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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暖阁的门被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得像断了线的弦,却硬生生隔绝了沈念辞带着期盼的细碎念叨,隔绝了她轻快的脚步声,也隔绝了李嬷嬷转身时,那双浸着心痛与鄙夷的眼神。殿内只剩楚皓月一人,与满室清冷的安神香,与无边的死寂对峙。

视线落在案几上的白瓷瓶里,瓶中着几枝绚烂的海棠,花瓣艳得晃眼,艳得发苦,像极了当年冷苑里盛放的红梅,更像极了冰湖面上那摊刺目的血。那颜色,像是无时无刻不在嘲讽着他的愚蠢,他的残忍,他的眼盲心瞎。

楚皓月猛地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梁柱上,凸起的木雕硌得他脊骨钻心的疼,沉闷的声响震得他腔隐隐作痛,可这点疼,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剧痛来得汹涌。那双往里锐利如鹰、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空洞得像被狂风席卷过的荒原,再也寻不到半分光亮。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玄色的龙袍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像极了当年泥水里那只木鸭的痕迹。

“畜牲!我就是个畜牲!”

楚皓月突然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的破锣,裹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在空旷的暖阁里撞出阵阵回响,震得梁上的安神香灰簌簌落下。他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落下,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细密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似是不解气一般,反手又是一记,力道重得几乎要将自己扇晕过去,掌风带起的香雾,呛得他狠狠咳嗽。

“我不是人!我本不是人!”

他一边嘶吼,一边失控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膛,一下比一下重,沉闷的撞击声里,是他无法宣泄的滔天悔恨,是对自己彻骨的厌弃。皮肉的疼痛,本压不住心口那翻江倒海的痛楚,反倒像是一剂麻药,让他更清晰地记起那些被他亲手碾碎的过往。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过往的碎片,每一片,都像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剜着他的心脏——

是沈念辞离别夜,强忍着泪水和心痛,字字句句说着“我从未爱过你”时,眼底那点攥到极致的碎光,明明是绝望到极致的痛楚,他却只当是虚情假意,是欲擒故纵的伎俩;是她被他囚禁在寝殿,受尽屈辱,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磕得渗血,血珠滴在砖面晕开小朵红梅,哀求他放过南夏皇后和子民时,他却只当是她移情别恋的铁证,是对他的背叛,以至于更加怒火中烧地折磨她,将她的尊严碾碎成泥;是她纵身跃入冰湖前,那句带着无尽悲凉的“来生不见”,寒风卷着冰碴子刮过她的脸,她的眼神比湖水更冷,可他,直到她气息奄奄、生死垂危时,才堪堪幡然醒悟。

而最让他痛彻心扉的,是方才沈念辞那句小心翼翼的询问——“九郎是不是嫌弃念念了?”

嫌弃?他凭什么嫌弃?他楚皓月有什么资格嫌弃沈念辞!

是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的尊严碾碎成尘,让她在无边的恐惧里颠沛流离;是他,让那个曾经聪慧坚韧、明媚灵动的南越质子公主,变成了如今认不出人、记不清事的痴儿;是他,让她连等待都要带着那样卑微的惶恐,觉得自己“被妖怪弄脏了”,要洗得净净,才配得上“九郎”的等待。

“念念把我雕的小木鸭当宝贝,藏了三年,连痴傻了都攥在手里……”楚皓月踉跄着蹲下身,双手狠狠进头发里,用力撕扯着,指节泛白,头皮传来阵阵刺痛,却丝毫缓解不了心口的灼痛,“我呢?我当年却因为楚月诺那几句无中生有的挑拨,就把另一只扔了!狠狠砸在泥水里,看着红绳散开,看着木头沾了污浊,我还觉得解气!解气啊!我还亲手砍了念念最喜欢的红梅树!”

多么可笑!楚月诺从小就爱挑拨是非,故意欺辱沈念辞,这些他不是不知道。可那一刻,他这个口口声声说最爱沈念辞的人,居然选择了信任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选择了用最狠的方式,伤害那个视他为全世界的姑娘!

真是天大的笑话!

楚皓月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沈念辞抱着小木鸭,傻乎乎笑着念叨“念念没弄丢,九郎就不生气”的模样;浮现出她小时候扒着学堂的窗棂,羊角辫被风吹得乱飞,踮着脚尖,手里还攥着给他留的半块蜜糖糕,眼巴巴盼着他第一个来接的模样;浮现出她趴在他怀里,含着蜜糖糕,听他哼完整首儿歌时,嘴角弯起的浅浅梨涡,眼里盛着满当当的春光。

那些纯粹的、甜蜜的过往,如今都成了最锋利的尖刀,每回忆一次,就将他的心脏剜得鲜血淋漓。

“她为了我替嫁赴死,成了南夏的冲喜新娘,在南夏守身三年,夜惦记着我这个‘九郎’……”他的声音哽咽着,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泪水混着嘴角的血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金砖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我却毁了她的故国,折辱她的恩人,把她得跳湖自尽,让她成了这副模样……”

楚皓月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冷风裹挟着暮色的寒意灌进来,卷着廊下凋落的海棠叶,刮在脸上,像无数细针。他望着沈念辞刚才离去的方向,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仿佛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她正坐在洒满海棠花瓣的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肩头,她小心翼翼地掬起温水,清洗着自己的脸颊和脖颈,指尖轻轻拂过那道浅淡的旧疤,眼神虔诚得像在朝圣,嘴里反复念叨着“洗净,九郎不嫌弃,不嫌弃念念和小宝贝”,眼底满是纯粹的、让人心碎的期盼。

而那个让她如此惶恐、如此卑微的“妖怪”,是他自己。

那个她心心念念、苦苦等待的“九郎”,也是他自己。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柳贵妃算计又如何?真正毁了她的,是我!是我!”他对着窗外的暮色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自我厌弃,震得枝头的残叶簌簌掉落,“是我自私!我糊涂!我偏执!我把她的深情当驴肝肺,把她的牺牲当背叛,我就是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

“柳氏说得对,我活该遭,活该成为孤家寡人!那一切都应该冲着我来!凭什么冲着念念来!”

楚皓月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浑身冰凉,却又冒出一层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眼前阵阵发黑。他想嘶吼,想咆哮,更想一头撞死在身旁的梁柱上,就此了结这罪孽深重的一生。

可他不能。

他若死了,谁来护着痴傻的她?谁来照顾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谁来为她讨回那些迟来的公道?谁来承受这无尽的罪孽?

“我该死……我真的该死……”楚皓月缓缓滑坐在地,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抱着膝盖,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蜷缩起来。龙袍上的金线蹭着金砖,硌得他骨头生疼,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前的衣襟,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念念,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这迟来的道歉,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带着安神香的余韵,却再也传不到那个心心念念等他的姑娘耳边。他知道,就算他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就算他了柳贵妃和楚月诺报仇雪恨,就算他用余生的所有时光来赎罪,也再也换不回那个完整的、会笑着扑进他怀里,清脆喊他一声“九郎”的沈念辞了。

他恨柳贵妃的恶毒算计,恨楚月诺的煽风点火,恨命运的百般捉弄,可他最恨的,还是自己——恨自己的轻信与糊涂,恨自己的偏执与残忍,恨自己亲手摧毁了所有的美好,将那个视他为全世界的姑娘,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暖阁内,安神香依旧袅袅,烟缕缠上他的发梢,却连半分心安都给不了他。楚皓月蜷缩在冰冷的金砖上,一遍又一遍地咒骂着自己,泪水混合着血水,在地面晕开一片狼藉,像他那破碎到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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