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还在城南的天空翻涌,黑烟像一条垂死的巨龙,缓缓升上黄昏的天空。
在废弃的厂房墙角,肋骨疼得像有烙铁在里面搅动。装甲的系统音在耳边重复:“警告:生命维持系统剩余12%……镇痛剂储备耗尽……建议立即撤离危险区域……”
撤离?
我也想撤。
但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口的伤。刚才塞震撼弹进改造体嘴里的时候,有两固定肋骨的装甲束带松开了,现在那三断骨就在血肉里互相摩擦。
得先处理一下。
我咬着牙,脱下战术手套,手指颤抖着摸索到甲侧面的卡扣。
“咔哒。”
甲弹开一小部分,露出下面浸透血的绷带。血已经了,和绷带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肋骨断了三,能清晰摸到错位的骨茬。
我从背包里翻出医疗包——黑袍人准备的,里面有止血凝胶、强力镇痛针,还有几便携式固定条。
针头扎进大腿,药剂推入血管。
三十秒后,疼痛减轻到可以忍受的程度。我用固定条一一勒紧肋骨,再用止血凝胶封住伤口,最后把甲重新扣好。
整个过程花了大概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远处街道的尽头。如果有巡逻的警察,或者界碑的援军,我会第一时间钻进旁边下水道。
但什么都没有。
这片废弃工业区就像被世界遗忘了,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固定好伤口后,我检查了一下空间压缩箱。银色的箱体表面符文还在微微发亮,说明内部空间稳定。打开一条缝,界碑之核安静地悬浮在压缩空间中央,蓝色的光流缓慢旋转。
还好,没坏。
我背上箱子,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约定的接应点走。
黑袍人说会在2号仓库后面等我。
天快黑了。
—
2号仓库比3号更破,半边屋顶都塌了,露出锈蚀的钢梁。我绕到仓库后面,果然看到那辆灰色的面包车。
但车是空的。
驾驶座没人,车厢里也没人。
“前辈?”我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破铁皮的声音。
不对劲。
我慢慢后退,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夜视仪还戴着,绿色视野里,仓库周围的几个阴影处都扫描了一遍。
左边堆放的生锈钢管后面——没人。
右边倒塌的货架底下——没人。
正前方的仓库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光在动。
有人拿着手电筒在里面走。
我屏住呼吸,贴着墙壁挪到门边,从门缝往里看。
仓库里面很空旷,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黑袍人站在仓库中央,背对着我,手里的确拿着一支手电筒。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面前站着另外三个人。
都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乌鸦面具——和黑市里追我们的那批人一样,界碑的人。
他们在说话,但距离太远听不清。
我悄悄把门推开一条更大的缝,侧耳倾听。
“……已经到手了?”一个沙哑的声音问,是站在最左边的乌鸦面具。
“对。”黑袍人回答,“那小子拼了命从据点里拿出来的。现在应该快回来了。”
“你会按计划行事吧?”中间那个乌鸦面具问,他的声音更年轻一些。
“当然。”黑袍人笑了,“等他把能量核心交给我,我就按照约定‘失手’,让你们抢走。演得真一点,别让他看出破绽。”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背叛。
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黑袍人和界碑是一伙的。所谓的“界碑之核任务”,只是为了骗我离开黑市,在外面解决我,顺便把能量核心拿回去。
难怪他知道据点那么详细的情报。
难怪他那么大方地提供装备。
原来全都是演戏。
我慢慢后退,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只要回到黑市,把真相告诉白薇薇,我们还有机会——
脚下踩到一块碎玻璃。
“咔。”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仓库里清晰得像枪响。
仓库里的四个人同时转头。
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藏身的位置。
“看来不用等了。”黑袍人叹了口气,“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跑!
我转身就跑,用尽全力冲向最近的掩体——一堆废弃的轮胎。
身后传来破风声。
是乌鸦面具,他们的速度快得离谱,几乎瞬间就拉近了一半距离。
不能直线跑,会被追上。
我猛地拐进两栋厂房之间的窄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这样至少能限制他们的包围。
但没跑出十米,前方巷口就出现了人影。
又来了两个乌鸦面具。
前后夹击。
我停下脚步,背靠着墙,拔出高频振动匕首。匕首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把能量核心交出来。”前方的乌鸦面具开口,声音冰冷,“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们会先打断你的四肢,再慢慢把你切开。”黑袍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和另外三个乌鸦面具堵住了退路,“林午,别挣扎了。你现在的状态,打不过我们任何一个。”
他说得对。
我一个人,重伤状态,打六个B级以上的超凡者。
胜算为零。
但不打,也是死。
“你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我问,拖延时间,脑子飞速运转。
“不算一伙,只是……关系。”黑袍人走到巷子中间,离我大概五米,“界碑答应我,拿到悖论卷之后,会分我一部分研究权限。作为交换,我帮他们设这个局。”
“所以之前黑市里,你帮我们躲开巡逻,也是演戏?”
