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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哎呀,刚哥,你轻点,别闹了。”

王丽丽娇滴滴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腻人的劲儿。

“肚子里的娃都让你给晃晕了。”

“我的大宝儿,让哥看看,今天乖不乖。”

赵刚的声音油腻又讨好,林青青能想象出他此刻那副哈巴狗一样的嘴脸。

“他呀,不乖。”

王丽丽拉长了调子,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刚才踢我了,非说想吃肉了,想吃大肥肉片子炖酸菜。”

“吃,必须吃!”

赵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拍着脯保证。

“明儿我就让你吃上!不就是肉吗?多大点事儿!”

“你上哪儿弄去?咱家现在连点油星子都看不着了,生产队分的猪肉早吃完了。”

王丽丽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嘿,你忘了,林青青那个败家娘们不是还有个娘家吗?”

赵刚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算计的恶心劲儿,却穿透了土墙,更加清晰。

“她家虽说成分不好,但她爹以前好歹是个教书的,家里藏着点家底。我明天就让她滚回娘家要钱要去,要不来钱,就让她别回来了!”

“那她能听你的?”

“她敢?”

赵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和得意。

“她现在就是我赵家的一条狗,我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前两天不听话,你看我拿烟头烫她,她敢吭一声吗?收拾她,我有的是法子。”

1972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大。

北风卷着碎冰碴子,呜呜地嚎,像是要把人骨头缝里的那点热气都给刮走。

林青青缩在东屋没有烧火的土炕上,身上只盖着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被子。

棉絮早就结成了疙瘩,硬邦邦的,本不保暖。

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她的领口、袖口,贴着皮肉游走。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掉进了冰窖里的肉,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唯一的亮光,来自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格子窗。

窗外的雪地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勉强照亮了屋里的一角。

林青青手里攥着半块碎裂的镜子,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唯一一件值钱东西,如今也摔得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块。

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解开了自己口的衣扣。

冷空气扑上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镜子里,一道崭新的伤疤突兀地出现在她白得有些病态的口皮肤上。

那是一个被烟头烫出来的圆形疤痕,边缘发红,中间燎起的水泡还泛着亮晶晶的水光。

在这道新疤周围,还错落着几道颜色更深的旧疤。

它们形状各异,都是这两年里,她的丈夫赵刚留下的。

新的叠着旧的,丑得让人挪不开眼。

心口的位置,像是开了一片永远不会凋谢的、丑陋的花。

林青青的眼神空洞,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颗水泡,一阵灼痛传来。

可她却感觉不到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点痛,跟心里的窟窿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隔壁传来两人更加放肆的调笑声。

那些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钝刀子,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来回地割。

林青青抓着破镜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镜子里那张脸,蜡黄、消瘦,一双原本还算清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

两年前,她因为家里成分的问题,在媒人的撮合下,嫁给了清白人家、正苗红的赵家次子赵刚。

本以为是找了个依靠,能安安稳稳过子。

谁知道,这却是她噩梦的开始。

赵刚好逸恶劳,眼高手低,在生产队里出工不出力,挣的工分全家最少。

在外面跟人称兄道弟吹牛皮,回到家就对她非打即骂。

婆婆赵母更是个顶顶偏心的人,眼里只有她的小儿子赵刚和那个能传宗接代的肚子。

自从半年前,赵刚和村里那个作风泼辣的寡妇王丽丽搞在一起,还搞大了肚子,这个家对她来说,就彻底成了。

婆婆做主,让王丽丽挺着肚子住了进来,就住在温暖向阳的正房西屋。

而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媳妇,则被赶到了这间常年不见阳光、冬天连炕都不给烧的东屋。

赵刚和王丽丽在温暖的屋子里吃着白面馒头,卿卿我我。

她却只能在冰冷的角落里,啃着能硌掉牙的窝窝头,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

心,早就死了。

被复一的打骂、饥饿、寒冷,消磨得一二净。

她觉得自己就像院子角落里那堆快要烂掉的柴火,安静地等待着腐朽成泥。

活着,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了。

隔壁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心烦意乱的动静。

林青青闭上眼睛,把头埋进冰冷的被子里,试图隔绝那一切。

可没用。

那声音像是虫子,钻进她的脑子里,啃噬着她最后一点尊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了。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风声呼啸,拍打着脆弱的窗户纸。

林青青从被子里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缓缓移动。

她的视线穿过昏暗的窗户,越过堆满积雪的院子,望向了院子的最深处。

那个方向,与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的正房截然相反。

那里,是后院的猪场。

猪场是独立的,用一道高高的土墙和前院隔开,只有一个小门相通。

那里终年都亮着一盏昏黄的孤灯,无论白天黑夜。

因为那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被赵家、被全村人都视为“煞星”的男人。

赵家的大儿子,赵刚的亲哥哥,赵烈。

林青青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冰冷的被褥。

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在她那双死水一般沉寂的眼眸深处,第一次,燃起了一簇极其微弱,却又带着几分危险意味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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