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再睁眼时,我已站在阎罗殿上。
殿中烟雾缭绕,两侧鬼差肃立,高台之上,阎王正翻看着手中的生死簿。
“乔妍,你可知,活人替死,罪业深重,本当永世不得超生。”
我跪了下来:“我知道。”
“那你为何执意如此?”
我抬头,声音平静。
“欠债还债,欠命还命。”
“他因我断手,人生尽毁。我这条命,本就是该还他的。”
阎王盯着我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挥手:“罢了。既是你自愿,本王按律将你打入无间,永世……”
“且慢。”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白无常飘然而至,对阎王躬身:
“大人,此女虽犯天条,但其情可悯。她尘缘未了,不妨让她看看身后之事。”
阎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白无常手指轻点,一面巨大的铜镜出现在大殿中央。
镜面中渐渐显现出人间的景象,正是我家客厅。
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小燃自己热了牛,背上书包去上学。
陆执一直睡到下午。
他是被饿醒的。
“乔妍?几点了?做饭!”
他哑着嗓子喊。
没有回应。
愣了几秒,才想起昨晚的事。
“还不回来了?”他冷笑,摇摇晃晃站起来。
“行,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他翻出泡面,烧水,左手笨拙地撕包装,调料撒了一地。
吃完面,小燃快放学了。
往常这个时候,我已经在厨房准备晚饭。
客厅总是整洁的,无论他前一天砸了多少东西,第二天总会恢复原样。
可现在,家里还是昨晚的狼藉。
陆执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拿出手机,拨通我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断,再拨,还是关机。
一种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
“能去哪儿?”他喃喃自语。
“回娘家?她妈早去世了……朋友?她哪还有朋友……”
这三年来,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照顾他、研究医学资料、打理这个家。
我的世界,只剩下他和儿子。
陆执站起身,开始在屋里翻找。
我的证件都在,钱包也在,只少了一件外套。
他盯着空荡荡的衣架,突然想起我昨天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要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少喝酒……”
“你的医学笔记在书桌第二个抽屉……”
“小燃的教育基金存折在床头柜里……”
当时他只当是唠叨。
陆执冲进书房,拉开第二个抽屉。
整整齐齐的笔记,按照年份和科目分类,每一本都贴了标签。
字迹工整,显然耗费了无数心血。
他又冲进卧室,在床头柜里找到了存折。
打开,里面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存款,从未间断。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陆执,无论发生什么,请一定让小燃读完大学。钱不够的话,把我那枚婚戒卖了吧,应该值点钱。别告诉他。”
陆执的手开始发抖。
突然,他像疯了一样冲出门。
6.
陆执找遍了所有我能去的地方。
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公园,结婚的教堂,甚至我母亲的墓地。
暮色渐深,华灯初上。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左手撑着路灯杆,喘着粗气。
空荡的右袖管在晚风中飘荡,引来路人侧目。
“看什么看!”他红着眼吼。
路人匆匆走开。
陆执滑坐到路边,用左手捂住脸。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小燃的班主任。
“陆先生,小燃怎么还没人来接?学校要关门了。”
陆执猛地惊醒:“我马上来!”
他拦了辆出租车,赶到学校时,小燃独自坐在保安室,低着头。
陆执一把拉过儿子:“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接电话?”
小燃小声说:“手机没电了。妈妈呢?”
陆执僵住了。
小燃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妈妈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陆执吼得更大声:“胡说八道!她敢不回来!”
可是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声音里的颤抖。
带小燃回家后,陆执继续打电话。
给我的每一个朋友、远房亲戚,甚至曾经的同事。
“没见过。”
“好久没联系了。”
“陆医生,你们……还好吗?”
得到的全是类似的回答。
夜深了,小燃饿得肚子叫。
陆执想做饭,却连切菜都做不到。
左手本握不稳刀。
最后只能叫外卖。
吃饭时,父子俩相对无言。
小燃扒了几口饭,突然小声说:“爸爸,我昨天对妈妈说了很过分的话。”
陆执抬头。
“我说她是扫把星,说恨她,说永远不原谅她。”
小燃的眼泪掉进碗里。
“我不是真心的……我只是……同学们都笑我,我生气……”
陆执握着筷子的手开始发抖。
“她会原谅我的,对吧?”
