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岚返回东濮的航程,比来时更加急促。
飞鸢号在海面上划开一道白色浪痕,风帆鼓胀,船速提到极致。瑶光站在船头,海风将她的长发和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她却一动不动,目光始终望着东方——那是熙郡的方向。
已经过去二十天了。
赵御史应该已经到了熙郡,查账应该已经开始。顾忠和刘文谦能不能顶住压力?盐场的账目会不会被找出纰漏?君玉不在,许家会不会对顾家其他人下手?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翻腾,像这海上的风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大小姐,进去歇会儿吧。”青霖拿着一件披风走出来,“您已经在船头站了两个时辰了。”
瑶光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青霖,你说……我们这次西岚之行,是对是错?”
青霖一愣:“大小姐怎么这么问?西岚那边不是谈得很顺利吗?尹大师愿意帮忙,拓跋公子也答应联络二王子,马匹和铁矿的渠道都打通了……”
“是啊,很顺利。”瑶光轻声道,“顺利得……让我不安。”
她转过身,看向船舱的方向。秦明月正在里面教君玉认西岚的文字,笑声隐约传来。
“我们离开熙郡太久了。”瑶光说,“二十天,足够发生很多事。赵御史若真有心找茬,总能找到把柄。许家若真想下手,也绝不会手软。”
青霖脸色一白:“那……那怎么办?”
“只能赌。”瑶光望向海平线,“赌顾忠和刘文谦能顶住,赌李怀周在京城能牵制太子,赌……我们的计划能成功。”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青霖咬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周大眼匆匆从船舱里出来,脸色凝重:“大小姐,有消息。”
瑶光心头一紧:“什么消息?”
“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周大眼递上一张纸条,“是从熙郡来的。刘通判说……赵御史查账三天,没查出问题。但昨天,盐场突然失火,烧了三间仓库。”
失火?
瑶光瞳孔骤缩:“伤亡如何?损失如何?”
“无人伤亡,但……”周大眼声音发沉,“烧掉的仓库里,存着这个月要上交的‘御北税’盐,还有……账册副本。”
账册副本。
瑶光瞬间明白了。
这是有人故意纵火,目的就是烧毁证据。
没有账册,赵御史就无法核对盐场真实的产量和税收。而没有“御北税”盐,顾家就无法按时完成太子的征缴任务。
一箭双雕。
“好狠的手段。”瑶光咬牙,“赵御史怎么说?”
“赵御史说,顾家管理不善,致使重要物资损毁,要暂扣盐场管事,详查火灾原因。”周大眼说,“刘通判正在周旋,但……赵御史态度强硬。”
瑶光闭了闭眼。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许家果然不会坐以待毙。明着查账查不出问题,就来暗的。
“还有……”周大眼迟疑了一下,“刘通判还说,京城传来消息,太子……可能要提前大婚。”
“提前大婚?”瑶光猛地睁开眼,“和谁?阮琢玉?”
“是。”周大眼点头,“据说是因为阮良娣有孕,太子想在她显怀前完成大婚,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婚礼定在下月初八,也就是……二十天后。”
二十天后。
瑶光算了一下时间。
从东濮回熙郡需要四天,再从熙郡回京城……最快也要十天。
也就是说,她必须在六天内处理好熙郡的事,然后赶回京城。
否则,等阮琢玉正式成为太子妃,许家将更加势大,顾家将更加危险。
“全速前进!”瑶光转身下令,“告诉船老大,我要在三天内回到熙郡!”
“三天?”周大眼一惊,“大小姐,这太危险了!海上风浪——”
“顾不了那么多了。”瑶光打断他,“照我说的做。”
周大眼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咬牙应下:“是!”
飞鸢号的速度再次提升,船身在海浪中剧烈颠簸,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瑶光回到船舱,秦明月和君玉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瑶光姐姐,出什么事了?”秦明月问。
瑶光简单说了熙郡的情况。
秦明月听完,脸色也变了:“这是有人故意纵火!赵御史肯定是许家那边的人,他在包庇纵火者,反过来陷害顾家!”
