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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子时,襄阳府衙。

烛火摇曳,映着堂上众人铁青的脸。圣旨摊在案上,黄绫刺目,朱印如血。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敕令襄阳守将郭靖,即刻交出《武穆遗书》原本,自缚出城请罪。念其守城三十七年,可留全尸。钦此。”

落款是咸淳九年的年号,盖着玉玺——那是三天前从临安发出的。

“三天前……”黄蓉冷笑,“也就是说,贾似道在蒙古围城前,就已经和忽必烈谈好了条件。襄阳,从一开始就是弃子。”

张世杰站在堂下,甲胄未卸,风尘仆仆。他低着头,不敢看郭靖的眼睛:“郭大侠,圣旨……是贾相假传的。官家病重,如今朝政皆由贾相把持。这圣旨,未必是官家的本意。”

“有区别吗?”杨过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三十七年,朝廷未发一兵一卒。如今城破在即,倒想起要《武穆遗书》了?还要郭伯伯的人头?好一个鸟尽弓藏!”

段正明也拍案而起:“我大理虽是小国,也知‘忠义’二字怎么写!郭大侠镇守襄阳三十七年,保江南半壁平安,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宋廷……宋廷不要这忠臣,我大理要!”

这话说得慷慨,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悲凉。大理已亡,段正明自身难保,说“要”也不过是空话。

堂上一片死寂。

只有郭靖,始终沉默。

他坐在主位,看着那卷圣旨,眼神平静得可怕。三十七年的风霜,三十七年的血战,三十七年的坚守,最后换来这么一卷黄绫。

值得吗?

他问自己。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靖哥哥……”黄蓉握住他的手。

“我没事。”郭靖拍拍妻子的手,起身走到张世杰面前,“张将军,你实话告诉我,朝廷……不,贾似道给了你多少人马?”

张世杰咬牙:“两万。都是我的旧部。”

“粮草呢?”

“只带了十口粮。”

“也就是说,”郭靖缓缓道,“贾似道本没指望你能守住襄阳。他派你来,一是做给天下人看,朝廷没有抛弃襄阳;二是让你和我一起死在这里,这样朝中就再无人敢主战了。对吗?”

张世杰浑身一震,扑通跪地:“郭大侠明鉴!末将……末将确实是被当做弃子派来的!但末将宁愿战死,也不愿做那误国奸臣的刀!”

郭靖扶起他:“郭某信你。若非真心,你不会单人独骑来见我。”

他转身,面向堂上众人:“诸位,事已至此,郭某有一言。”

所有人都看向他。

烛火在郭靖眼中跳动,映出三十七年的烽火,三十七年的坚守。

“襄阳,我会守到底。”他一字一句,“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官家,是为了城里这十万百姓,是为了江南千万,是为了……三十七年前,我在襄阳城头立下的誓言。”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血腥和焦土的味道。

“我郭靖,一介草民,蒙百姓信赖,守此城三十七年。三十七年,多少兄弟埋骨城下,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如今朝廷弃我,我若开城投降,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如何对得起这三十七年的血与火?”

他回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所以,我会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守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但——”

他看向张世杰:“张将军,你不同。你是朝廷命官,你的兵是朝廷的兵。你不必陪我死在这里。趁夜,带你的人走。往南走,去江南,去福建,去还有希望的地方。大宋可以没有襄阳,但不能没有忠臣良将。”

张世杰虎目含泪:“郭大侠——”

“听我说完。”郭靖摆手,“你走,不是逃跑,是保留火种。贾似道卖国,但大宋不止一个贾似道。江南还有文天祥,还有陆秀夫,还有千千万万不愿做亡国奴的百姓。你要活下去,带他们继续抗元,告诉他们,襄阳没有投降,郭靖没有投降。”

他走到案前,拿起《武穆遗书》——那是他三十七年批注的手稿,每一页都浸着血与汗。

“这本书,你带走。”他将书递给张世杰,“岳武穆的兵法,不该埋在这座死城里。它应该在还活着的人手中,继续敌,继续救国。”

张世杰颤抖着接过书,泪如雨下。

“末将……遵命。”

他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府衙。

堂上只剩下自己人。

黄蓉,杨过,小龙女,段正明,还有刚刚苏醒的郭破虏和萨仁。

哦,还有角落里闭目调息的朱颜。

“现在,”郭靖看向众人,“该说说我们的事了。”

——

丑时,医棚。

朱颜的脸色比纸还白。阴阳玉佩的裂缝虽然被黄蓉的血暂时封住,但她的命魂受损太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

“天枢的裂缝在加速扩大。”她闭着眼睛,声音微弱,“我感应到了……封印的力量在流失。最多三天,白骨魔君就会冲破封印。而这次,没有三才封魔阵了。”

“为什么?”黄蓉问,“阵法不是成功了吗?”