小燃哭着问。
“妈妈最疼我了,她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吧?”
陆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陆执先生吗?这里是市公安局……”
后面的声音,陆执听不见了。
他只觉得世界突然失声,所有的颜色都褪去,只剩下电话那头冰冷而公式化的语句。
“……在城西老城区巷口发现一具女性遗体,据证件显示是您的妻子乔妍……需要您来辨认……”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裂。
小燃吓坏了:“爸爸?怎么了?谁的电话?”
陆执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他往外走,绊到门槛,重重摔在地上。
“爸爸!”
小燃冲过来扶他。
陆执趴在地上,没有起来。
7.
停尸房很冷,冷得刺骨。
陆执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小燃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手冰凉。
“陆先生,请节哀。”警察的声音很轻/
“我们发现时,她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初步判断是突发心梗,没有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
陆执机械地重复:“心梗?她才三十二岁……”
“是的。法医说可能是长期精神压力过大,加上过度劳累……”
警察顿了顿。
“现场很……平静。她靠墙坐着,像是睡着了。”
陆执眼中一片死寂。
他牵着儿子,一步一步走进去。
白色的布盖着一具躯体,轮廓熟悉得让他心碎。
工作人员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妈妈……”
小燃轻声叫,然后声音陡然拔高。
“妈妈!妈妈你醒醒!小燃知道错了!小燃再也不说你了!妈妈!”
他扑过去,被工作人员拦住。
“妈妈!你起来啊!小燃以后听话!妈妈!”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冰冷的停尸房里回荡。
陆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我的脸,看着那平静的睡颜,看着这个为他付出一切、又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女人。
突然,他笑了。
他笑着,眼泪却滚落下来。
“乔妍,你好样的……用这种方式惩罚我……你好样的……”
他转身往外走,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陆先生!请节哀!后续手续……”
陆执听不见。
他冲出警局,冲进夜幕,冲进一家还在营业的酒馆。
那一夜,他喝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能买的酒。
喝到意识模糊,喝到胃里翻江倒海,喝到眼前出现幻觉。
我还在厨房做饭,回头对他笑:“陆执,洗手吃饭了。”
小燃举着满分试卷跑进来:“妈妈!爸爸!我考了一百分!”
阳光洒满客厅,他穿着白大褂回家,我迎上来接他的包:
“今天手术顺利吗?”
画面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车祸现场,是抢救室,是空荡荡的右袖管,是他砸碎的酒杯。
是他骂出的每一句“扫把星”,是小燃怨恨的眼神。
“啊!!!”
陆执将酒瓶砸碎,玻璃碎片割破手掌,鲜血直流。
他却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疼,已经盖过了一切。
酒保来劝,被他推开。
最后是警察赶来,将他送回已经空了一半的家。
小燃被临时送到了邻居家。
空荡荡的屋子里,陆执瘫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不管。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用。
他翻出相册,一张一张看我们的照片。
婚礼上,我穿着白纱,笑靥如花。
蜜月时,我们在海边,他背着我奔跑。
查出怀孕那天,我举着验孕棒,又哭又笑。
小燃出生,我虚弱地躺在床上,抱着孩子,眼中满是温柔。
后来,车祸之后,照片就少了。
仅有的几张,每一张,我都在看他。
每一张,他都在避开我的目光。
陆执抱紧手机,蜷缩在地上,像婴儿般嚎啕大哭。
“乔妍……乔妍我错了……你回来……求你回来……”
夜色深沉,他的哭声渐渐微弱。
失血过多加上酒精中毒,意识开始涣散。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仿佛看见两道身影出现在客厅。
一黑一白,锁链轻响。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8.
再醒来时,陆执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巍峨的大殿中。
四周烟雾缭绕,高台之上,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陆执,阳寿未尽,魂魄离体,所为何故?”
