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傅言川的动作顿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在这种时候提出离婚。
林汐月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
“房子、车子、存款、股份……你们傅家的一切,我安然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
我死死盯着傅言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
“我只要小白!我只要我的猫!”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带着一种濒死也要拉仇人下般的疯狂和决绝:
“现在!立刻!放开它!否则,我就算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雨,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一切,却冲刷不掉这院子里弥漫的残酷和绝望。
我像一头被到绝境的母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傅言川被我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和“净身出户”的条件震住了片刻。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一直隐忍、试图维持家庭完整的安然,会为了区区一只土猫,放弃傅家少的身份和唾手可得的财富。
林汐月轻轻扯了扯傅言川的袖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言川……安然姐看起来状态真的很不好,她刚流产……要不我们先不把猫处理了?别再到她……”
她的话看似劝解,实则是在向傅言川拱火。
出乎意料的是,傅言川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
小泽却在一旁跳脚:
“爸爸!不能给!臭猫凶我!把它煮了!煮了!”
傅言川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
一方面,我提出的“净身出户”对他、对傅家无疑是最有利、最净的结果,省去了财产分割的麻烦和潜在的舆论风险。
另一方面,被我如此忤逆和威胁,他看着我的眼神复杂,有厌恶,有惊讶,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离婚?”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安然,你想清楚了?离开傅家,你什么都不是!带着这只畜生,你能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你们!”
我毫不犹豫地嘶吼,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颤抖。
“把小白还给我!立刻!马上!否则,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傅老爷子,告诉他你我打掉他的曾孙,告诉他你和林汐月的好事,告诉他你们现在要我的猫!”
这是我最后的底牌。
傅老爷子虽然严厉,但重子嗣,且极其看重家族声誉。
“你敢!”傅言川脸色骤变。
他和林汐月的事,以及我流产的事,是绝不能捅到老爷子面前的。
“你看我敢不敢!”
我挣扎着去摸口袋里的手机,虽然它可能早就被雨水泡坏了,但我的姿态必须做足。
“够了!”傅言川厉喝一声,显然被我的威胁戳中了软肋。
他嫌恶地将航空箱往我身边的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小白在里面惊恐地叫了一声。
“带着你的晦气东西,滚!”他像驱赶瘟疫一样,
“离婚协议,明天律师会送给你!记住你说的话,净身出户!”
“小白!”
我顾不上腹部的剧痛和傅言川的恶言,连滚爬爬地扑到航空箱边,颤抖着手打开卡扣。
小白虚弱地“喵”了一声,湿漉漉的小脑袋蹭了蹭我的手,那双水汪汪的圆眼里满是依赖和劫后余生的惊恐。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紧紧把它护在怀里,用身体为它挡住冰冷的雨水。
“小白……别怕,我带你回家……”
我喃喃着,用尽最后一丝意识,摸索出那个被雨水浸透、可能已经报废的手机。
指尖颤抖着,凭着记忆,按下了那个久违的、属于家的号码……
“嘟……嘟……”
忙音?
还是接通了?
6.
再次睁眼,竟然是熟悉的房间布局。
“醒了?”
看见傅言川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他看起来憔悴得厉害。
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怎么还在这里?”
傅言川站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你烧到40度,整整昏迷了2天,医生说…你流产后的感染很严重。”
我忽然想到是什么,惊恐的问:“小白呢?它受伤了,它……”
“在宠物医院。”傅言川难得语气温柔。
我猛地掀开被子:“我要去找小白!”
“安然!”傅言川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你疯了?医生说你至少需要卧床一周!”
“放开!”我挣扎着,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你们把小白怎么了?它受伤了!它需要我!”
傅言川吃痛松开手,脸色阴沉下来:“你就这么在乎一只畜生?为了它连命都不要?”
“它比你们有人性!”我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至少它不会在我流产当天,说要把它煮成火锅!”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甩在傅言川脸上。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随即别过脸去:
“…那只是气话。”
房间陷入死寂。
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散这满室的寒意。
我抱着膝盖缩在床头。
“离婚协议…”我轻声问。
傅言川突然暴躁地扯松领带:
“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我诧异地抬头,正对上他通红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满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爸妈来了。”
他生硬地转移话题,“现在在客房休息。你昏迷期间…老爷子也来过。”
我浑身一僵。
傅家老爷子,那个在商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居然亲自来看我这个“晦气”的孙媳妇?
“你把事情捅到老爷子那里了?”傅言川突然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冷笑:
“我昏迷着怎么告状?手机早泡坏了。”
“那为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卧室门被推开,我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然然!”