“我知道。”瑶光平静地说,“所以我要尽快回去。明月妹妹,到了东濮,我就不停留了。马匹和铁矿的事,还要拜托你和你姑姑。”
“瑶光姐姐放心,东濮这边交给我!”秦明月拍脯保证,“你专心处理熙郡的事,需要帮忙随时传信!”
瑶光点头,又看向君玉:“君玉,你留在东濮,跟明月姐姐在一起。”
君玉一愣:“姐姐,我要跟你回去!”
“不行。”瑶光摇头,“熙郡现在太危险,你不能回去。留在东濮,有明月姐姐和秦夫人保护你,我才能安心。”
君玉眼眶红了:“可是……”
“听话。”瑶光摸摸他的头,“你是顾家未来的希望,不能有事。等姐姐处理好熙郡的事,就来接你。”
君玉咬着唇,用力点头:“姐姐,你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
三天后,飞鸢号抵达东濮金浦港。
瑶光没有下船,只让秦明月带着君玉离开,自己则和周大眼、青霖继续启程,赶往熙郡。
又四天,熙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线上。
码头上,顾忠和刘文谦早已等候多时。两人都瘦了一圈,眼眶深陷,显然这些子没少心。
“大小姐!”顾忠迎上来,老泪纵横,“您可算回来了!”
“忠叔,刘大人。”瑶光快步下船,“情况如何?”
三人一边往顾府走,一边说情况。
盐场失火是在五天前的夜里,火势来得突然,等发现时已经烧了半个仓库。虽然及时扑灭,但三间仓库里的盐和账册副本都毁了。
“肯定是有人纵火!”顾忠咬牙切齿,“仓库周围都有守卫,夜里还有人巡逻,怎么可能会突然起火?而且……火是从三个地方同时烧起来的,这绝不是意外!”
瑶光点头:“赵御史那边呢?”
刘文谦苦笑:“赵御史咬定是顾家管理不善,要问责。我已经尽力周旋,但他……寸步不让。现在盐场的几个管事都被扣在府衙,说是‘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实则是软禁。
“盐场现在谁在管?”瑶光问。
“老奴暂时顶着。”顾忠说,“但赵御史说了,如果三天内找不出火灾原因,就要查封盐场,等朝廷发落。”
三天。
瑶光算了一下时间,今天是第二天。
也就是说,她只有一天时间。
“带我去盐场。”她转身就走。
—
盐场的气氛很压抑。
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都是忧虑。见到瑶光回来,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围上来,七嘴八舌:
“大小姐,您可回来了!”
“那火肯定不是意外!我们每天都检查的,怎么会突然起火?”
“赵御史要把盐场封了,这可怎么办啊!”
瑶光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放心,顾家盐场不会封。”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火灾的事,我一定会查清楚。在这之前,盐场照常运转,该做什么做什么。”
有人迟疑:“可是赵御史说……”
“赵御史是来查案的,不是来管盐场的。”瑶光打断他,“盐场是顾家的产业,该怎么经营,我说了算。”
她说得斩钉截铁,工人们渐渐安定下来。
是啊,大小姐回来了。
有她在,就有主心骨。
瑶光走到烧毁的仓库前。
三间仓库连在一起,现在只剩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顾忠指着其中一处:“火是从这里开始的,然后蔓延到另外两间。”
瑶光蹲下身,仔细查看。
地面上有水渍,是救火时留下的。但在水渍之间,她看到了一些……黑色粉末。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硫磺的味道。
“这是……”顾忠也看到了。
“火油,混了硫磺。”瑶光站起身,眼神冰冷,“难怪火势蔓延这么快。这是专业的纵火手段。”
她环顾四周:“仓库附近,这几天有没有生人来过?”