陆执茫然抬头,看见高台上端坐的阎王,和两侧的黑白无常。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大殿一侧,我静静站在那里,身上缠绕着淡淡的锁链虚影。
陆执喃喃,随即猛地惊醒:“乔妍……乔妍!”
他想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力量挡住。
“乔妍!你真的在这里!你真的……”
他语无伦次,眼泪夺眶而出。
“跟我回去!我们回去!”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回不去了,陆执。”
“为什么?为什么?!”
他嘶吼。
“你没死对不对?这只是梦对不对?”
阎王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陆执,你妻子乔妍,三前已替你赴死。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她的魂魄。”
陆执僵住了。
“替我……赴死?”
阎王缓缓道:
“那黑白无常本要勾你的魂,你阳寿将尽却不自知。是你妻子跪地哀求,愿以永世不得超生为代价,换你性命。”
“她只求宽限三,为你过完结婚纪念。”
“如今香尽命陨,她本该打入无间,永世不得超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陆执心里。
他想起那三天,我的反常。
想起我做的饭,我说的话,我最后的嘱咐。
陆执腿一软,跪倒在地。
“不可能……不可能……”
他摇着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她怎么会……我那么对她……我骂她打她……她怎么会……”
黑无常冷冷道。
“因为她爱你。”
“就算你折断她的翅膀,碾碎她的尊严,她还是爱你。”
陆执抬头看我,眼中尽是血丝。
“乔妍……为什么……我不值得……我那么……我不值得啊……”
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陆执,那场车祸是我的错。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如果那天晚上我不说想吃糯米饭,你就不会出门,不会出事,不会变成这样。”
“所以当鬼差来时,我很高兴。终于有机会还清欠你的了。”
“不!”
陆执嘶声喊。
“那不只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要去的!是我说为你淋雨也值得的!”
他跪着爬向我,却被结界一次次弹开。
“乔妍,我错了……我这三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放屁!我恨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是我接受不了自己变成废人,我把气全撒在你身上……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他一下一下磕头,额头磕出鲜血。
“求求你,让我死,你回去。你还有大好人生,小燃需要妈妈……我才是该死的那个人……”
我静静看着他疯魔般的样子,眼中终于泛起涟漪。
“陆执,你听我说。”
他抬头,满脸是血和泪。
“我替你去死,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一辈子。”
我深吸一口气。
“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
“你的手没了,但你的大脑还在,你的知识还在。你不能做手术,但你可以做研究,可以写论文,可以指导更多医生拯救更多人。”
“小燃才十岁,他需要父亲。你不能让他成为孤儿。”
我放缓声音。
“如果你真的觉得亏欠我,就活出个人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陆执就算只有一只手,也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是最好的医生,是最好的父亲。”
陆执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良久,他深深伏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我……答应你。”
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我笑了,眼泪终于滑落。
“还有,”我轻声说,“告诉小燃,妈妈从没怪过他。妈妈最爱他了。”
陆执重重点头。
阎王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
“罢了。”他挥手,“陆执,你阳寿尚有四十五年。本王这就送你回去。”
“至于乔妍……”他看向我,“活人替死,本当永世不得超生。但念你一片赤诚,本王许你轮回十世,十世之后,可重新为人。”
我跪拜:“谢阎王恩典。”
陆执被鬼差带离前,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悔恨,痛苦,爱意,还有终于觉醒的决绝。
白光闪过,他的身影消失了。
大殿重归寂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再见,陆执。”
“这一次,真的再见。”
9.
陆执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
左手打着点滴,额头包扎着纱布。
小燃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邻床的大爷看见他睁眼,松了口气:
“你可算醒了!喝那么多酒还割腕,不要命啦?”
