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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5

我再次醒来,是在一片刺眼的纯白里。

消毒水的味道铺天盖地,瞬间勾起了我这五年来最深切的恐惧。

我猛地坐起身,牵动了骨髓深处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

“别动!”

一个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

是陆易川。

他坐在我的床边,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手工定制衬衫,此刻皱巴巴的,口还残留着我吐出的、早已涸的血迹。

“滚!”

我抓起床头的枕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向他。

“陆易川,你给我滚出去!”

我的恨意是我唯一的铠甲。我不能让他看见我此刻的脆弱,不能让他知道我听到了他那句莫名其妙的忏悔。

那一定是幻觉。

陆易川没有躲,任由枕头砸在他脸上,然后无力地滑落。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却又在半空中生生止住。

“小雁,你听我解释……”

“我没什么好听你解释的!”我尖叫着打断他,“是你,是你和你妈害死了张叔!是你毁了我的一切!你现在装出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你以为我还会信吗?”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又涌上一股腥甜。

“我就是死,也绝对不会再让你这种人碰我一下!”

“你别这样……”陆易川眼里的光彻底碎了,他像是被判了的囚犯,一遍遍地重复着,“小雁,你别这样……”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宴铭冲了进来,看到陆易川的那一刻,他眼睛都红了。

“陆易川!你他妈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宴铭一把揪住陆易川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狠狠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陆易川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嘴角瞬间见了血。

他没有还手,只是用那双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

“小雁”宴铭挡在我面前,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你别怕,我在这里,谁也别想再伤害你。”

他回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心疼,然后又转向陆易川,声音冷得像冰。

“滚。趁我还没报警之前,立刻从这里消失。”

陆易川擦了擦嘴角的血,没有走。

他只是看着我,声音嘶哑地问宴铭:“她……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你还有脸问?”宴铭冷笑,“托你的福,骨癌晚期,全身转移。医生说,没几天了。这个答案,你满意吗?陆大导演?”

陆易川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

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脸上血色尽褪,白得像一张纸。

“我知道……”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知道……”

“你知道?”宴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知道你还那样她?你知道你还带着那个小三去羞辱她?陆易川,我以前只觉得你渣,没想到你简直是禽兽不如!”

在床头,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

看,这就是他。

即使知道我快死了,也要在我临死前,再补上最恶毒的一刀。

我闭上眼,不想再看他那张虚伪的脸。

“宴铭,让他走。我不想看见他。”

宴铭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口:“听见了吗?滚!”

这一次,陆易川没有再停留。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承载了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悔恨、痛苦、不甘,还有一种……我不敢去深究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后,宴铭才松了口气。

他倒了杯温水递给我:“别气了,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医生说你不能再有情绪波动了。”

我没接水,只是看着他,声音虚弱但执着。

“宴铭,你老实告诉我。我昏迷的时候,是不是听错了?”

“陆易川他……为什么会跟张叔道歉?”

陆川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沉默了。

就是这一秒的犹豫,让我心里那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他在演戏,对不对?”我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他又想了什么新招数来折磨我?是不是觉得我死得太慢了?”

“小雁!你冷静点!”陆川反手握住我冰冷的手,“不是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看着我,挣扎了很久,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五年前,你从瑞士最好的癌症中心收到那笔匿名的治疗费……”

“那不是什么雁善基金。”

“是陆易川。”

6

“不可能!”

我几乎是立刻就否决了这个说法。

“他巴不得我死,怎么可能救我?宴铭,你是不是被他收买了?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来骗我?”

“我没有骗你!”宴铭眼眶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这些,都是他这五年来匿名给你汇款的记录。还有他跟瑞士那边主治医生沟通的邮件,几百封,全在这里。他甚至比我更清楚你的每一次化疗反应,每一次病情反复。”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手机屏幕上。

一封封全英文的邮件,一行行天文数字般的银行转账记录。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怎么会?

那个恨我入骨,为了一个小三把我扫地出门的男人。

怎么会是背地里为我续命的“恩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他不是……恨我吗?”

“我不知道。”宴铭痛苦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五年前他你离婚后,第二天就找到了我。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带你去国外。他说……他说他恨你入骨,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让你滚得越远越好。”

“可是后来,张叔出事了。你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再后来,你就查出了这个病……”

宴铭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去找过他,我想让他为张叔的死付出代价。可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把自己关在你们以前的家里,喝得烂醉如泥,割腕自。”

“他手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被救回来之后,就疯了一样开始赚钱,然后把钱全部匿名打到了你的账户上。他说,他欠你的,欠张叔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活着。”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要炸开。

我恨了五年的人,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不信!

我绝不相信!

这一定是他新的阴谋!

就在我情绪即将失控的时候,一个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

“苏小姐,外面有位陆先生,说这个手机里有您必须看的东西,拜托我一定要交给您。”

是陆易川的手机。

我像是被蛊惑了一样,接了过来。

屏幕亮着,没有密码。

上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颤抖着点开。

视频的背景,是我们曾经的家。

镜头里的陆易川,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更痛苦。

他喝了很多酒,眼睛是肿的,额头上还包着纱布——那是我用烟灰缸砸的。

“小雁……对不起。”

他对着镜头,泣不成声。

“对不起……我今天……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

“你一定恨死我了吧……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纸。

是我的诊断书。

那张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谁也不知道的诊断书。

“我看到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医生说,你这个病,最怕的就是没有求生欲。”

“可我太了解你了,我的小雁……那么骄傲,那么爱美。你要是知道自己会掉光头发,会吐得不成人样,会瘦得脱相……你一定不会治的,对不对?”