一个年轻盐工站出来:“有!三天前,有个货郎来卖杂货,在仓库附近转了很久。我当时还觉得奇怪,盐场这边偏僻,很少有货郎来。”
“货郎?”瑶光追问,“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中等身材,皮肤黑,左脸上有颗痣。”盐工回忆,“说话带点外地口音,不像本地人。”
瑶光看向刘文谦:“刘大人,麻烦您查查,最近熙郡有没有这样的生面孔。”
刘文谦点头:“我这就去。”
瑶光又对顾忠说:“忠叔,把仓库所有的守卫和那晚值班的人都叫来,我要一个一个问。”
“是。”
询问持续了一个时辰。
守卫们都说那晚一切正常,没看到可疑的人。值班的也说没发现异常,火是突然烧起来的。
但瑶光注意到,有个叫王三的守卫,说话时眼神闪烁,不敢看她。
“王三。”她点名,“你那晚负责哪个区域?”
王三浑身一颤:“回、回大小姐,小的负责西边那排仓库。”
“失火的是东边仓库,你当时在西边,有没有看到什么?”
“没、没有……”王三低着头,“小的一直在西边巡逻,没去东边……”
“是吗?”瑶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可我听说,你那天晚上,离开过岗位半个时辰。去哪儿了?”
王三脸色煞白:“我、我肚子疼,去茅房了……”
“去茅房需要半个时辰?”瑶光冷笑,“而且,茅房在西边,失火的仓库在东边。你从西边去茅房,怎么会路过东边仓库,还……留下这个?”
她摊开手,掌心里是一枚铜钱。
王三看到那枚铜钱,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大小姐饶命!小的、小的是被的!”
“说!”瑶光厉声。
“是、是赵御史身边的师爷!”王三哭道,“他找到小的,给了小的十两银子,让小的在仓库附近撒些粉末,说是……说是防虫的。小的不知道那是助燃的东西啊!要是知道,打死小的也不敢!”
赵御史的师爷。
瑶光眼神更冷。
果然是他。
“除了你,还有谁?”她问。
“还、还有李四,张五……”王三报了几个名字,“都是赵御史的人找的,让我们在仓库周围撒粉末,还说事成之后,再给十两。”
好个赵严。
表面铁面无私,暗地里却用这种下作手段。
“大小姐,”顾忠气得浑身发抖,“我们现在就去府衙,揭穿他的真面目!”
“不急。”瑶光反而冷静下来,“光凭王三一面之词,动不了赵严。他是朝廷派来的御史,没有确凿证据,我们告不倒他。”
“那怎么办?”
瑶光沉吟片刻,看向刘文谦:“刘大人,赵严的师爷,你了解多少?”
刘文谦想了想:“姓孙,叫孙有才,是赵严的心腹。据说……很贪财。”
贪财。
瑶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贪财就好办。
“忠叔,去取五百两银票。”她吩咐,“刘大人,麻烦您约孙师爷,就说……我想‘请教’他一些事。”
顾忠和刘文谦都明白了。
这是要收买孙有才,让他反水。
“大小姐,这……”刘文谦犹豫,“孙有才是赵严的心腹,恐怕不会轻易……”
“心腹?”瑶光笑了,“在足够的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心腹。五百两不够,就一千两。一千两不够,就两千两。只要他肯开口,钱不是问题。”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们不需要他背叛赵严,只需要他……说一些‘该说’的话。”
刘文谦明白了。
“下官这就去办。”
—
当天晚上,孙有才果然来了。
他被刘文谦请到顾府偏厅,一进门就摆出倨傲的姿态:“顾小姐找本师爷,有何贵?”
瑶光坐在主位,没起身,只示意他坐。
孙有才见她态度冷淡,有些不悦,但还是坐下了。
“孙师爷,”瑶光开门见山,“盐场失火的事,您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孙有才冷笑,“顾家管理不善,致使重要物资损毁。按律,主事者当问责,产业当查封。”
“是吗?”瑶光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那这枚铜钱,孙师爷可认得?”
孙有才看到铜钱,脸色微变:“一枚铜钱而已,本师爷怎么会认得?”
“可有人认得。”瑶光淡淡道,“王三说,这枚铜钱,是您给他的定金。十两银子买他撒粉末,事成之后,再给十两。”
孙有才猛地站起身:“胡说八道!本师爷从未见过什么王三!”