陆执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记忆如水般涌回。
地府,阎王,乔妍……还有那些话。
不是梦。
他猛地坐起,惊醒了小燃。
“爸爸!”小燃扑上来,“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陆执紧紧抱住儿子,抱得很紧很紧。
“对不起……”他哑声说,“爸爸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妈妈。”
小燃在他怀里大哭。
出院后,陆执变了。
他戒了酒,扔掉了家里所有酒瓶。
把乱糟糟的屋子收拾得净净。
我的遗照被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天他都会换上一束新鲜的花。
“妈妈最喜欢百合了。”小燃小声说。
陆执摸摸他的头:“以后我们每天都给妈妈买。”
他开始联系以前的导师和同事。
起初很多人婉拒,毕竟他颓废三年,名声早坏了。
但陆执不放弃。
他带着我整理的笔记,一家一家医院、一所一所大学去拜访。
“我不能做手术了,但我还能做研究。”
“这是我整理的近三年神外领域所有突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觉得都有进一步研究的空间。”
“陆医生,你的手……”
“我的手没了,但我的脑子还在。”
他的执着终于打动了曾经的导师。
老教授看着那些详尽到可怕的笔记,红了眼眶。
“回来吧,我的实验室缺人。”
陆执重新拾起了事业。
他开始研究假肢神经接驳技术,研究截肢后的康复方案,研究如何让失去肢体的人重获生活的尊严。
每天工作到深夜,累了就看看我的照片。
“乔妍,今天我又解决了一个难题。”
“乔妍,小燃考试得了第一名。”
“乔妍,我想你了。”
三年后,陆执发表了第一篇论文。
五年后,他主导的“智能仿生手神经接驳系统”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
领奖台上,他穿着西装,左袖管依然空荡,但脊梁挺得笔直。
主持人问:“陆教授,是什么支撑您走到今天?”
陆执看向镜头,仿佛透过镜头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是我的妻子。”他缓缓说,“她用生命教会我一件事:一个人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他拥有什么,而在于他即使失去一切,还能重新站起来。”
台下掌声雷动。
小燃已经长成了少年,在台下用力鼓掌,眼中满是骄傲。
又过了十年,小燃医学博士毕业,成为了一名神经外科医生。
入职那天,陆执把我的戒指穿成项链,戴在儿子脖子上。
“带着妈妈的爱,去拯救更多人。”
小燃重重点头:“我会的,爸爸。”
岁月如梭。
陆执成了国内截肢康复领域的权威,带出了无数学生。
他主编的教材被各大医学院采用,他发明的假肢系统惠及数十万患者。
每年我的忌,他都会带着小燃去扫墓。
“乔妍,小燃要结婚了,姑娘很好,像你一样温柔。”
“乔妍,你要当了。”
“乔妍,我老了,头发全白了。但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四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陆执躺在病床上,已是弥留之际。
小燃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爸……”
陆执微笑,用苍老的左手轻拍儿子的手。
“别哭。爸爸这辈子,值了。”
他看向窗外,阳光很好。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我站在光里,还是三十二岁的模样,对他微笑。
“乔妍,”他轻声说,“我做到了。你看见了吗?”
我笑着点头。
“那……”他眼中泛起泪光,“我可以来找你了吗?我好想你……”
我伸出手。
陆执缓缓闭上眼,嘴角带着笑意。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拉成一条直线。
小燃伏在床边,痛哭失声。
窗外,一阵风吹过,带着百合的香气。
10.
地府,轮回井前。
我已在世间轮回十世。
做过山间的风,做过溪中的鱼,做过枝头的鸟,做过街角的猫。
每一世都很短暂,但很自由。
第十世终结时,我再次站在了阎罗殿。
阎王看着我,微微颔首。
“十世已满,恩怨已清。乔妍,你可以重新为人了。”
我跪拜:“谢阎王恩典。”
孟婆递来汤碗,我接过。
汤入喉,前尘往事如烟消散。
再睁眼时,我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生了!是个女儿!”护士欢喜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见一张疲惫而幸福的脸,我的母亲。
然后是另一张脸凑过来,英俊,温柔,眼中满是爱意。
“老婆辛苦了,”他亲吻母亲的额头,然后看向我,“宝贝,我是爸爸。”
这一声“宝贝”,带着毫无保留的珍视与爱意,将我轻柔地包裹。
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父母的掌心永远是我的港湾。
没有指责,没有怨怼。
后来,我也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当我将那个柔软的小生命拥入怀中时,心中充盈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圆满。
原来,被好好爱着的一生,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