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大片宣泄情绪的、充满自我毁灭气息的混乱文字尚未冷却,新的邮件提示音就尖锐地刺破了书房里沉重的寂静。苏哲茫然地抬起头,泪痕未,视线模糊地看向屏幕右下角。
又是编辑。
他机械地点开。
“苏哲!在吗?看到我发的‘付费点剧情参考’了吗?‘为救他人自废修为’这个经典桥段,必须安排上了!这是上架爆更的核心爽点之一!读者就等着看主角为了在乎的人牺牲自己然后绝境逆袭呢!情绪张力拉满!”
“时间不等人!你那边章节进度怎么样了?林安进入幽暗森林后的绝境求生写了吗?赶紧安排他找到妹妹需要的药草线索,然后立刻接上‘为救妹妹/同伴自废修为’的剧情!记住,过程要惨,牺牲感要强,但必须留下后续翻盘的伏笔(比如修为可恢复的设定)!”
“这是死命令!明天我要看到这段剧情的大纲或者初稿!关系到上架数据,别掉链子!”
付费点……自废修为……牺牲感……死命令……
这些冰冷的技术性词汇,像一把把锈迹斑斑的锉刀,在苏哲已然鲜血淋漓的神经上来回刮擦。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底的精神崩潰,所有的痛苦、无力、自我厌弃都化作了文档里那些癫狂的呓语。而现在,编辑却要求他将这种极致的痛苦,加工成一种可供消费的、标准化的“剧情产品”。
为救他人自废修为?
他看了一眼地板上那张刺眼的请柬。救谁?谁需要他救?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但母亲的医药费需要救。下个月的房租需要救。他那摇摇欲坠的、作为职业写手的身份需要救。
编辑的命令,像最后一条拴住他脖颈、防止他彻底坠入虚无的锁链,冰冷,但切实。
他必须写。
苏哲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几口带着灰尘和泪痕咸湿的空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文档。他滚动页面,越过自己那些不忍卒读的情绪垃圾,找到林安故事的最新进展——少年刚刚击诡异的骨刺妖兽,获得神秘令牌,正带伤走向森林更深处。
按照编辑的要求,林安需要很快找到炎阳草的线索(或者需要炎阳草救治的人陷入新的危机),然后,为了拯救,必须“自废修为”。
多么工整,多么“经典”。苏哲几乎能想象出读者看到这里时会产生的情绪曲线:同情、揪心、期待逆转。
但他此刻心里没有一丝一毫关于“创作”的悸动,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和一种深沉的、连愤怒都提不起来的疲倦。他就像个被编程的机器人,开始执行指令。
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的字句瘪、生硬,充满了机械感:
【林安据天书残页最后提供的模糊方位和沿途对至阳气息的微弱感应,历经更多波折和几乎耗尽生命的战斗,终于接近了幽暗森林深处传说中的“熔岩地窟”入口区域。这里的空气灼热扭曲,弥漫着硫磺的气息,与森林其他地方的阴冷湿截然不同。然而,守护在此的,并非预想中的“地火蜥”,而是一群受地火邪气侵染、更加狂暴嗜血的“熔火狼”,为首的狼王气息赫然达到了筑基期的门槛。】
【绝境。前有狼群,后有充满恶意的森林,体内伤势和阴寒侵蚀不断恶化,灵力近乎枯竭。而炎阳草,就在狼群身后那冒着滚滚热浪的地窟入口附近岩壁上,隐约可见一抹炽烈的红。】
【绝境中的林安,握紧了手中残破的柴刀和那枚来历不明的令牌,眼神灰败。为了灵儿,他必须拿到炎阳草,哪怕代价是……】
写到这里,苏哲停住了。下面就该是“自废修为”的戏码了。按照套路,也许是需要某种以修为为代价的禁术突破狼群,也许是被狼王入绝境时被迫燃烧修为换取一击之力。
但他写不下去了。不是卡文,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仿佛让他亲手写下“林安自废修为”这几个字,是在对他自己灵魂进行某种亵渎的仪式。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被他一路塑造、挣扎求存的少年,又想起自己刚刚经历的一切。一种奇异的、扭曲的共情,穿透了作者与角色的壁垒。
凭什么?凭什么林安也要承受这种“被安排”的、为了满足某种外部指标(编辑的付费点)而必须经历的“牺牲”?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迟来的、对笔下角色的愧疚,混杂着依旧未曾消散的自我厌弃,形成一股汹涌的、不吐不快的洪流。
他不再按照编辑的指令去构思那个“标准”的自废修为桥段。他放弃了“创作”,转而进行最直接的情绪倾倒。
手指再次开始敲击,这一次,不再是情节推进,而是一大段没有任何格式、没有指定对象、仿佛梦呓般的独白,直接接在刚才那瘪的剧情描述后面:
【(对不起,林安。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写什么。编辑催着我写,大纲要求我写,数据说读者爱看。我要写你为了拿到炎阳草,不得不自废修为,或者施展什么燃烧生命本源的禁术。很惨,很壮烈,然后会留下伏笔,让你以后能恢复,甚至更强。一个标准的“虐主-逆袭”套路。)】