“是吗?”瑶光又取出一张纸,“那这借据呢?上面写着,孙师爷向王三借银二十两,三内归还。签字画押,清清楚楚。”
那借据是伪造的,但签字画押却是真的——是孙有才平时签的公文上拓下来的。
孙有才脸色煞白:“你、你陷害我!”
“是不是陷害,孙师爷心里清楚。”瑶光收起借据,“我也不为难您。只要您告诉我,是谁指使您纵火的,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孙有才额头冒出冷汗。
他看看瑶光,又看看桌上那枚铜钱和借据,心里天人交战。
说实话,那是死路一条。不说实话……眼前这女子,恐怕也不会放过他。
“孙师爷,”瑶光的声音冷下来,“您应该知道,纵火是重罪,尤其是烧毁朝廷税银。一旦查实,主谋者……可是要掉脑袋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您,不过是个从犯。若是主动揭发,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孙有才浑身一颤。
他知道瑶光说得对。
纵火烧毁“御北税”盐,这罪名太大了。一旦查实,赵严或许能推脱,但他这个执行者,必死无疑。
“我……”他张了张嘴。
“孙师爷,”瑶光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到他面前,“这是一千两。只要您说实话,这一千两就是您的。而且,我保证,您不会有事。”
一千两。
孙有才眼睛亮了。
他在赵严身边了十年,攒下的家底也不过几百两。这一千两,够他逍遥好几年了。
“顾小姐……”他咽了口唾沫,“您……说话算话?”
“一言九鼎。”瑶光直视他。
孙有才咬了咬牙,终于开口:
“是……是许家。”
果然。
瑶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许家谁?许良?还是许氏?”
“许良。”孙有才说,“许良找到赵大人,说顾家盐场‘借筹饷之名,行走私之实’,要赵大人严查。但查了几天,没查出问题。许良就急了,让赵大人……‘想想办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赵大人一开始不同意,说风险太大。但许良说……只要事成,许家愿意出五万两,助赵大人‘更上一层楼’。”
五万两,买一个盐场,再买一个御史的前程。
好大的手笔。
“所以赵严就答应了?”瑶光问。
“是。”孙有才点头,“赵大人让我找人纵火,烧掉账册和税盐。这样顾家就无法自证清白,盐场就能名正言顺地查封。”
好毒的计。
“那货郎呢?”瑶光追问,“脸上有痣的那个。”
“那也是许良的人。”孙有才说,“专门从外地找来的,事成之后就走了,现在……应该已经离开熙郡了。”
人证跑了,物证烧了。
许家这是要把路都堵死。
瑶光沉默片刻,忽然问:“孙师爷,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孙有才一愣:“证据?这……赵大人和许良见面都很小心,没有留下证据。只有……只有许良给赵大人的那五万两银票,是汇丰号的,票号我记下了。”
他报了一个票号。
瑶光记下,又问:“赵严把银票放哪儿了?”
“应该……在他书房暗格里。”孙有才说,“赵大人很谨慎,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那里。”
书房暗格。
瑶光心中有了计较。
“孙师爷,”她将银票推过去,“这一千两,您收好。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您就忘了。如果有人问起,您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孙有才连忙收起银票:“明白!明白!”
送走孙有才,瑶光立刻召集顾忠和周大眼。
“忠叔,你立刻去汇丰号,查这个票号的银票,是谁兑走的,什么时候兑的。”她写下票号,“要快,最好明天就有结果。”
“是!”顾忠应下。
“周大眼,”瑶光看向他,“你带几个身手好的,今晚……去府衙一趟。”
周大眼一愣:“大小姐,您是要……”
“赵严的书房暗格。”瑶光眼神冰冷,“我要那五万两银票,还有……他和许家往来的所有书信。”
周大眼倒抽一口冷气:“大小姐,这太危险了!府衙守卫森严,万一被抓住……”
“所以要快,要悄无声息。”瑶光说,“你们不是有夜行的本事吗?黑风峡的兄弟,应该擅长这个。”
周大眼明白了。
这是要动用老本行。
“属下……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成功。”瑶光看着他,“这是我们翻盘的唯一机会。”
周大眼咬牙:“属下明白!一定把东西带回来!”
