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暖意和药力的持续滋养,将林安从深沉的昏迷中一寸寸拉回现实。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并非之前般的剧痛,而是弥漫全身的、沉重酸涩的钝感,以及脏腑间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属于“生机”的暖流。每一次呼吸,依然牵扯着腔深处的隐痛,但至少,呼吸本身变得顺畅了许多。
他动了动手指,传来真实的触感。目光转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燥宽敞的山洞里,身下铺着厚厚的草和一张陈旧但净的兽皮。不远处的石壁下,篝火余烬尚温,旁边散落着几个洗净的草药茎和一只空了的陶罐。洞内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草药清苦的味道。
墨老不在。
林安心中微紧,立刻尝试运转灵力。一股针扎般的刺痛从丹田传来,灵力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在破损严重的经脉中艰难蠕动,如同在涸龟裂的河床里渗出的细流。修为……果然跌落到了炼气一层,而且基传来的虚浮与裂痛,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燃烧本源”的后遗症有多严重。但他还活着,还能动,这就够了。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靠坐在洞壁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环顾四周,很快在身旁触手可及的地方,看到了自己的东西:清心玉佩安静地躺在那里,光泽比之前黯淡了许多;那株炎阳草被小心地用几片阔叶包裹着,依然散发着温热的气息;还有……那枚从骨刺妖兽处得来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
令牌旁,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粗糙木盒。
林安拿起木盒打开,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色泽乌润的丹丸,散发着醇厚的药香,旁边还压着一张折叠的粗糙树皮纸。他展开树皮纸,上面用炭条写着几行歪斜却清晰的字:
“小子:
醒了就自己吃药。黑丸内服,一一粒,固本培元,舒缓经脉,至少连服七,期间勿妄动灵力,静养为要。
你伤势太重,老夫手上药材有限,只能治标。道基之损、本源之亏,非寻常药物可医,需另寻机缘。
炎阳草性烈,妹若只是寒毒入体,半片草叶化水服之应可见效,切记不可过量。剩余可妥善保存,或有大用。
令牌之物,因果自担,好自为之。
墨某采药去也,有缘或再相见。洞口向东,半可出森林。勿留。”
字迹潦草随意,却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索求,没有更多探究,甚至没有留下名号出处,只有切实的医嘱和去留自如的洒脱。
林安捏着树皮纸,沉默良久。这位神秘的墨老,救他一命,赠药指路,却对最可能引发好奇的“令牌”只字不提,只是淡淡一句“因果自担”。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和莫测的态度,反而让林安心中疑虑稍减——至少,对方目前看来并无明显的恶意,甚至可以说有恩。
他不再犹豫,取出一颗乌润药丸服下。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醇厚的暖流,不急不缓地散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些尖锐的刺痛被缓缓抚平,转化为一种酸麻的修复感。药力远不如之前昏迷时喂下的药汤猛烈,却更绵长扎实,专注于滋养他近乎枯竭的气血和稳定破碎的经脉。
感受着体内缓慢好转的迹象,林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小心收好木盒和树皮纸,又将炎阳草和令牌贴身放好,最后拿起清心玉佩。玉佩触手微凉,那丝滋养神魂的清凉感比以往微弱了许多,却依旧稳定地存在着,守护着他识海中最后一点清明。
他盘膝坐好,没有试图修炼,只是依循墨老嘱咐,静静引导着药力,同时将意识沉入天书残页。
残页上,之前预言的“炎阳草位置”和“熔火狼群”等文字已经淡去。最新的位置,浮现着一段新的记录:
“……得遇神秘散修‘墨老’援手,暂脱死境。获赠丹药,伤势得缓。修为跌落至炼气一层,道基受损,本源亏虚。炎阳草已得。”
记录平实,没有情绪。但在记录下方,原本苏哲那段充满崩溃和痛苦的“独白”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几行简短的、仿佛旁观者补充的批注:
“观测者情绪剧烈波动,投射出无序信息流,已进行隔离与中和处理。叙事连续性维持。
注:角色林安坚韧度超出初始设定预期。世界底层参数(角色求生意志、际遇随机性)出现微弱适应性调整。
建议:维持当前叙事节奏,避免外部情绪过度扰导致逻辑紊乱。”
林安瞳孔微缩。
这段批注……语气、视角,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更加冷静,更加……抽离,更像是一种基于规则的“记录”和“建议”,而非之前那种带着些许人性化情绪的“吐槽”或“提示”。而且,它明确指出了“观测者”(苏哲)的情绪问题,并声称进行了“处理”。
“隔离与中和处理”……是指苏哲那些疯狂的独白吗?是这“天书”或者说它背后的力量,抹去了那些文字,并生成了墨老救人的平和剧情来“中和”?
林安感到一阵寒意,但更多的是豁然开朗。他一直猜测有一个“批注者”,一个能够知晓命运、甚至影响命运的更高存在。而现在,这段批注似乎揭示了更多:这个存在,或许并非全知全能的神祇,而更像是一个……维护者?它维护着这个世界的“叙事连续性”和“逻辑”,会处理来自“观测者”(苏哲)的异常扰,甚至,会据角色的表现(比如他的“坚韧度”),对世界进行微弱的“适应性调整”?