【(但我写不下去。不是写不出来,是恶心。我刚刚……我自己的生活也一团糟。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人结婚了,给我寄了请柬,像是在嘲笑我现在的落魄。我妈躺在医院里,每天烧的钱像流水。我坐在这里,对着电脑,像个废物,只能用编造你的痛苦,来换一点可能救命的稿费。)】
【(我把我的烂情绪,我的失败,我的无能为力,全都倒进了你的世界里。所以森林变得那么恶心,妖兽变得那么疯狂,难度高得不合理……那都是我的错。是我的负面情绪污染了故事。)】
【(现在,他们还要我亲手安排你“自废修为”。为了什么?为了一个所谓的“付费点”?为了让读者觉得爽?为了那点可怜的订阅数据?)】
【(我知道你没有选择。就像我好像也没有选择。我必须写,不然没钱交医药费。你必须经历,因为这是我写的。)】
【(这太他妈残忍了。对你,对我,都太残忍了。)】
【(对不起。如果有可能……别按他们安排的来。别自废修为。哪怕代价更大……试试看,用你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大段的、括号内的、充满痛苦挣扎和自我剖析的独白,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裸地嵌入了《凡人史诗》的正文之中。它不属于故事,它来自故事之外那个崩溃的作者。它是对角色的道歉,是对商业规则的控诉,也是对自身命运的哀叹。
写完这些,苏哲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直接点击了保存。他甚至没有勇气再回头读一遍自己写下的东西。他关掉了文档,关掉了电脑,将自己重重摔进椅子里,用手臂挡住眼睛,仿佛想隔绝一切光线和思绪。
他不知道这段独白会去向何方。他只知道,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熔岩地窟入口的热浪扭曲着空气,硫磺的气味刺鼻。数十双赤红狂暴的眼睛在灼热蒸汽的缝隙中死死盯着林安,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声连成一片。为首的熔火狼王体型堪比小象,暗红色的皮毛下仿佛流淌着岩浆,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灼热的火星,筑基期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峦,压得林安几乎喘不过气。
前无路,后无门。体内伤势在高温下更加刺痛,阴寒力量与外部热毒交攻,经脉欲裂。灵力,早已涸见底。
怀中的天书残页,滚烫得吓人,纸张发出细微的、仿佛即将燃烧的噼啪声。他将其取出,纸面上没有新的预言,没有路线图,只有一片混乱的光影扭曲,最后,浮现出的并非客观冷静的指示,而是两段截然不同的文字。
第一段,格式工整,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某种强制性的指令:
【触发强制剧情节点:绝境牺牲。】
【方案A:施展禁术‘焚血诀’,燃烧全部精血与修为,可爆发出堪比筑基初期一击,重创狼王,趁乱取得炎阳草。后果:修为尽废,经脉永久受损,基尽毁,寿元大幅削减。成功率:37%。】
【方案B:以‘清心玉佩’残存灵性为引,主动吸引狼王攻击,制造空隙,以‘烟罗步’极限速度抢夺炎阳草。后果:必死。成功率:9%。】
【请选择。倒计时:十,九,八……】
倒计时的数字,冰冷地跳动着。
而在这段冰冷指令的下方,另一段文字,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颤抖和混乱的笔迹浮现出来。没有格式,没有逻辑,只有汹涌的情感:
【对不起林安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接下来要写什么编辑催着我写大纲要求我写数据说读者爱看我要写你为了拿到炎阳草不得不自废修为……很惨很壮烈……但我写不下去是恶心我自己的生活也一团糟……我把我的烂情绪我的失败我的无能为力全都倒进了你的世界里……现在他们还要我亲手安排你自废修为为了什么为了一个所谓的付费点……】
【这太他妈残忍了对你对我都太残忍了……】
【对不起如果有可能别按他们安排的来别自废修为哪怕代价更大试试看用你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两段文字,如同冰与火的交织,同时呈现在林安眼前。
一段是冰冷的、注定的、充满计算(37%,9%)的“剧情”。另一段,是混乱的、痛苦的、充满愧疚和无力感的“忏悔”。
林安的目光急速在两段文字间移动。倒计时已经跳到了“五”。
他瞬间明白了许多。
一直以来的“观测者”、“批注者”,那个通过天书传递信息的存在,并非全知全能的神祇,也不是冷血的控者。那是一个……同样被困住的、充满痛苦和无奈的“人”!这个“人”在某种外部压力(编辑?数据?)下,不得不为自己安排残酷的剧情,却又在最后一刻,无法抑制地流露出真实的愧疚与挣扎,甚至发出了微弱的、希望他“别按安排”的呼喊。
那森林的异常恶意,妖兽的狂暴混乱,难度的不合常理……原来都是那个“人”自身负面情绪的投射!