—
深夜,府衙。
赵严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正在看一份公文,眉头紧锁。盐场的事虽然暂时压下了,但顾瑶光突然回来,让他有些不安。
那个女子,眼神太冷,太锐利,不像个好对付的。
“大人。”门外传来师爷的声音。
“进来。”
孙有才推门进来,神色如常:“大人,顾家那边……没什么动静。顾瑶光回来后,只是去盐场看了看,问了问情况,就回府了。”
赵严松了口气:“看来她是没辙了。也是,证据都烧了,她能怎么办?”
“大人英明。”孙有才奉承道,“那……盐场查封的事?”
“明天。”赵严说,“明天一早,我就下令查封盐场。顾家若敢反抗,就以‘抗旨’论处!”
“是。”孙有才低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那一千两银票,实实在在揣在怀里。
罢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两人又说了几句,孙有才告退。
赵严继续看公文,直到子时,才熄灯回房。
他走后不久,书房窗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来。
正是周大眼。
他屏住呼吸,借着月光打量书房。书案,书架,椅子,花瓶……暗格会在哪儿?
按照孙有才的说法,暗格在书架后面。
周大眼走到书架前,仔细摸索。果然,在第三排书架的最右边,他摸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
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几本账册,一些书信,还有一个木匣。
周大眼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票,最上面一张,正是汇丰号的,票号……和瑶光给的一模一样。
就是它!
他将银票和书信全部收好,又将木匣原样放回,关上暗格,恢复书架。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正要离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大眼一惊,迅速躲到窗帘后面。
门被推开,一个护卫举着灯笼进来,四处看了看,嘀咕道:“奇怪,明明听见有声音……”
他走到书案前,看了看,又走到书架前,看了看。
周大眼屏住呼吸,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只要这护卫再往前走一步,就会发现窗帘后的他。
到时……就只能灭口了。
护卫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突然,他脚下一滑,撞到了书案上的笔架。
哗啦一声,笔架倒下,毛笔滚了一地。
“该死!”护卫骂了一句,蹲下身捡笔。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原来是猫。”护卫松了口气,捡完笔,吹熄灯笼,退了出去。
周大眼等他走远,才从窗帘后出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好险。
他不敢再耽搁,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
顾府书房,烛火通明。
瑶光看着桌上的银票和书信,脸色越来越冷。
银票确实是许良兑的,时间就在赵严来熙郡的前一天。而书信……更是触目惊心。
有赵严和许良的密信,商量如何陷害顾家。
有赵严和太子的奏折草稿,要求严惩顾家“走私”。
还有……赵严收受其他贿赂的证据。
这个“铁面无私”的御史,实则是个贪得无厌的蛀虫。
“大小姐,”周大眼低声说,“这些证据……足够扳倒赵严了。”
瑶光摇头:“不够。”
“不够?”周大眼一愣。
“扳倒一个赵严容易,但扳不倒他背后的许家和太子。”瑶光放下书信,“而且,赵严是朝廷派来的御史,我们若公开这些证据,等于打朝廷的脸。太子正好可以借此发难,说我们‘污蔑朝廷命官’。”
周大眼明白了:“那……怎么办?”
瑶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既然不能公开,那就……私了。”
“私了?”
“对。”瑶光站起身,“明天一早,我去见赵严。把这些证据……给他看。”
周大眼倒抽一口冷气:“大小姐,这太危险了!赵严若狗急跳墙……”
“他不敢。”瑶光冷笑,“这些证据,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掉脑袋。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要的……不只是他收手。”
“那您要什么?”
“我要他……反过来,帮我们。”
周大眼怔住了。
让赵严反过来帮顾家?
这……可能吗?