“成功,但不完全。”朱颜苦笑,“我们三个布阵者都活着,阵法就没有彻底完成。封印只能维持一时,不能永久。而且……”

她睁开眼,左黑右白的瞳孔黯淡无光:“而且白骨魔君被封印前,留下了一缕分魂在人间。这缕分魂不灭,它就能不断冲击封印。”

“分魂在哪?”

朱颜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个名字:

“萨仁。”

棚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萨仁。她站在郭破虏身边,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不知道……”她踉跄后退,“我体内有魔君的分魂?怎么可能……”

“不是现在有的。”朱颜看着她,“是出生时就有了。你母亲怀孕时,是不是去过漠北的‘白骨山’?”

萨仁浑身一震。

她想起来了。

母亲生前说过,怀她七个月时,曾随父亲(一个蒙古小部落首领)去白骨山祭祀。那是一座被蒙古人视为圣山的荒山,传说山中有神灵。

她在那里待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白骨包围。醒来后,腹痛难忍,差点流产。

“白骨山……是当年白骨魔君降临的地方。”朱颜的声音像从冰窖里传来,“它在被封印前,将一缕分魂寄生在山中。三百年了,它在等一个合适的宿主——一个拥有纯阴之体,又在月圆之夜出生的女婴。”

萨仁的生,是八月十五。

月圆之夜。

“所以你从出生起,就是魔君的容器。”朱颜一字一句,“八思巴收你为徒,不是偶然。他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他在养着你,等着用你来召唤魔君。”

萨仁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师父总是让她在月圆之夜闭关,想起师父教她的那些诡异功法,想起师父看她的眼神——那不是看徒弟的眼神,那是看……祭品的眼神。

“为什么……”她喃喃,“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如何?”朱颜摇头,“分魂与你共生二十余年,早已深入骨髓。告诉你,只会让你崩溃,让分魂提前苏醒。”

她顿了顿,看向郭破虏:“除非……”

“除非什么?”郭破虏急问。

“除非用至阳之血,洗去你体内的阴气。”朱颜说,“至阳之血,加上至阴之体,阴阳调和,或可出分魂。”

“至阳之血……哪里找?”

朱颜看向郭靖:“天狼血脉,就是至阳之血。”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郭靖沉默片刻,问:“如何洗?”

“换血。”朱颜说得平淡,“将你的血换给她,将她的血换给你。但你要承受她体内的魔君分魂,她会承受你的天狼血脉。过程凶险,九死一生。”

“成功率多少?”

“三成。”

“若失败呢?”

“你入魔,她死。”朱颜顿了顿,“或者,她入魔,你死。”

又是一阵沉默。

萨仁忽然站起来,擦眼泪:“不必了。我本就是该死之人。让我出城,去找忽必烈。我是他的……”

她停住,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出来:“我是他的私生女。我母亲是歌姬,被他临幸后抛弃。如果他知道我的身份,或许会退兵,或许……”

“不可能。”郭靖打断她,“忽必烈若要退兵,早就退了。他不会因为一个从未承认的女儿,放弃唾手可得的襄阳。”

他走到萨仁面前,看着她年轻而苍白的脸:“你救过破虏,救过襄阳,你就是我们的恩人。恩人有难,郭某岂能坐视?”

“可是——”

“没有可是。”郭靖看向朱颜,“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换血?”

