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记忆里那个总是扬着下巴、目光灼灼追随着他、说话带着娇蛮活力的少女,截然不同。
只余下一种近乎卑微的安静。
裴砚心头莫名一滞,像被极细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面上却不露分毫,上前给母亲行礼:“母亲。”
裴老夫人点点头:“回来了。可用过早膳了?令仪正好送了些点心来,你也尝尝。”
裴砚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样崔令仪做的吃食,又掠过她低垂的眉眼,淡淡道:“不了,儿子已在宫中用过。”
崔令仪将头埋得更低,生怕自己的存在碍了他的眼。
裴老夫人似没察觉儿子语气中的冷淡,只对崔令仪温声道:“你有心了。后若得空,常带安儿过来坐坐。这孩子,我看着喜欢。”
“是,谢老夫人垂爱。”崔令仪温顺应下。
裴砚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安静吃着果子的小小孩童身上。安儿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往母亲身边缩了缩。
又说了两句闲话,崔令仪适时提出告辞。裴老夫人也未多留,让她带着安儿回去了。
崔令仪牵着安儿,目不斜视地从裴砚身侧走过。
如那在府门口一样,自始至终未看裴砚一眼。
直到那抹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裴砚才收回目光,转向母亲:“她来做什么?”
裴老夫人:“不过是个失了依仗的可怜人,带着孩子来请个安,表表心意罢了。手艺倒是不错,说是为了照顾她病重的亡夫学的。也是个念旧情的。”
她顿了顿,看向儿子,“砚儿,她母亲毕竟与我有旧。即便从前你们闹得不愉快,后来也各自嫁娶了。我看如今她性子也磨了不少,是个懂事的孩子。”
“人既已进了府,住在西跨院那地方,终究不像话。传出去,倒显得我们侯府刻薄。”
裴砚眉峰微动,没接话。
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母亲那句“说是为了照顾她病重的亡夫学的”。
亡夫?
她竟是为了那个人,学会了这些伺候人的细致功夫,磨平了一身棱角,变得如此柔顺卑微?
一种极其陌生且不悦的情绪,悄然掠过心间。
“何况她还带着个孩子,咱们府上更该多关照些。”
“那个叫沈安的孩子,生得好看,又知礼,瞧着我便喜欢。”
裴老夫人未察觉儿子的异常,仍絮絮道:“方才他怯生生瞧人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你小时候,初进宫见先帝时的神态,也是这般,又怕生,又强撑着规矩。”
裴砚指节微微蜷了一下。
沈安。那是她和他亡夫的孩子。
她的亡夫姓沈?
见他不答,老夫人话锋却是一转:“说起来,宁儿都四岁多了。你和念柔成婚也有五载,只宁儿一个女儿,大房三房又都没孩子。这侯府里,终究是子嗣单薄了些。”
“什么时候,再给我添个小孙孙,也好让这寿安堂里,再多些热闹?”
裴砚饮了口茶,淡声道:“近朝中事务冗繁,秦王党羽虽除,余波未靖,京畿防务更是重中之重。儿子分身乏术。”
“国事固然要紧,可家嗣传承亦是大事。”老夫人嗔怪地看他一眼,却也知道这个儿子素来主意极定,绝非旁人三言两语能动摇,只得摆摆手,“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婆子多说也无益。只盼着你心里有数。”
“儿子明白。”裴砚搁下茶盏,顺势起身,“母亲若无其他吩咐,儿子前头还有些文书需处置,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