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你受苦了。”
“他们竟让你住西跨院那种地方。”
“我没事,姐姐。”崔令仪用力摇头,强忍泪水,“你病着,别为我伤神。快跟我说说,你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我来这几,都见不到你?”
崔知意擦了擦泪,露出一丝苦笑:“我这病,你知道的,是娘胎里带的弱症,从前在家时,有爹娘照顾,尚能悉心调养。可自打到了这侯府,却是越发重了。”
“至于为何不见你,”她顿了顿,眼神里透出愤懑与无奈,“是侯夫人的意思。说我病气重,怕过了人,尤其是怕过给孩子。”
孩子?安儿?
崔令仪了然。林念柔是怕她们姐妹串联,更怕安儿入了谁的眼。
“她这些年,对我面上还算客气,背地里,”崔知意咳嗽两声,喘了口气,“克扣用度,以次充好,都是常事。请医问药也诸多掣肘。”
崔令仪没想到,林念柔对姐姐竟然苛待至此。当年她们二人是最好的手帕交,可惜她直到家族倾覆那,才看清林念柔的真面目。
“裴砚…咳…侯爷宠着她,且不管府上庶物,老夫人也不管事,她便越发无法无天。”
“你姐夫性子软和,又只是个闲散庶子,无官无职,全仰侯府鼻息过子,能争什么呢?能保住我们这院子清净,已是不易。”
“姐夫他……”
“他待我极好。”提到裴铭,崔知意脸上才有一丝暖意,“若非他悉心照料,我恐怕早就不在了。只是苦了他,空有才学,却处处受制。”
姐妹执手相看,俱是酸楚。曾经的尚书府千金,何曾想过有今。
沉默片刻,崔知意小心翼翼地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妹夫他……”
她记得,当年崔家大厦倾覆,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的旨意下来时,她是何等绝望,以为妹妹必定难逃魔爪。谁知峰回路转,崔令仪竟被一位新科进士赎出,明媒正娶。
崔令仪眼神恍惚了一瞬:“他是个好人。”
“是啊,妹夫当年也着实恩义。”崔知意感慨,“因为当年一饭之恩,便肯为你冒那么大风险,得罪权贵,将你从教坊司救出来,还不顾旁人非议,迎为正妻。这份情义,实在难得。”
一饭之恩。
崔令仪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当年她随父赴宴归家,路遇一个因盘缠用尽、饿晕在路旁的寒酸举子。她不过一时心善,让丫鬟给了他一包糕点,几锭碎银。连那人的面容都未曾看清,转头便忘了。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落魄书生沈泊舟,后来高中进士,有了前程。更没想到,在崔家罹难之时,昔奉若神明的人对她弃如敝履,而这个她早已遗忘的路人,却倾尽所有,打通关节,将她从教坊司救了出来。
他给了她一个名分,一个庇护,甚至不介意她当时已怀有身孕。
“泊舟他是个好人。”崔令仪又重复了一遍。
甚至,他的死,也是为了给她们母子俩能有更好的生活,去岭南外任时遭遇流匪,尸骨无存。
“安儿是妹夫唯一的骨血,”崔知意握紧妹妹的手,“你要好生抚养他成人,莫辜负了泊舟。”
崔令仪呼吸微滞:“那是自然。”
安儿是她的一切,是她活下去的支撑。
可她终究一开始就对不起沈泊舟。
正说着,门帘掀起,裴铭走了进来。他身着半旧青袍,面容温文,眉宇间却笼着郁色。
看到崔令仪,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令仪来了。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