“现在。”朱颜说,“子时已过,阴阳交汇,正是换血的最佳时机。但你需要想清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郭靖笑了,笑得坦然:“三十七年前,我选择守这座城时,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伸出手,按住萨仁的肩膀:“孩子,别怕。郭伯伯陪你走这一遭。”

萨仁泪如雨下。

她这一生,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在蒙古,她是师父的棋子;在眼中,她是敌人;在自己心中,她是不该存在的孽种。

但现在,有人愿意为她赌上性命。

这个人,是她心爱之人的父亲。

“我……”她哽咽,“我愿意。”

“好。”郭靖转身,“蓉儿,准备吧。”

黄蓉没有反对。她知道反对无用。她只是走到丈夫身边,轻声说:“我陪你。”

郭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

换血在医棚中进行。

朱颜用银针封住郭靖和萨仁的全身大,然后割开两人的手腕,将血管对接。她的手法极快,银针起落间,两人的血液开始交换。

起初很平静。

但很快,异变发生了。

萨仁的身体开始发烫,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色——那是天狼血脉入体的征兆。而郭靖的身体则迅速变冷,脸色发青,眉间隐隐有黑气涌动——那是魔君分魂在入侵。

“坚持住!”朱颜低喝,双手结印,太极玉佩悬浮在两人头顶,洒下黑白二气,勉强维持平衡。

但平衡很快被打破。

萨仁忽然睁开眼睛,瞳孔变成了纯黑色——那是魔君分魂在反抗。她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挣扎着想坐起来。

郭靖这边更糟。他身体剧烈颤抖,金色的右眼重新浮现,而且比之前更加狂野。天狼血脉感应到魔君的气息,开始暴走。

“不好!”朱颜额头见汗,“魔君分魂太强,天狼血脉在反抗!这样下去,两人都会死!”

“那怎么办?”黄蓉急问。

朱颜咬牙,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割开自己的手腕,将血滴在太极玉佩上。

“以我之血,引天地阴阳,镇!”

玉佩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黑白二气化作锁链,将郭靖和萨仁牢牢锁住。但朱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她在燃烧自己的命魂,强行镇压。

“朱颜门主!”黄蓉惊呼。

“别管我!”朱颜嘶声,“准备好!分魂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萨仁口中喷出一股黑气!黑气在空中凝聚,化作一个狰狞的骷髅头,正是白骨魔君的模样!

“蝼蚁!安敢坏我好事!”骷髅头发出咆哮,扑向朱颜。

朱颜不闪不避,双手合十,口中念诵古老咒文。她的身体开始发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以我残魂,封!”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光,撞向骷髅头!

轰——!!!

光芒炸裂,医棚被掀翻!所有人都被震飞出去!

等尘埃落定,只见朱颜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而那个骷髅头消失了,只剩一缕黑烟,被太极玉佩吸了进去。

玉佩上的裂缝扩大了一倍,但总算封住了分魂。

而郭靖和萨仁,双双昏迷。

黄蓉扑过去,探两人的脉搏。

郭靖脉搏微弱,但平稳。天狼血脉的躁动平息了,魔君分魂也被拔除——代价是,他的功力十去七八,现在连普通壮汉都不如。

萨仁脉搏强健,体内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在流动——那是天狼血脉的残存。她因祸得福,不仅祛除了分魂,还获得了一丝天狼之力。

但朱颜……

黄蓉颤抖着手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但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朱颜门主……”黄蓉哽咽。

朱颜睁开眼睛,左眼已完全失明,右眼也黯淡无光。她看着黄蓉,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守门人……的使命……完成了……”

她伸手,想抓住什么,手却无力垂下。

黄蓉握住她的手,泪如雨下。

“别哭……”朱颜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活了……三百年……够了……告诉阿碧……阿紫……阿墨……别……报仇……”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

呼吸,停止了。

太极玉佩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守门人一脉,最后一人,陨落。

——

寅时,城头。

杨过抱着朱颜的遗体,轻轻放在担架上。这个活了三百年的女子,此刻轻得像一片羽毛。

阿碧、阿紫、阿墨跪在旁边,泣不成声。

她们跟随朱颜百年,虽名为主仆,实为姐妹。如今朱颜走了,她们的天,塌了。

“门主临终前说,”黄蓉红着眼眶,“让你们别报仇。”

阿墨抬头,眼中是刻骨的恨:“为什么不报仇?魔君未死,八思巴未死,这世道未变!为什么不报仇!”