“对。”黑袍人坦然承认,“得让你们相信我是‘自己人’,才能把你们引出黑市。毕竟在黑市动手,会惹恼七号那小子。但在外面……死个把人很正常。”
“苏晚呢?”我盯着他,“你们会动她吗?”
“那个定义之力的子载体?”黑袍人摇头,“暂时不会。她还有研究价值。但等你死了,我们会慢慢提取她体内的定义之力。至于那个叫白薇薇的小姑娘……看她识不识相了。”
够了。
知道这些就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握刀的姿势。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黑袍人说,“交出能量核心,跪下。我会让你——”
我没等他说完就动了。
但不是冲向任何人,而是向上。
匕首猛地刺进墙壁,高频振动瞬间在砖石上切开一个口子。我借力向上跃起,一脚蹬在墙面,整个人翻上厂房的二楼窗户。
“追!”
下方传来怒吼。
我冲进二楼,这里以前是办公室,现在只剩几张烂桌子和满地的文件碎片。我直奔另一侧的窗户,破窗而出,落在隔壁厂房的铁皮屋顶上。
铁皮发出巨响,差点塌陷。
我滚了两圈稳住身体,继续跑。
屋顶连着屋顶,这是唯一的逃生路线。
身后,乌鸦面具们追了上来。他们的动作更快,在铁皮屋顶上如履平地。
一个乌鸦面具追上来了,距离我不到三米。
他突然加速,凌空跃起,手里甩出一道黑色的锁链,锁链尽头是个锋利的钩爪。
钩爪直奔我的后背。
我猛地下蹲,钩爪擦着头皮飞过,钉在前方的烟囱上。
烟囱是砖砌的,被我这一撞,摇摇欲坠。
有了。
我冲过去,拔出匕首,全力刺进烟囱部。高频振动切进砖石,砖粉簌簌落下。
“他在破坏结构!”
“快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
我狠狠一脚踹在已经切开的缺口上。
烟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倾斜,然后加速倒塌。
“轰——”
巨大的砖石烟囱砸向屋顶,追在最前面的两个乌鸦面具躲闪不及,被埋在了下面。
烟尘弥漫。
我趁机跳下屋顶,落在下方一堆废弃的集装箱上。
集装箱堆得很高,像个迷宫。
我钻进缝隙,尽量压低呼吸声。
外面传来黑袍人的怒吼和搬动砖石的声音。烟囱倒塌至少拖住了他们一分钟。
一分钟,够了。
我快速在集装箱迷宫里穿行,同时思考对策。
正面突围不可能。
回黑市的路肯定被封锁了。
那么……
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
城南废弃工厂区,有一个旧时代的防空洞系统,入口就在这附近。陈建国以前带我来过,说是当年战争时期建的,四通八达,能通到城市另一头。
只要能进去,就能甩掉他们。
问题是,入口在哪?
我努力回忆。
三年前,陈建国带我来这里训练。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被追,可以躲进防空洞……
入口在……4号仓库的地下室。
4号仓库。
我抬头辨认方向,朝着东边跑去。
身后的追兵声音又近了。烟尘散去,他们重新组织追击。
“他在往东边跑!”
“堵住所有出口!”
我冲进4号仓库。
这里比其他的仓库更破,地上堆满了生锈的机械零件。我凭着记忆冲向仓库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向下的小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锁很旧了,但很结实。
我举起匕首,准备切开——
“找到你了。”
黑袍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仓库,身后跟着剩下的四个乌鸦面具。其中两个身上有伤,刚才被烟囱砸得不轻。
“跑得挺快。”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那些疤痕很新,像是最近才留下的,“但游戏结束了。”
他们慢慢围上来。
我背靠着地下室的铁门,手握匕首,大脑飞速运转。
一打五,重伤状态,没胜算。
但地下室的门就在身后,只要能打开……
“其实我很好奇。”黑袍人停在十米外,“你明明可以躲在黑市里等死,为什么要出来拼命?那个叫苏晚的女孩,值得你做到这一步?”
“你不懂。”我说。
“我是不懂。”黑袍人摇头,“感情是弱点。二十年前,我就是因为感情,才会被界碑光全家。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要想活下去,就得把感情这种东西彻底扔掉。”
“所以你选择帮界碑?”