它有自己的规则和目的。而苏哲,似乎也受制于它,甚至会被它的情绪影响?
这个认知,让林安对自身处境的诡异有了更深的理解,但也让他看到了某种潜在的可能性。如果这个“维护者”重视逻辑与连续,厌恶无序扰,那么,他(林安)作为这个世界内部“逻辑”的一部分,他的选择、他的意志、他的成长,是否也能反过来,影响这个“维护者”的判断,甚至……规则?
他将这个想法深埋心底。现在不是深思的时候。妹妹还在等着炎阳草。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在药力支撑下,林安感觉恢复了些许气力。他挣扎着起身,虽然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势,走得缓慢而艰难,但至少能够行走了。他对着墨老留下的篝火余烬和空罐默默一礼,然后转身,迎着从洞口透进的、森林清晨稀薄的天光,一步一步,向东走去。
苏哲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反复阅读着文档中新生成的、关于墨老救治林安以及林安苏醒后查看天书批注的段落。
文字依旧平和、细腻,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舒缓节奏。但它所揭示的内容,却让苏哲心起伏。
“观测者情绪剧烈波动,投射出无序信息流,已进行隔离与中和处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它证实了他的猜测——那个“异常”,那个一直在补全、优化、甚至生成剧情的未知力量,确实拥有某种“意识”或“程序”,能够检测并处理他(作者)输入文本中的“异常因素”。他昨晚那段崩溃的独白,被视为“无序信息流”,被“隔离与中和”了。
它像是一个最高级的防火墙,或者一个拥有极致审美和逻辑洁癖的编辑,守护着这个故事的“叙事场”,不让作者本人的心理垃圾污染它。
而更让他震撼的,是后面的“注”和“建议”。
“角色林安坚韧度超出初始设定预期。世界底层参数(角色求生意志、际遇随机性)出现微弱适应性调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故事世界并非一成不变!角色并非完全受他初始设定框死的傀儡!林安的“坚韧”表现,这个由他苏哲写下、却又在故事发展中不断被角色自身“演绎”和“异常”补全所强化的特质,竟然反过来推动了世界参数的“微调”?这个世界……是活的?会学习?会进化?
而“建议:维持当前叙事节奏,避免外部情绪过度扰导致逻辑紊乱。” 这句话,读起来像是一种温和的警告,又像是一种专业的提醒。它指向苏哲,提醒他作为“观测者”和“输入源”,需要保持稳定,否则会引发“逻辑紊乱”。
苏哲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恐惧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被震撼后的平静,甚至是一丝……隐隐的兴奋?
他一直以来,将自己视为这个故事的“神”,痛苦于自己的无能和商业的压迫。但现在,他发现这个故事或许有它自己的“生命”和“规则”。他不是一个孤独的、面对空白文档和冰冷数据的造物主,而更像是一个……园丁?一个引导者?一个与某种更庞大、更精妙的“叙事生命体”互动的参与者?
这个认知,极大地缓解了他昨崩溃后的绝望和自我厌恶。他的痛苦是真实的,他的困境是现实的,但至少,他笔下的世界,他创造的角色,并没有因为他一时的崩溃而彻底毁灭。它们被一种更高的“叙事逻辑”保护着,甚至还在尝试自我修复和成长。
他看着文档中林安咬牙坚持、一步步走出森林的背影,看着那段冷静分析天书批注的文字。这个角色,早已超越了他最初设定的那个“为妹妹挣扎的普通少年”。他变得坚韧、智慧,开始在绝境中寻找规则、理解世界,甚至可能……影响世界。
一股微弱但真实的热流,在苏哲冰冷的心口弥漫开来。那是……愧疚稍减后的慰藉,是绝望中看到一丝奇异光亮的好奇,或许,还有一点点,属于创作者看到自己作品迸发出意外生命力的、复杂的骄傲。
他移动光标,在文档末尾,没有写下任何新的剧情引导,而是缓缓打出了一行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尝试性的沟通:
“谢谢。”
打完这两个字,他静静看着屏幕。文档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新的文字生成,没有批注回应。
但苏哲觉得,这或许就是最好的回应。他保存了文档,关掉了电脑。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城市的喧嚣依旧,母亲的病房、催稿的编辑、生活的重压,一切都还在那里,没有改变。
但苏哲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感觉腔里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他依然迷茫,依然压力重重,但至少,在那个由文字构成的另一个世界里,林安拿到了炎阳草,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而那个世界本身,似乎拥有一种超出他理解的、顽强的生命力。
这让他觉得,自己或许,也还能再往前走几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母亲主治医生发来的、关于下一步治疗方案的留言,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阅读。现实依然艰难,但至少此刻,他心中多了一点点源自别处的、微弱的笃定。
故事还在继续。在文档里,也在文档外。而他,无论是作为作者,还是作为儿子,作为被生活磋磨的普通人,都得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写出下一段——无论那是在电脑里,还是在人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