“因为报仇没有意义。”杨过沉声道,“朱颜门主守了封印三百年,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守护。如今她以身封魔,完成了使命。你们若去报仇,才是辜负了她。”

阿墨还想说什么,被阿碧拉住。

阿碧擦眼泪,对黄蓉深深一拜:“郭夫人,门主走了,我们三姐妹也无处可去。若蒙不弃,愿留在襄阳,与诸位共抗外敌,完成门主未竟之志。”

黄蓉扶起她:“三位姑娘大义,黄蓉感激不尽。”

正说着,城下忽然传来喊声。

是蒙古兵在用汉语喊话:

“郭靖听着!大汗有令!若你开城投降,可封你为‘镇南王’,永镇襄阳!若负隅顽抗,城破之,鸡犬不留!”

喊话一遍又一遍,在夜色中回荡。

郭靖走上城头,看着下面黑压压的蒙古大军,看着那杆九旄白纛。

“忽必烈在等我回答。”他说。

“你怎么回?”黄蓉问。

郭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城下,看向那些陪他守了三十七年的将士,看向城中十万百姓的灯火。

然后他转身,对杨过说:“过儿,拿笔来。”

杨过递上笔墨。

郭靖撕下一块衣襟,铺在城垛上,挥毫泼墨。

他写的不是降书。

是战书。

“蒙古大汗忽必烈亲启:

靖守襄阳三十七年,未负汉家一寸土。今君以兵戈相迫,以富贵相诱,靖唯有八字相答——”

他停笔,深吸一口气,写下最后八个大字: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写罢,他将战书绑在箭上,张弓搭箭——虽然内力尽失,但臂力仍在。

弓如满月,箭如流星。

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在蒙古大营的帅旗旗杆上,离忽必烈的金顶大帐只有十步。

整个蒙古大营,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战书被取下,送到忽必烈手中。

这位横扫欧亚的一代天骄,看着那八个字,沉默了许久。

“郭靖啊郭靖……”他轻叹,“你若为我所用,天下何愁不定?”

他将战书收起,对左右道:“传令,卯时三刻,总攻。我要在午时之前,踏上襄阳城头。”

“是!”

令下如山倒。

蒙古大营开始最后的准备。

而襄阳城头,郭靖将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

黄蓉,杨过,小龙女,郭破虏,萨仁,段正明,阿碧三姐妹,还有城中还能战斗的将士,一共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他站在众人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天就要亮了。”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天亮之后,蒙古人会发起总攻。他们有五万人,我们只有三千。他们粮草充足,我们箭尽粮绝。他们兵强马壮,我们伤痕累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以,有人想走吗?现在还可以走。南城门还开着,张世杰将军的部队还在三十里外。你们可以追上他们,去江南,去福建,去还有希望的地方。”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

“没有人要走?”郭靖问。

“不走!”一个老兵嘶声喊,“老子守了襄阳二十年,家在这里,老婆孩子死在这里,老子还能去哪?!”

“不走!”一个少年喊,“我爹死在城头,我要替他守下去!”

“不走!”

“不走!”

“不走!!!”

三千七百二十一人,三千七百二十一声“不走”,汇成雷霆,震破黎明。

郭靖的眼眶红了。

他抱拳,深深一揖。

“郭某……谢过诸位。”

直起身,他拔出长剑——那是三十七年前,成吉思汗赐他的金刀,他熔了重铸成的汉剑。

剑指北方。

“那就让我们,战到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让后世子孙知道,襄阳没有降卒,只有忠魂。”

“让蒙古人知道,汉家儿郎,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

三千七百二十一人齐声怒吼,声震苍穹。

东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照亮了城头飘扬的“郭”字大旗。

照亮了每一张视死如归的脸。

照亮了这座守了三十七年,即将迎来最后一战的孤城。

而在城下,蒙古大军的号角,已经吹响。

总攻,开始了。

【第十四章终·下章预告】

卯时三刻,蒙古发起总攻。郭靖功力尽失,以凡人之躯再战沙场。萨仁觉醒天狼之力,与郭破虏并肩而战。阿碧三姐妹为报主仇,施展朱颜门禁术。而天枢裂缝持续扩大,白骨魔君的气息再度弥漫——它在等待,等待城破之时,血流成河之刻,便是它挣脱封印之。襄阳存亡,在此一战。请看终章:《血色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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