母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一把抱住我。
我余光瞥见傅言川这时悄悄溜出病房外不知道去嘛。
熟悉的茉莉花香包围过来,我这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
傅言川识趣地退出房间,临走前低声道:
“我去叫医生再来检查一下。”
房门关上的瞬间,母亲捧起我的脸:
“傻孩子,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的拇指擦过我的眼角,我才发现自己在哭。
“妈…”我哽咽着,
“我想回家…”
“回!今天就回!”父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有些凌乱,显然来得匆忙。
“我们安家的女儿,不需要在别人家里受这种委屈!”
母亲掀开被子检查我的伤势,当看到我腹部的手术疤痕时,她的眼泪砸在我皮肤上,烫得我心口发疼。
“傅老爷子都告诉我们了。”父亲沉声道,
“他今早亲自登门道歉,说傅家对不起我们安家。”
我震惊地睁大眼睛。
那个把家族颜面看得比命还重的傅老爷子,居然会低头认错?
“小泽那孩子…”母亲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被惯坏了。”
父亲冷哼一声:
“何止是惯坏!六岁的孩子能说出要别人当妈妈、”煮猫”这种话,本就是天性。”
“老安!”
母亲急忙制止,眼神示意隔墙有耳。
我疲惫地闭上眼:“小白…我的猫…”
“放心。”母亲轻抚我的头发,
“你爸已经派人去宠物医院接了,那孩子…伤得不轻,但性命无碍。”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动。
隐约听见傅言川在和人争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响。
“怎么回事?”父亲皱眉。
很快,答案自己闯了进来。
林汐月红着眼睛冲进房间,身后跟着试图阻拦的傅言川。
7.
“安然姐!傅言川她扑通一声跪在床前,把我父母吓了一跳,
“求求你原谅言川吧!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介入你们的婚姻…”
我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这个在雨夜还提议吃猫肉火锅的女人,此刻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傅言川尴尬地站在一旁:
“汐月,你先起来…”
“不!”林汐月抓住我的被角,
“安然姐,我真的知道错了。老爷子说要取消言川的继承权,还要把我们林家赶出名单…我爸爸会打死我的!”
原来如此。
我看向傅言川,他避开我的视线,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难怪他态度突变,难怪老爷子亲自登门——继承权才是关键。
“林小姐。”我慢慢坐直身体,腹部的伤口撕扯着疼,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听见你说”猫肉火锅”时在想什么吗?”
林汐月茫然地抬头,妆容糊了一脸。
“我在想…”我轻声说,
“如果当时躺在雨里的是你,该多好。”
她的脸瞬间惨白。
“然然!”
母亲惊呼,却被父亲拦住。
傅言川终于开口:“安然,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我笑出了眼泪,
“傅言川,你知道吗?医生说这次流产对我的造成了永久性损伤…我可能再也当不了母亲了。”
这句话像炸弹般在房间里爆开。
傅言川踉跄后退一步,撞上衣柜发出巨响。
林汐月瘫坐在地上,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我父母僵在原地,母亲捂着嘴无声落泪。
我平静地擦掉眼泪。
“所以离婚协议请尽快准备好。傅家的钱我一分不要,我只要小白。”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艳。
傅言川几乎成了我家的常客。
他不再是那个颐指气使的傅大少,每次来都提着我母亲爱吃的燕窝、父亲珍藏的茶饼,却连家门都踏不进。
母亲总把他拦在玄关,语气客气却疏离:“傅先生,请回吧,然然心意已决。”
他便隔着防盗门,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一遍遍重复:“让我见见她,就五分钟。我们不能离婚,小泽不能没有妈妈。”
我躲在客厅的落地窗帘后,听着他的声音从最初的焦灼,慢慢染上沙哑。
有次他甚至带着一身酒气,凌晨敲着门:“安然,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看在小泽的份上……”
父亲忍无可忍打开门,拐杖重重戳在地上:“傅言川!你害然然还不够吗?小泽变成今天这样,是谁的错?”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喃喃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可小泽会想妈妈的,他晚上总哭着要找你……”
“小泽”两个字像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我攥紧窗帘的手指泛白,耳边忽然响起他婴儿时的啼哭,软糯的“妈妈”,第一次蹒跚着扑进我怀里的模样。
那个在我肚子里踢了十个月、我熬过无数个不眠夜养大的孩子……
傅言川还在门外低声恳求。
我别过脸,眼眶却莫名发烫。
第二天一早,
傅言川发来信息时,我正坐在阳台给小白梳毛。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小泽在儿童乐园,他说想玩旋转木马。”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落下。
我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换了衣服出门。
儿童乐园里,旋转木马的灯光映得傅言川脸色有些柔和。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亮,连忙朝不远处招手:“小泽,你看谁来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我的瞬间僵住,随即化为浓浓的厌恶。
他别过脸,往滑梯后面躲了躲。
“小泽。”我放轻声音,慢慢走过去,
“妈妈……来看看你。”
他猛地转过身,小脸涨得通红:“谁要你来看!坏妈妈!骗子!”
