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我捡起地上的钢筋指向他,“我就算死,也不会任你羞辱!”
然后,转身冲向仓库深处,那里有一扇破旧的窗户。
身后传来沈淮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个念头:
逃出去。
就在我即将爬上窗台时,我失去平衡摔下来,撞翻了一堆生锈的铁管。
剧痛中,我看见沈淮惊慌的脸。
他跑过来,却在半路突然停住,死死盯着我被鲜血染红。
“不!”沈淮的脸色瞬间惨白,“我……我我只是想吓唬你……”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的记忆是沈淮发疯般推开所有人。
将我抱起时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苏棠!不准闭眼!我不准你死!”
仓库的铁皮屋顶就被直升机的轰鸣撕裂。
顾谨言踩着满地狼藉闯进来时,正看见沈淮抱着浑身是血的我。
“沈总,”顾谨言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的未婚妻,好像不太适合留在你身边。”
沈淮猛地抬头,血丝爬满眼眶:
“顾谨言?你怎么会……”
“苏棠昨晚把联姻协议签了。”
顾谨言没理会他的错愕,径直上前拨开沈淮的手。
他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甚至在沈淮试图阻拦时,朝随行的保镖递了个眼色
——黑色西装下的枪口若隐若现,
“现在,她是顾太太,轮不到你处置。”
我的身体很轻,顾谨言打横抱起我时,触到我后背湿黏的血,那温度透过衬衫烫得他皱眉。他转身走向直升机,脚步没半分迟疑,仿佛身后沈淮那句“站住”只是风声。
“顾谨言!”沈淮追上去,却被保镖用枪抵住口。
“她胃出血还没好,不能受!”
“沈总费心了。”顾谨言弯腰将我放入机舱,回头时嘴角噙着抹极淡的嘲讽,
“比起让她死在你怀里,跟我走至少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直升机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掀翻了仓库角落的铁桶,沈淮站在原地,
周明轩被保镖按在地上哀嚎,可他听不见,耳边只有我最后那句
“我就算死,也不会任你羞辱”的冷笑,像锈钉狠狠扎进太阳。
三天后,沈淮站在市中心医院VIP病房的空床前,白床单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院长佝偻着背解释:
“沈总,顾先生三天前就办了转院,手续齐全,我们……”
“转到哪里去了?”沈淮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他这三天翻遍了整个城市的私立医院,甚至动用了黑道关系,却连顾谨言和我的影子都没找到。
那个一向能掌控一切的男人,第一次尝到了失控的滋味。
他想起我搬离沈宅那天,他递给我的钻石项链。
我当时说“祝你们幸福”,转身时脚步快得像在逃。
那时他以为我在闹脾气,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只要他给颗糖,我总会回头。
可这次,我把糖扔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沈总,方小姐还在楼下等您……”秘书的声音小心翼翼。
沈淮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
“让她回去。”
方婉婉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坐着,白色连衣裙沾了泥点。
她看见沈淮出来,立刻站起来:
“阿淮,苏小姐她…”
“跟你没关系。”沈淮打断她,语气里的冰冷让方婉婉瑟缩了一下。
他想起仓库里方婉婉哭着说“是苏小姐救了我”,而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婉婉,你太善良了,她心机深沉”。
多可笑。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再次拨过去,依旧是冰冷的女声:
“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这三天,他反复听着我的语音留言。
那是半年前我喝醉了打给他的,声音带着点迷糊的笑意:
“沈淮,你说等沈氏上市了,就带我去看极光,你可别骗我啊…”
当时他在应酬,匆匆回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现在想来,我那时大概是胃又疼了,却只字未提。
深夜的沈氏集团顶层,沈淮推开休息室的门。
书桌上还放着我的备用胃药,旁边是半盒我喜欢的薄荷糖,糖纸是我最爱的粉色。
抽屉深处压着一份旧病历,胃出血三级,医生叮嘱过要绝对静养,可他还是一次次带我去酒局,看我端起酒杯,笑着替他挡下一杯又一杯。
“苏棠,她和你不一样。”他曾对我说过的话,此刻像毒蛇般反噬回来。
方婉婉是净,是纯粹,可她不会在他被对手围堵时,抄起椅子砸向对方脑袋;
不会在他资金链断裂的三个月里,卖掉所有首饰换钱,却骗他说是中了彩票;
更不会在他醉酒呕吐时,默默收拾净,然后抱着他的头说
“沈淮,没事的”。
他一直以为我的强悍是理所当然,却忘了我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疼,也会累。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
我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手背上着输液管,旁边坐着的顾谨言正低头看文件,手腕上戴着我送的那块廉价手表。
沈淮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
他第一次觉得,那个总是笑容温和的顾谨言,眼神里藏着他看不懂的势在必得。
“苏棠,”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
“你在哪儿?”