瑶光没有解释,只是将证据收好,吩咐道:“去休息吧。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周大眼告退。
书房里又剩下瑶光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明天,她要面对的是朝廷的御史,是太子的爪牙,是许家的帮凶。
但也是她……反击的第一步。
不能退。
不能输。
因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她握紧了手中的证据。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痛,却让她更清醒。
—
第二天一早,瑶光带着青霖和周大眼,来到府衙。
赵严正在用早膳,听说她来了,眉头一皱:“她来做什么?”
“说是有要事相商。”衙役禀报。
赵严放下筷子:“让她进来。”
瑶光走进来,一身深青色衣裙,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顾小姐这么早来,有何贵?”赵严端着茶,慢悠悠地问。
“来给赵大人看样东西。”瑶光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赵严看到银票,脸色骤变。
那是……许良给他的那张!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他声音发颤。
“不止这个。”瑶光又取出几封书信,“还有这些。赵大人和许良的密信,和太子的奏折草稿,还有……收受其他贿赂的账目。”
她每说一句,赵严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几乎坐不稳,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他嘶声道。
“这不重要。”瑶光平静地说,“重要的是,这些证据,足够让赵大人……身败名裂,甚至……掉脑袋。”
赵严浑身发抖,指着瑶光:“你……你敢威胁朝廷命官?!”
“不是威胁,是交易。”瑶光直视他,“赵大人,您有两个选择。一,我公开这些证据,您丢官罢职,下狱问斩。二……”
她顿了顿:
“您帮我做一件事,这些证据,我会永远封存。而且,事成之后,我再给您……一万两。”
一万两。
赵严眼睛亮了,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瑶光说,“盐场的火灾,是‘意外’。顾家管理虽有疏忽,但情有可原。您上奏朝廷,说顾家盐场‘虽有瑕疵,但忠心可鉴’,请求……不予追究。”
赵严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另外,”瑶光继续说,“顾家船队从东濮运回军资,有功于国。您再上一道奏折,为顾家请功。请求陛下……减免顾家盐税,以资鼓励。”
两道奏折。
一道开脱,一道请功。
这是要把顾家从“罪人”变成“功臣”。
“这……”赵严犹豫,“太子那边……”
“太子要的是盐场,不是您的命。”瑶光冷笑,“赵大人,您觉得,是太子重要,还是您自己的脑袋重要?”
赵严沉默了。
是啊,太子再重要,也比不上自己的命。
“好……我答应。”他咬牙,“但你要保证,这些证据……”
“只要赵大人说到做到,这些证据就永远不会见光。”瑶光收起银票和书信,“反之……您知道后果。”
赵严冷汗涔涔:“明白……明白。”
从府衙出来,青霖长舒一口气:“大小姐,您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赵严吓住了!”
瑶光却摇头:“这只是暂时的。赵严这种人,靠不住。一旦有机会,他还会反咬我们一口。”
“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快。”瑶光说,“趁赵严还没反悔,趁太子还没反应过来,我们要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她看向周大眼:
“船队修整得如何了?”
“已经差不多了。”周大眼说,“随时可以出发。”
“好。”瑶光点头,“三天后,船队再次启程,前往东濮。这次,要把西岚的马匹和铁矿全部运回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给李怀周传信。告诉他,赵严这边暂时稳住了,但太子大婚在即,许家不会善罢甘休。让他……早做准备。”
周大眼应下。
三人回到顾府。
刚进门,顾忠就匆匆迎上来:“大小姐,京城来的急信!”
瑶光接过,拆开。
是李怀周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阮琢玉封妃典礼,定于下月初八。许家已开始筹备,势在必得。你若能回京,务必赶回。若不能……勿勉强,保全自身。”
瑶光握紧了信纸。
下月初八。
还有……十八天。
她必须回去。
必须亲眼看着阮琢玉登上太子妃之位,也必须……在那之前,做些准备。
“忠叔,”她转身,“准备一下,三天后,船队出发去东濮。我……跟船走。”
“大小姐,您还要去东濮?”顾忠一愣,“那京城……”
“从东濮直接去京城。”瑶光说,“走海路,更快。”
她看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有些事,有些人……该做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