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总装厂房。
李建国正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台苏制电子管示波器。
绿色的圆形荧光屏上,呈现出一条平直的亮线。
那是A通道,连接着压力传感器。
“压力2.5MPa,保压正常。”
李建国抹了一把额头的油汗,在本子上重重地打了个勾,
“我就说嘛,这帮搞设计的就爱吓唬人,说什么低温泄漏,这不是稳得一匹吗?”
林希心里暗暗吐槽:稳个屁,那是你的传感器精度不够,它是瞎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巧妙地挡住了李建国的侧面视线。
此时,李建国正低头去拿放在桌边的搪瓷茶缸,视线离开了屏幕大概三秒。
机会!
林希的心跳加速,但他的手极稳。
他在2025年的实验室里练过无数次插拔探头,那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他的手从宽大的袖口滑出,带出一团漆包线。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个带着磁铁的压电陶瓷片,精准地吸附在一级发动机燃料输送管上。
紧接着,另一端的插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捅进了示波器闲置的“Input B”插孔。
动作行云流水,耗时2.5秒。
【这手速!主播单身二十年实锤了!】
【偷塔成功!虽然不知道他在干嘛,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前方高能预警!】
李建国喝了一口浓茶,放下茶缸,抬起头,目光重新回到示波器上。
原本他只是想例行公事地再看最后一眼就关机。
但这一眼,让老头的眼睛瞪圆,眉头紧皱。
原本只有一条直线的屏幕上,此刻多出了一条疯狂跳动的绿线——
那是B通道的信号。
不同于A通道的平稳,B通道的那条线,正在发疯一样跳动!
一个个尖锐的毛刺波形在屏幕上炸开,拉出了一道道锯齿。
“嗯?”
李建国放茶缸的手一顿,“哐”的一声重重磕在桌面上。
他伸手拍了拍示波器的金属外壳,“啪啪”作响。
这是那个年代修理电器的通用法则:拍一拍,这就好了。
但这次,波形不仅没消失,反而跳得更欢了,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
“这破机器,又受潮了?”李建国骂骂咧咧地伸手要去拔线,
“哪来的干扰信号……”
“师父!”
林希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李建国的动作。
他一脸“天真无邪”的好奇。
他指着屏幕,像个好学的小学生:
“师父,这B通道的线怎么跳得跟疯了似的?”
“是不是这台示波器坏了啊?”
李建国瞪了他一眼:
“去去去,懂个球。”
“这是工频干扰,估计是旁边空压机漏电……等等。”
老头的手僵在了半空。
如果是工频干扰(市电),波形应该是圆润、平滑的正弦波,频率固定在50Hz。
但屏幕上这玩意儿,尖锐、刺眼。
而且,这频率太快了,密得根本看不清个数。
林希适时地扫了一眼视野左下角。
【长五螺丝钉-退休版:频率算出来了!稳定在1240Hz!这就是金属在高压气流冲击微裂纹时的特有啸叫频率!也就是传说中的“鬼哨”!】
【物理课代表:简单说,就像吹口哨,裂纹就是哨口,高压气体就是气流!】
林希立刻把弹幕的智慧转化为自己的“胡言乱语”。
他挠了挠头,装作漫不经心地说:
“师父,我看这不像工频干扰啊。”
“我在学校实验室见过工频干扰的波形,那是大波浪。”
“这怎么全是尖刺儿?”
“而且我看这频率……得有一千多赫兹了吧?”
“跟那个吹哨子似的。”
“吹哨子?”
李建国愣住了。
他搞了一辈子机械,对震动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一千多赫兹?气流啸叫?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林希:
“你小子刚说什么?一千多赫兹?”
“啊?我瞎猜的。”林希缩了缩脖子,一脸无辜,
“我就听刚才那空压机的叶片声像是这个调调……”
“师父,你说会不会是管子里有东西在震?”
“管子里有东西……”李建国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在这个压力下,如果管路内部发生高频震动,只有一种可能——
密封件失效,高压气流正在把密封圈像吹气球一样反复撕扯!
“停机!”
李建国突然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把旁边的记录员吓得笔都掉了。
“把空压机全给我关了!”
“马上!所有人都停手!”
随后,车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台示波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即使关闭了空压机,管路里的压力还在。
B通道的波形依然在顽强地跳动,只是幅度稍微小了一点点,但这更证明了——
这不是外界干扰,这就是来自系统内部的尖叫。
“这是真的……”
李建国的手有些抖。
他不再去拍打机器,而是凑近了屏幕上的那道锯齿波。
“不是干扰,是真的有震动。”
他猛地回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个实习生。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吸在管壁上简陋得可笑的“黑胶布团”。
“来人,去请张副总工,立刻!跑着去!”
……
二十分钟后,总指挥室。
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围在桌前,气氛凝重。
桌子中央,放着那枚刚刚拆下来的橡胶密封圈。
在几十倍的德国进口光学显微镜下,真相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缝隙。
“好险……”一名专家取下眼镜,声音颤抖,
“如果是这种损伤,常温下密封性没问题。”
“但这两天气温降到零下30度,橡胶就会变硬,这道缝隙立马就会崩开。”
“一旦崩开,就是推进剂泄漏。”旁边的动力系统专家面如死灰,
“只要二十六秒,燃烧室就会因为压力失衡炸成碎片。”
死寂。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后怕。
就差一点。
如果没有那个“故障”的示波器,如果没有那个“多事”的实习生……
三天后,这里将是一片火海。
“查!”副总设计师张老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盖震得嗡嗡响,
“这个密封圈是谁质检的?”
“还有,那个发现问题的B通道探头,是谁装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