沈淮知道,从顾谨言带走我的那一刻起,他和我之间,就不再是简单的分手。
那个男人会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将我护得滴水不漏,而他,只能在这座空城里,一遍遍捡拾被自己碾碎的悔意。
他拿起车钥匙冲下楼,引擎声撕裂深夜。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无论顾谨言把她藏在哪里,他都要找到她。
哪怕…她再也不想见他。
沈淮的车在雨夜中疾驰,雨刮器徒劳地切割着模糊的视线。
他刚从一个那里出来,对方只拍到顾谨言的车驶入城郊山区,再无更多线索。
“沈总,方小姐在老宅等您,说有急事。”秘书的电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淮皱眉,踩下刹车。
老宅?
方婉婉自从住进沈宅后,从未主动提过要去他母亲留下的旧宅。
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他,他调转车头,直奔城西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别墅。
推开虚掩的大门,客厅里没开灯,只有二楼书房透出一丝微光。
沈淮放轻脚步上楼,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见方婉婉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与平截然不同的冷硬:
“沈淮已经开始怀疑了,苏棠那边必须尽快处理。顾谨言把她藏得很紧,不过没关系,我安在顾氏的人说,苏棠下周要去城郊的私人医院复查。”
沈淮的心脏骤然停跳。他屏住呼吸,凑近门缝
——方婉婉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部陌生的手机,白色连衣裙在月光下像一层冰冷的茧。
“周明轩那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低声咒骂,
“要不是他绑架苏棠露出马脚,沈淮怎么会起疑?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沈氏核心技术的备份密钥,老板说了,只要拿到密钥,就算沈淮找到苏棠,也救不了他的公司。”
周明轩?
老板?
核心技术密钥?
沈淮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仓库里周明轩那句“是这个女人指使我们的”,当时他以为是诬陷,现在想来,方婉婉故意在他面前装柔弱,引导他误会我,甚至那场绑架,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她策划的!
“放心,”方婉婉的声音突然柔媚起来,
“沈淮现在满脑子都是苏棠,对我放松了警惕。他书房保险柜的密码,还是我假装撒娇套出来的呢……什么‘清清白白的女主人’,他不过是需要一个没有污点的幌子,来掩盖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就像当年需要我挡酒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沈淮的心脏。
他想起自己对我说过的话:
“婉婉和你不一样,她太单纯,太净了。”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被这层“单纯”的皮蒙蔽了双眼,甚至用它来刺伤那个真正为他剖心沥胆的人。
“等拿到密钥,沈氏就是我们的了。至于苏棠,顾谨言不是护着她吗?那就让她跟着顾谨言一起陪葬……”
方婉婉的话音未落,沈淮猛地踹开门!
“方婉婉!”
惊雷在窗外炸响,照亮他因震怒而扭曲的脸。
方婉婉惊恐地转身,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露出里面不属于她的SIM卡。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层清纯的面具轰然碎裂,只剩下惊慌失措的狰狞。
“沈、沈淮…你怎么会…”
沈淮一步步近,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刀:
“我怎么会?我该问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林氏集团的安排,对不对?”
他想起父亲当年的老对手林啸天,那个在商场上阴狠歹毒的男人。
方婉婉被到墙角,忽然又换上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阿淮,你听我解释,我是被的,林啸天用我家人威胁我……”
“闭嘴!”沈淮一把掐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苏棠被绑架那天,你故意踩空台阶,是不是?你明知道周明轩会对她不利,是不是?你甚至希望我误会她,希望她被我赶走,对不对?”
他每问一句,方婉婉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成网
——她总是“不经意”地透露我的行程,她“不小心”打翻了我放在书房的胃药,她甚至在他面前模仿我年轻时的样子,让他在恍惚中对我更加不耐烦。
“还有苏棠的病历,”沈淮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你是不是早就看过了?所以才故意在她胃病发作时,让周明轩动手?”
方婉婉彻底瘫软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
“是又怎么样?苏棠那种女人,不过是你养在身边的一条狗,凭什么占着你的心十年?我哪里比不上她?!”
