后悔了对吧,你后悔的是哪部分?”
“抛弃我爱上别的女人,抢走我写的报道,独占英雄的嘉奖,还是把我推向枪口,然后不管不顾地逃跑?”
“但我说实话,这其中任何一项单拿出来,都足以让你蹲监狱。”
“而且就算你现在说后悔,给我钱,我的腿也回不来了。”
仲柏淮眼眶通红,他看着我的右腿假肢,忽然就地下跪,泣不成声。
“对不起,苏清,对不起。”
“我毁了你的一辈子,真的对不起。”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点点头:
“嗯,没关系。”
他恍惚着抬起头,椅子上的白以宁也看过来。
他们想不通,我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原谅了。
“仲柏淮,我原本是恨你的,恨你恨到想了你,就像我逃出战俘营那天,了五个想我的反叛军一样。”
“但是如果一直恨你,我就一直无法解脱,所有病痛折磨在我身上,到头来只能死。”
“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我早就不恨你了。”
我拿出那张银行卡,语气逐渐冰冷:
“我没那么伟大,这钱本来就是我应得的,所以我留下了。”
“以后你们一家子,再敢来打扰我和我朋友的生活,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9
他们被陆家兄妹赶走了。
离开的时候白以宁一直在思考着什么,她不许仲柏淮碰他,宁愿打车也不想坐他的车。
两个月后,两人离婚了。
孩子归白以宁,仲柏淮没有争取。
夫妻财产一人一半,可他们却又很默契的分别给我打来两百万。
我欣然接受,拿着钱去定制了一款最好的假肢。
现在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下蹲也顺畅了许多。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陆景得到酒店股份,成了名正言顺的酒店老板,还豪气地给我们俩买了不少金银首饰。
因为有钱买药,我的幻肢痛好了很多,肝炎也在平稳控制,之前欠的钱全都还清了。
一身轻松之后,我离开陆景的酒店,重新拿起相机,开了家摄影工作室。
生意不错,赚的也不少。
这一天,我看着银行余额感叹有钱真好。
陆小芙咂咂嘴:
“我和我哥早就说要给你,你死活不要。”
我笑笑:“你们给我的钱,我花着不舒坦。”
她耸耸肩不置可否,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
“看新闻了吗,仲柏淮想去看两个孩子,白以宁不同意,两人吵架的时候把那些年做的龌龊事都抖出来了。”
“吵架视频传的到处都是。”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仲柏淮的英雄是假的,国家要收回奖金,否则他就得坐牢,这会他正在四处借钱呢。”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没看到。
但仲柏淮没来找我,我也不可能去主动帮他。
这都是他应得的。
春夏交接,又到了陆小芙的生。
我给她热热闹闹庆祝了一番,她美滋滋拆着礼物,在看到我送的两个名牌包,忽然怔住了。
“这不是……”
“嗯,我做截肢手术的时候没钱,你又跟父母吵架停了零花钱,你卖了几个包,帮我交了医药费。”
“现在,我也终于有机会帮你买回来。”
陆小芙激动地哇哇直叫,抱住我蹦了好几下。
“谢谢你苏清,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
是我应该谢谢你。
手术之前,我们刚见面,你连我的过往都不了解,就毅然决定卖包帮我。
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要不是陆景,我连服务员的工作都找不到。
我的命是你们救的,以后,我会为了你们好好活下去。
临近深夜,陆景才开完会赶回来,带回陆家一个化妆品公司的股份,给她做礼物。
陆小芙吐槽着她不喜欢化妆品,想让陆景帮她争取医药公司。
陆景却打着哈欠,随口说:
“仲柏淮死了。”
我端杯子的手顿住,陆小芙看我一眼,小声问:“怎么死的?”
“为了还债,他去做,帮富婆抓出轨的丈夫。”
“有个男人是烟花厂的,脆把他拖到郊外活生生炸死了。”
“虽然对外说的是意外,但我有朋友在警局,他知道我讨厌仲柏淮,偷偷告诉我的。”
最终,还是被炸死了。
兄妹俩不放心我,连呼吸都很轻。
我勾了勾唇:
“可惜了,他欠的债还不上了。”
两人松了口气,我起身去倒水。
背过身的时候,我想起那次他发誓说,苏清,我们同生共死,谁都不能先离开。
他所发的誓,好像都没有实现过。
无论是对我,还是对白以宁。
这二十九年的人生,不知道他究竟是为谁而活。
仲柏淮,你说下辈子会来找我。
拜托你不要来了。
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我都不想再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