“我选择帮自己。”黑袍人盯着我,“拿到悖论卷的研究权限,我就能变强。变得足够强,就再也不用怕任何人。”
他说的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寒。
这是个已经彻底扭曲的人。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黑袍人抬起手,“了他,拿能量核心。”
四个乌鸦面具同时冲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
仓库顶棚突然炸开一个大洞。
不是爆炸,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砸了下来。
尘土飞扬中,一个身影稳稳落地,挡在我和乌鸦面具之间。
那人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身材高大,背着一把夸张的合金战斧。
铁臂?
不,不是铁臂。
这人转过身——是个陌生面孔,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他的眼睛是罕见的暗金色,瞳孔像猫科动物一样是竖着的。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伤员,”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不合适吧?”
黑袍人脸色一变:“‘独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被叫做独眼的男人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看到以多欺少,手痒。”
“这事跟你无关。”黑袍人厉声道,“让开。”
“要是不让呢?”
“那就连你一起!”
黑袍人一挥手,四个乌鸦面具同时扑向独眼。
独眼不躲不闪,甚至没拔背后的战斧。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乌鸦面具虚虚一握。
那个乌鸦面具突然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有什么东西强行固定住了他。他拼命挣扎,但身体纹丝不动,就像被封在了透明的琥珀里。
“空间禁锢。”黑袍人倒吸一口凉气,“你是A级?!”
“猜对了。”独眼打了个响指。
被禁锢的乌鸦面具身体突然扭曲,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成一团。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连惨叫都没发出就瘫倒在地,变成一滩不成形状的血肉。
剩下的三个乌鸦面具猛地停下,惊恐地后退。
“现在,”独眼看着黑袍人,“还要打吗?”
黑袍人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独眼,又看看我,最后咬牙:“撤。”
四个乌鸦面具——只剩三个了——扶起同伴的尸体,快速退出了仓库。
黑袍人走在最后,他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然后他也消失了。
仓库里只剩下我和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
“谢谢。”我喘着气说,“你是……”
“别问我是谁。”独眼打断我,“有人托我来救你。快走吧,他们还会回来,而且会带更多的人。”
“谁托你来的?”我追问。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独眼走到地下室铁门前,伸手握住那把生锈的大锁。他手上一用力,锁像泥捏的一样变形,断裂,“从这下去,一直走,第三个岔路口左转,能通到城西的老城区。到那里就安全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独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我欠你父亲一条命。”
我愣住了。
“你认识我父亲?”
“很多年前的事了。”独眼拍拍我的肩膀,“快走吧,孩子。你父亲不会希望看到你死在这里。”
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既然认识我父亲,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他和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独眼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只是低声说:“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对你没好处。等你足够强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至少是A级的时候。”独眼说,“或者……等你能完全掌控《悖论之书》的时候。”
他也知道《悖论之书》。
看来当年的事,牵扯的人比我想象的更多。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他的背影,“王振国和界碑,谁才是主谋?”
这次,独眼转过身。
暗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仓库里微微发亮。
“都不是。”他说,“他们只是棋子。真正的黑手……在联邦高层。在你父亲当年参与的那个里,有比界碑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独眼摇头,“我只知道,你父亲死前毁掉了所有研究资料,包括那个的核心数据。所以那些人才会这么疯狂地想要《定义之书》——他们想重建那个。”
他顿了顿,又说:“你手里的悖论卷,是当年唯一成功完成的‘成果’。所以,保护好它。也保护好你自己。”
说完,他纵身一跃,从屋顶的破洞跳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仓库恢复了寂静。
我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信息。
联邦高层。
父亲参与的。
比界碑更可怕的东西。
谜团越来越深了。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我推开地下室的门,沿着向下的台阶走进黑暗。
台阶很陡,很深。
走了大概三分钟才到底。下面是一条长长的隧道,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顶上每隔一段距离有老旧的灯泡,但大部分都坏了。
我打开手电筒,照着独眼说的方向前进。
第三个岔路口左转。
隧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
是出口。
我加快脚步,冲出隧道。
外面是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昏黄。
着墙,大口喘气。
安全了,暂时。
但黑袍人的背叛意味着黑市也不安全了。他肯定会在那里设伏,等着我回去自投罗网。
不能回黑市。
至少不能直接回去。
我得想办法联系白薇薇,让她带着苏晚撤离。
可怎么联系?
我身上没有通讯设备,黑袍人给的那些装备里可能有定位器,我全都扔在路上了。
只能靠自己去。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老城区深处走去。
那里有陈建国以前的一个安全屋,如果他还活着,可能会去那里。
只能赌一把了。
夜色渐深。
远处,星辉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像一片虚假的星河。
而我,正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走向下一个未知的战场。
苏晚还有不到四十七小时。
苏半夏还有不到五小时。
而我,可能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但还是要走。
因为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