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此事需从长计议
徐三甲手上动作一滞。
他缓缓垂首。
“是好了。”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一觉醒来,那个曾在霓虹灯下肆意挥洒青春的灵魂,已被困在这具三十五岁的残躯之中。
鬓角已生华发,眼角爬上风霜。
此生此世,再回不去那鲜衣怒马的少年时。
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鼻腔,并非全是做戏,而是一瞬恍惚苍凉。
徐三甲眼眶微红,竟隐隐泛起泪光。
陆天松见状,心头猛地一软。
只当他是忆起了亡妻,或是感叹这些年苟延残喘的不易。
终究是个苦命人。
“罢了。”
老人的声音温润了许多,抬手拍了拍女婿的臂膀,语气中多了几分长辈的慈爱。
“是杏儿福薄,受不住这世间的苦。”
“你也莫要自苦。如今既已痊愈,家中还有几个孩子指望着你,承虎那孩子还没见过呢……往后,好生照料他们便是。”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似乎极力压抑着情绪。
再抬头时,眼底的悲戚已尽数敛去。
“爹教训得是。”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上前半步,压低了嗓音。
“爹,还有一事,需请您老拿个主意。”
陆天松见他神色郑重,不由得也敛了神色。
“讲。”
“前夜里,悍匪袭扰贺家村,欲行灭绝之事。小婿恰逢其会,出手斩了那匪首。”
“刀疤刘?”
“县衙悬赏三百两纹银,但这银子烫手,且此事关乎官府,小婿一介武夫,不知该如何处置才算稳妥?”
陆天松手中刚端起的茶盖,磕在了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人浑浊的眸子猛地瞪大,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木讷的女婿。
“你……了刀疤刘?!”令周边几个村镇闻风丧胆的悍匪!
徐三甲微微颔首,神色波澜不惊。
陆天松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堂内来回踱了两步,捻着花白的胡须,目光在徐三甲身上上下打量。
好一身煞气!
难怪今觉得这女婿有些不同,原来是见了血,开了刃!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老人停下脚步,眼中精光闪烁,哪里还有半点腐儒的酸气,早已充满精明。
“赏银?那不过是蝇头小利!”
“要紧的是,这刀疤刘乃是罗知县的心头大患。你替他拔了这刺,便是入了那位的眼!”
陆天松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
“三甲,你若有意,这便是个机会。”
“本朝重文轻武虽是常态,但在边境之地,武者并非没有出路。巡检司、捕班、甚至是守备军……”
“此事需从长计议。”
老人目光一定。
“待我修书一封,或是明亲自去一趟县衙。问问少阳!”
“他在那兵房熬了十几年,虽说是个闷葫芦,但衙门里的风向,他总能嗅到几分。”
徐三甲心中微动。
巡检一职?
他确曾动过心思。
乱世将至,光靠一把猎弓护不住徐家村。
若有官身护体,便是多了一层坚实的铠甲。
但他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是恭敬抱拳。
“全凭爹做主。”
……
午时。
陆家饭厅,香气四溢。
平里规矩森严的陆家餐桌,今却显得格外热闹。
“姑父!听闻您一人一枪,挑翻了那群山匪?”
“姑父,那是真功夫啊!”
陆天松的两个儿子、四个孙子皆在席间。
这群平里读圣贤书的后生,此刻看着徐三甲的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崇拜与敬畏。
强者,无论在哪里,都是受人尊敬的。
徐三甲端坐客席,并不以此居功自傲,只说是侥幸,言谈间进退有度,更显沉稳大气。
“来!妹夫!”
陆家次子陆少谨是个爽利性子,提着酒壶起身,满脸红光。
“往里是做哥哥的怠慢了,今这一杯,敬英雄!敬咱们陆家的好女婿!”
徐三甲也不推辞,举杯相迎。
“二哥言重了。”
叮!
酒杯相撞,酒液飞溅。
推杯换盏间,那横亘在两家之间多年的隔阂与冷淡,似乎都在这辛辣的酒液中消融殆尽。
头偏西。
徐三甲背着那个空荡荡的灰布包袱,跨出了陆家大门。
身后的朱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满堂的欢笑。
风一吹。
酒意上涌。
他的脚步略微有些虚浮。
冷风如刀,卷着几片枯叶拍在脸上。
寒意一激,徐三甲脑中的几分酒意散了个净。
脚步踏实了,步频便快了几分,还没进自家院门,便听得里面哼哈之声震天,热浪仿佛能隔着土墙透出来。
吱呀一声推开院门。
好家伙,院子里比过年还热闹。
除了那几个被收留的孤儿和同村常来的后生,人堆里竟多出了个半大不小的身影。
老三徐北。
这小子这会儿正蹲在磨盘边上,手里捏着枯树枝,在那划拉着地上的冻土,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眼巴巴瞅着场中挥汗如雨的兄长和何彦他们。
见徐三甲进门,徐北把手里树枝一扔,腾地跳了起来。
“爹!”
这一声喊,三分委屈,七分埋怨。
“您可算回来了!”
徐三甲眉头一挑,解下身上的厚重包袱扔给迎出来的老大徐东,目光落在老三身上。
“不在族长那好好认字,跑回来作甚?逃学了?”
徐北脖子一梗,眼圈竟红了。
“族长爷爷成天就教那几个之乎者也,我在那坐得屁股生疮!”
少年几步窜到徐三甲跟前,指着场中正在打熬力气的众人,声音拔高了八度。
“大哥二哥,还有大姐,甚至是何彦那个外姓人,如今个个都能吃肉练武!偏就把我扔在祠堂里啃书皮!”
“爹!我也是徐家的种,我也要练武!那笔杆子能有枪杆子沉么?”
徐三甲一怔。
看着眼前这还是半大孩子的老三,恍惚间想起,这小子平里看着机灵,骨子里却是个是个不服输的性子。
本意是让老三去族长那里凑个数,也认认字,没想到这小子主意正!
也罢,乱世都来了,还读什么圣贤书?
百无一用是书生,若是连命都保不住,识再多字也不过是个明白鬼。
徐三甲心中那个念头转了转,忽地笑了,伸手在老三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行了,别嚎了。”
“既然不想去,那就不去了。”
徐北一愣,似是没料到向来严厉的爹这回竟这般好说话,嘴巴张得老大。
“真……真的?”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从明起,跟着你大哥他们一起晨练。若是喊一声苦,老子就把你绑回祠堂去!”
“得嘞!”
徐北兴奋得原地蹦起三尺高,嗷嗷叫着就冲进了人堆里,那是生怕徐三甲反悔。
徐三甲看着满院子的人头,心里却又犯了难。
这老屋,挤了。
原本自家五口人还算宽敞,如今添了三张嘴,又把老三弄回来住,这以后睡觉怕是连个翻身的地儿都没有。
目光扫过东厢房那几间透风的破窗棂。
还得再忍忍。
“今晚老三去跟何彦挤一挤,两条汉子,互相暖脚倒也不冷。”
他心里暗暗盘算。
“等开了春,这地里的冻土化了,第一件事便是起新房。得盖个大的,三进的大院子,这才配得上咱徐家以后的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