“你比不上她的,”沈淮松开手,后退一步,眼神里是彻骨的寒意和无尽的悔恨,
“是她拿命换回来的忠诚,是你这种毒蝎心肠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方婉婉和林啸天通话的记录。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他想起我挡酒时吐的血,想起我额角的旧疤,想起我被他按在墙上说“我们该结束了”时,眼里那瞬间熄灭的光。
原来他亲手推开的,是用十年光阴为他遮风挡雨的伞;
而他捧在手心的,却是一把对准他心脏的毒刺。
“沈氏的密钥,你休想拿到。”沈淮将手机捏得粉碎,
“至于林啸天,还有你,”他看着瘫在地上的方婉婉,
“我会让你们知道,得罪我沈淮的下场,到底是什么。”
他转身冲出老宅,暴雨瞬间将他浇透。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这一次,他不再是质问,而是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和祈求:
“苏棠,对不起,你在哪儿?接电话,求你……”
电话那头,依旧是冰冷的忙音。
沈淮靠在车门上,雨水混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滑落。
他终于明白,顾谨言带走的不止是他的女人,更是他后半生所有的光。
林氏集团的阴谋,方婉婉的背叛,我身上未愈的伤……
城郊疗养院的落地窗铺满阳光,我坐在轮椅上,看顾谨言修剪窗台上的薄荷。
他指尖沾着绿意,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温和:
“医生说你下周能试着走路了,想去花园看看吗?”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底平静无波。
这三个月,顾谨言像一堵沉默的墙,替我挡掉所有风雨。
“叩叩叩——”
敲门声打破宁静。
护工推开门,脸色为难:
“苏小姐,外面有位沈先生……”
我握着毛毯的手指微微收紧,顾谨言放下剪刀,不动声色地站到我身侧。
沈淮出现在门口时,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苏棠……”
他声音沙哑,往前踉跄一步,被顾谨言不动声色地拦住。
“沈总,这里不欢迎你。”
顾谨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沈淮没看他,视线死死锁在我脸上:
“我只想跟她说几句话,求你……”
他第一次对顾谨言用了“求”字。
我终于抬眼,目光掠过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眼神太净,净得让沈淮心脏骤停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仿佛他这个人,连同那段十年光阴,都被彻底扫进了垃圾桶。
“苏棠,我知道错了,”沈淮扔掉玫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地板上的声音让护工惊得捂住嘴,
“方婉婉是林氏的人,她策划了绑架,我把她和林啸天都送进去了!我把沈氏一半的股份
到你名下,你回来好不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文件,手忙脚乱地递上前:
“你看,这是道歉信,我写了一百封;这是极光旅行的机票,我们现在就去;还有你的胃药,我找了最好的医生调了方子……”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沈淮心里。
“沈淮,”我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在跟谁说话?”
沈淮一怔:
“我在跟你说话啊,苏棠,我知道我,我瞎了眼……”
“我不是苏棠。”我打断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个会替你挡酒瓶、会在你办公室偷偷藏薄荷糖、会傻到以为十年感情能换真心的苏棠,已经死在那个仓库里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看,这里空了一块,是你亲手挖掉的。现在你往里面塞玫瑰、塞股份、塞机票,不觉得很可笑吗?”
顾谨言握住我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让我微微安心。
我没再看沈淮,而是对顾谨言轻轻点头:
“我们走吧,去花园。”
顾谨言推着轮椅转身,沈淮猛地扑过来抓住轮椅扶手:
“苏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这三个月每天都在想你,想到胃出血……”
“是吗?”我侧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却是冰冷的嘲讽,
“那你应该知道,胃出血有多疼了。”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但我的心死了,比胃出血疼一万倍。沈淮,这是你欠我的。”
轮椅缓缓滑向走廊,阳光在我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淮跪在原地,看着那束被他扔掉的白玫瑰,花瓣散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像极了我当年为他挡酒时吐在地毯上的血。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我十年前的照片,扎着马尾笑得灿烂。
走廊尽头,顾谨言停下轮椅,替苏棠披上薄毯:
“冷吗?”
我轻轻靠在顾谨言肩上,这个男人从未对我说过“爱”,却用行动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安稳。
“顾谨言,”我轻声说,
“谢谢你。”
“不用谢我,”顾谨言低头,目光温柔,
“是你自己够坚强,才走到了今天。”
远处,沈淮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身后是枯骨遍地的旧梦,而前方,是顾谨言为我撑起的、落满新雪的未来。
曾经的我死了,但新生的我,要带着净的灵魂,和值得的人,走向万里晴空。
而沈淮的悔恨,不过是我新生路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