“你一定会为了让我解脱,选择一个人安安静安地走掉。”

“我不能……我不能没有你……”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什么都不能做。”

“所以……恨我吧。用尽你所有的力气来恨我。只要你能为了报复我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天也好。”

“等……等你的病好了,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给你跪下,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视频在这里中断了。

后面还有很多段。

有他躲在楼梯间,听着我的哭声,自己也哭得像个孩子。

有他在张叔出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地喊着“我错了”。

有他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红着眼睛跟国外的医生开视频会议,讨论我的病情。

五年。

整整五年。

我活在恨意编织的里。

而他,活在爱意铸就的炼狱中。

我们都在被凌迟。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以为的背叛,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拯救。

我以为的仇恨,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深情。

那……张叔呢?

张叔的死,又算什么?

7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病房的门再次被撞开,这一次,是面目狰狞的陆母。

她冲进来,不是找我,而是去抓陆易川留下的那部手机。

但她晚了一步,手机已经被宴铭捡了起来。

“把东西还给我!”陆母像个疯子一样去抢。

宴铭将手机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她:“伯母,你儿子为你犯下的罪孽赎罪了五年,你现在还想做什么?”

“赎罪?”陆母尖声笑了起来,妆容花了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他那是在赎罪吗?他是在毁了我们陆家!为了这个女人,他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搭进去!”

她转向我,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将我吞噬。

“苏雁,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五年前,他为了救你,自导自演了一出那么恶心的戏,差点把自己疯!现在你回来了,他又要为了你,放弃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切!”

“我告诉你,不可能!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再进我们陆家的门!”

我看着她,身体里的血液一寸寸变冷。

我终于抓住了那线。

那将所有悲剧串联起来的,最关键的线。

我抬起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五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是你。是你买凶人。”

“你以为张叔要带我走,是去转移你儿子的财产。”

“所以,你想了我,一了百了。”

我的话,让歇斯底里的陆母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怨恨所取代。

“是又怎么样!”她破罐子破摔地承认了,“谁让他要带你走?谁让他要帮你掏空我儿子的公司?我是在保护我的家!我有什么错?”

“错的是你!是你这个扫把星!”

“如果不是你,易川就不会那么痛苦!如果不是为了救你,张叔就不会死!”

“是你!都是你害的!”

轰——

我脑子里最后一弦,也断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陆易川那个愚蠢又疯狂的计划,他那个自以为是的“拯救”。

就是死张叔的,最直接的凶器。

命运绕了一个圈,用最残忍的方式,给了我们所有人一刀。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再然后,是血。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我的嘴里涌出来,染红了洁白的床单,也染红了宴铭惊恐的脸。

“医生!医生!”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我好像看见了陆易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冲了回来,跪在我的床边,抱着我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的哀嚎。

他说:“小雁,别死……”

“求你……别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8

我没有死成。

又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只是这一次,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每天靠输液维持生命。

医生说,我的各项器官都在衰竭,时间不多了。

宴铭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每天红着眼睛给我讲以前的趣事,想逗我笑。

可我笑不出来。

我的世界,已经是一片废墟。

爱,恨,怨,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陆易川没有再进来。

他就像个幽灵,每天守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隔着那扇玻璃窗,我能看到他渐消瘦的轮廓,和他眼里那片死寂的灰。

我们都成了这场悲剧的囚徒。

在一个雪停的午后,我让宴铭推我到窗边。

我想再看看外面的世界。

“让他……进来吧。”我对宴铭说。

宴铭愣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打开了那扇隔绝了我们太久的门。

陆易川走了进来。

短短几天,他像是被抽了所有的生命力,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

他走到我面前,缓缓地,跪了下来。

没有眼泪,也没有言语。

只是那么跪着,脊梁却弯得像是要折断。

我们对视了很久。

我看着他额角那道已经淡去的疤,看着他手腕上那道狰狞的旧伤,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

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被挚爱之人背叛。

现在我才知道,不是。

最痛苦的是,你发现那场毁了你人生的背叛,竟然是他笨拙又疯狂的爱。

而这份爱,又亲手死了你最敬重的恩师。

恨不下,也爱不起。

进退维谷,万劫不复。

“陆易川。”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你后悔吗?”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

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破碎的音节。

“……我后悔。”

“我不该用那么蠢的方式去救你。”

“我应该……陪着你。”

“哪怕是死,也该死在一起。”

我摇了摇头。

“不。”

我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上,落着一只孤单的麻雀。

“你应该从一开始,就不爱我。”

如果他不爱我,就不会发现我的病。

如果他不知道我的病,就不会制定那个疯狂的计划。

如果他没有那个计划,张叔就不会死。

如果张叔没有死,我或许还能在恨意里,苟延残喘地多活几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真相彻底击垮,连最后一丝求生欲都被剥夺。

陆易川,你的爱,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刀。

它没有伤我分毫,却死了我所有的希望。

“陆易川。”

我转回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扯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我这五年来,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微笑。

“我们之间,两清了。”

我不恨你了。

因为,我也不爱你了。

我的灵魂,在张叔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现在,我的身体,也终于要去追随他了。

窗外,那只麻雀抖了抖翅膀,飞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我也该走了。

去一个没有疼痛,没有欺骗,没有爱恨纠缠的地方。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最后看到的,是陆易川那张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彻底扭曲的脸。

他好像在喊我的名字。

又好像,在喊着那句迟到了五年的——

“我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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