傅言川皱起眉:“小泽,怎么跟妈妈说话呢?”
“本来就是!”小泽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都是因为你告状!爷爷骂我没良心,不给我买玩具,外婆打电话来也凶我!还有爸爸,你也凶我!”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冲过来推了我一把:“他们都我吃青菜!说我不该欺负你!凭什么呀?明明是你先打我的!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到滑梯扶手,钝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看着他气鼓鼓的脸,那些深埋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他刚学会翻身时,总爱在我怀里蹭来蹭去;
第一次喊妈妈,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哭了半天;
他发烧时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放,说妈妈的手最暖和……
可眼前的孩子,眼神里的怨恨像冰锥一样扎人。
“汐月阿姨就不会这样。”
他突然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汐月阿姨会给我买草莓蛋糕,会陪我打游戏,她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她才是最好的妈妈!”
“小泽!”傅言川的声音沉了下去,
“不许胡说!”
“我没有胡说!”小泽跺着脚,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讨厌你们!讨厌这个家!我要跟汐月阿姨走!我再也不要见到你这个坏妈妈!”
风吹过游乐场,旋转木马的音乐还在欢快地响着,却衬得周遭格外安静。
我看着他哭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对我的留恋,只有被宠坏的骄纵和被灌输的敌意。
原来有些种子,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发了芽。
那些被林汐月偷偷塞进口袋的糖果,那些傅言川默许的纵容,那些我一次次退让换来的,不是亲情,而是他心里对我的彻底否定。
傅言川想上前拉我,我却轻轻避开了。
弯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我看着小泽,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好。”
他愣住了,抽噎着抬头看我。
“如果你真的觉得她好,”
我一字一顿地说:
“那就……如你所愿吧。”
傅言川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安然,你别冲动!”
我挣开他的手,没有再看那个愣住的孩子,转身往出口走。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传来小泽半信半疑的叫喊:“真的吗?你真的让汐月阿姨当我妈妈?”
我没有回头
走到游乐场门口,晚风掀起我的衣角。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傅言川发来的信息:
“安然,他还是个孩子,你别跟他计较。”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突然笑了。
是啊,他还是个孩子,可孩子的心,有时候比成年人更凉薄。
那些我用十个月怀胎换来的骨血相连,那些我熬过无数个夜晚换来的亲昵依赖,原来早就被别人用几块蛋糕、几句好话,轻易取代了。
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娘家的地址时,指尖竟有些颤抖。
后视镜里,傅言川抱着小泽站在原地,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还在朝我这边张望,却终究没有追上来。
车窗外的霓虹一闪而过,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底,连带着最后一丝牵扯,也断了。
傅言川的道歉越来越频繁,有时会带着亲手做的汤来,站在楼下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汤是凉的,就像他迟来的悔意,再加热也暖不透我早已冰封的心。
那天他又来敲门,手里攥着一份拟好的协议,说要把名下一半资产转到我名下。
“安然,再信我最后一次。”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
“我已经让林汐月搬走了,以后家里只有我们和小泽。”
我看着那份协议,忽然觉得很可笑。
当初我要的从不是傅家的财富,只是一个真心待我的人,一个完整的家。
“傅言川,”我把协议推回去,
“不必了。”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你到底要我怎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小泽昨天哭着问我,妈妈是不是永远不回来了……”
提到小泽,我心尖还是颤了一下。
那个我曾捧在手心的孩子,如今成了扎在心头的刺。
正想说什么,傅言川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煞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怎么了?”我下意识问。
他猛地松开我,手忙脚乱地回拨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汐月?你别做傻事!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甚至没看我一眼,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楼道里。
那句没说完的“她又说要自”,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原来如此。
就算说了一千次后悔,就算做了一万种补偿,只要林汐月一句“要自”,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奔向她。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我的感受,我的伤痛,永远排在她后面。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笑出了眼泪。
手机里弹出助理发来的信息:“安姐,机票已经订好了,明天上午九点飞温哥华。”
我回了个“好”,转身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没有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物,小白的猫砂盆,还有一本翻旧了的相册。
翻到小泽刚出生时的照片,我手指顿了顿,终究还是合上了相册。
有些执念,该放下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抱着小白坐上了去机场的车。
车子驶过傅家别墅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停着傅言川的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想来,他又在陪林汐月演戏吧。
办理登机手续时,傅言川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最终还是没接。
飞机起飞时,我望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傅言川,林汐月,小泽……那些爱过的、痛过的、纠缠过的人和事,都被我留在了身后。
手机在关机前,收到最后一条信息,是傅言川发来的:
“安然,我找不到你了。”
我删掉信息,关掉手机,将SIM卡取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往后余生,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至于那些不值得的人,就让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纠缠吧。
而我,终于自由了。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