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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旅馆房间的墙壁很薄。

隔壁的电视声、走廊的脚步声、马桶冲水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在床头,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手机关机前最后一条信息是苏小小发的:“周哲你赶紧滚回来道歉!不然这事没完!”

那是四个小时前。

现在手机黑着屏躺在床头柜上,像块安静的砖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播放今晚的画面。

一帧一帧,高清无码。

苏小小吐掉鱼肉时嫌弃的表情。

她妈说“父母走得早没人教”时理所当然的语气。

她弟伸手要游戏机时理直气壮的样子。

还有蛋糕上那四个字。

“小小快乐”。

真讽刺。

三年了。

结婚那天,苏小小穿着婚纱,在化妆间拉着我的手说:“周哲,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我以为那是真心。‌‍⁡⁤

现在想想,她说的“一家人”,可能指的是“她的一家人”。

而我,是那个负责让“她的一家人”快乐的外人。

枕头有点硬,我翻了个身。

想起二叔。

父母车祸走的那年我十岁,二叔牵着我的手从殡仪馆出来。

他说:“阿哲,以后跟叔过。”

他说得很简单,但手很暖。

二叔没结婚,在乡下包了个鱼塘,平时给人钓钓鱼,卖点鱼苗。

收入不高,但供我读完大学。

我结婚时,他把攒了半辈子的八万块钱塞给我。

“叔没本事,就这点。别让女方家瞧不起。”

苏小小当时看了眼红包,没说话。

后来她说:“你二叔就给了八万?我闺蜜结婚,男方家给了二十八万八。”

我没接话。

有些话说出来伤人,不如咽下去。

就像这三年来咽下去的很多话。

第一次是结婚三个月。

苏小小让我工资卡上交。

她说:“男人有钱就变坏,我这是为你好。”

我给了。‌‍⁡⁤

第二次是结婚半年。

她让我周末必须去她家吃饭。

“我爸我妈想你了。”

其实是想有人做饭洗碗。

第三次是结婚第一年纪念。

我说想去海边。

她说:“浪费那钱嘛?在家吃顿好的就行了。”

然后让我做了六菜一汤,她拍了照片发朋友圈。

配文:“老公亲手做的周年大餐,幸福。”

底下评论都在夸她嫁得好。

她一条条回复,笑得开心。

我没告诉她,那桌菜花了我半个月的稿费。

也没告诉她,我其实对海鲜过敏。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数不清了。

但我记得清楚。

因为从某天开始,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录音。

不是故意的。

最开始是因为工作。‌‍⁡⁤

我是自由撰稿人,有时候采访需要录音。

后来有一次,苏小小又说了很难听的话。

具体内容忘了,只记得当时脑子嗡嗡响。

等她说完回卧室,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忽然想,刚才那些话如果录下来,放给她听,她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埋进土里。

第二天,我买了个微型录音笔。

很小,放在口袋里看不出来。

第一次录音是苏小小生前一周。

她说:“周哲,你二叔什么时候走啊?在咱家住了三天了,我都不好意思穿睡衣出卧室。”

二叔那次是来看病,住在我家。

三天里,他每天早早出门,很晚才回来,怕给我们添麻烦。

走的时候还偷偷在枕头下塞了五百块钱。

我找到那张钱时,二叔已经坐上了回乡下的客车。

那天的录音,我存了下来。

文件名:“0704-二叔”。

后来就成了习惯。

每次苏小小说刻薄话,或者她家人开始表演,我就按下录音笔。

有时候在口袋里,有时候在茶几下面,有时候在书架角落里。

像个冷静的旁观者,记录着这场婚姻的真实面貌。‌‍⁡⁤

刚开始心里还有点愧疚。

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后来就麻木了。

甚至有点庆幸。

因为有这些录音,我知道自己没疯。

那些话是真的有人说过。

那些事是真的发生过。

我不是敏感,不是多心,不是小题大做。

文件越来越多。

按期命名,加上关键词。

“0912-工资卡”

“1103-她弟借钱”

“0115-我妈做的更好吃”

“0322-你家人”

“0507-没本事”

……

最后一条是今天的。

还没来得及命名。

但内容我记得。

苏小小说:“你二叔乡下那套老宅,卖了吧。”‌‍⁡⁤

她妈说:“父母走得早没人教就是不行。”

还有蛋糕落地时那声闷响。

我打开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提示音接二连三响起。

未接来电:17个。

信息:23条。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

苏小小发的:“周哲,你再不回来,我就把你东西全扔了!”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二叔的号码。

拨通。

响了三声就接了。

“阿哲?”二叔的声音带着睡意,“咋这晚打电话?”

“叔,睡了?”

“刚躺下。咋了?出啥事了?”

我沉默了两秒。

“我跟小小吵架了。”

“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二叔笑了,“明天买束花,道个歉,哄哄就好了。”

“这次不想哄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她家人又说啥了?”‌‍⁡⁤

“让卖你老宅,凑钱买学区房。”

二叔没说话。

我听见他起身的声音,应该是坐起来了。

“阿哲。”他声音很沉,“房子不能卖。那是你爸留的,咱周家的。”

“我知道。”

“但你得想清楚。婚姻不是儿戏。”

“我想了三年了,叔。”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录了音。”

“啥?”

“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录下来了。三年,两百多条。”

二叔深吸了一口气。

“你留着那啥?”

“不知道。”我看着天花板,“可能就是想知道,我没听错,也没记错。”

“傻孩子。”二叔叹气,“苦了你了。”

“我想回去住几天。”

“来!明天就来!叔给你炖鱼吃。”

挂掉电话,我打开电脑。

把今天的录音文件拖进文件夹。

系统显示:第247个文件。‌‍⁡⁤

平均四天一次。

数学真好算。

我合上电脑,躺回床上。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重。

接着是开门声,关门声。

然后安静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像张地图。

忽然想起结婚那天,苏小小穿着婚纱走向我的样子。

她笑得很美。

司仪问:“苏小小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周哲先生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爱他,尊重他,保护他?”

她说:“我愿意。”

声音清脆响亮。

当时我以为,那是真的。

现在想想,她说的“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可能有个前提。

我得让她富有。

而她只需要“无论”。

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睡去。

远处有霓虹灯在闪。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自动播放。

这次是二叔的声音。‌‍⁡⁤

他说:“阿哲,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那口气要是断了,人就蔫了。”

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那口气,叫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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