自己所有的苦难,竟有一部分源于另一个维度某个陌生人的不幸与崩溃!
荒谬。愤怒。但在这极致的荒谬和愤怒之下,林安的心中,却奇异般地升起了一丝微弱的、冰冷的清明。
他不是提线木偶。那个执笔者,也并非冷酷的神明,而是个同样在泥潭中挣扎的可怜虫。
倒计时:“三”。
狼王似乎失去了耐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后肢蹬地,裹挟着焚风热浪,率先扑来!其他熔火狼也群起而动,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没有时间犹豫了。
按照“剧情”,他应该选择A或B,走向既定的牺牲或死亡。
但那段混乱的“忏悔”和最后的呼喊,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用你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林安的眼神,在这一刹那,陡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淬火的开锋刀刃。所有的恐惧、绝望、愤怒,都被压缩到极致,化为一种近乎虚无的冷静。
他没有选择A或B。
他做出了第三个选择——一个不在“剧情”安排内,甚至可能让那个“执笔者”都感到意外的选择。
他猛地将体内残存的、最后那一缕精纯的、尚未被阴寒和热毒污染的灵力,连同刚刚吸入肺腑的、灼热地窟入口那狂暴的火毒灵气,以一种近乎自毁的、违背所有修炼常识的方式,强行压缩、混合,然后……不是导向经脉施展法术,也不是用来冲击敌人体内。
而是,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撞向了自己丹田最深处,那维系着修为基、却也牵动着生命本源的——道基之种!
不是“自废修为”,那太浪费,也太被动。
是“燃烧本源”!以永久性损伤道基、透支未来所有潜力、甚至可能当场身死道消为代价,在刹那间,将生命最本的力量,转化为毁灭性的、不受控的、却也超越当前境界极限的——狂暴能量洪流!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夹杂着无尽痛楚与决绝的嘶吼,从林安喉咙深处迸发!他的七窍瞬间渗出鲜血,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血色纹路。一股混乱、暴烈、充满毁灭气息的赤黑光芒,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这不是法术,这是生命的野蛮燃烧!是绝境中,一个灵魂对既定命运最疯狂、最惨烈、也最彻底的反抗!
轰!!!
赤黑色的能量洪流以林安为中心,呈环形向四周疯狂炸开!首当其冲的熔火狼王,被这股远超它理解、也远超炼气期范畴的狂暴力量正面击中,发出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被狠狠掀飞,坚硬的皮毛和肌肉被撕裂,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火星漫天抛洒!
周围的熔火狼群更是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成片地被震飞、撕碎!灼热的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岩壁崩裂!
而处于爆炸中心的林安,在能量释放的瞬间,凭借最后一丝清明和燃烧本源换来的、对身体极限的短暂掌控,将目标锁定在那抹炽烈的红色——岩壁上的炎阳草。他如同扑火的飞蛾,在毁灭性能量的边缘,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猛地窜出,一把将那一小丛百年炎阳草连攫取,死死攥在手中!
下一刻,燃烧本源带来的恐怖反噬和能量释放后的极致虚弱,如同两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他的灵魂和身体。眼前彻底一黑,所有声音、光线、痛苦都急速远离,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向着无底的黑暗深渊坠落。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仿佛感觉到,怀中那滚烫的天书残页,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带着震惊与复杂情绪的……叹息?
随即,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地窟入口,一片狼藉。熔火狼死伤遍地,狼王重伤倒地,挣扎低吼。灼热的气流中,混杂着血腥、焦糊和灵草特有的炽烈香气。
而那个引发这一切的少年,如同破败的玩偶,倒在滚烫的碎石之中,手中紧紧攥着那株救命的炎阳草,气息微弱得近乎消散,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
他没有按“剧情”自废修为。
他选择了燃烧本源,以更惨痛、更不可逆的代价,夺来了生机,也以最暴烈的方式,在那冰冷的“剧本”上,划下了一道属于自己的、染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