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黄昏,林星晚站在专家公寓的厨房里,小心地将最后一块巧克力碎撒在蛋糕表面。
那是一个不大的六寸蛋糕,深蓝色的油上点缀着银色的星星糖珠,侧面用白色油裱出波浪般的星云纹路。蛋糕正中央,用巧克力酱写着两个字母:G & L。
这是她准备了整整一周的“惊喜”——不是简单的甜点,而是一个星空主题的蛋糕。她跟着烘焙社的学姐学了三个晚上,失败了两次,才做出这个还算满意的成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林星晚看了眼手表——六点二十,离约定的七点还有四十分钟。她把蛋糕放进冰箱冷藏,开始收拾厨房。
六点半,顾北辞从实验室回来。他肩上背着那个装着摄影设备的银色箱子,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我回来了。”他放下东西,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都准备好了。”林星晚擦了擦手,“你呢?设备都带齐了?”
“嗯。”顾北辞打开银色箱子检查,“相机、三脚架、三个镜头、赤道仪、备用电池、存储卡……都齐了。”
他又提起那个袋子:“还有这个。”
袋子里是两件加厚的冲锋衣,深蓝色,一看就是专业的户外装备。
“山上冷,普通的衣服不够。”顾北辞递给她一件,“试试尺寸。”
林星晚接过冲锋衣。衣服很轻便但厚实,内衬是柔软的抓绒。她穿上试了试,尺寸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她惊讶地问。
顾北辞移开视线:“目测。如果不合适可以换。”
林星晚笑了:“很合适,谢谢。”
六点五十,两人准备出发。林星晚从冰箱里拿出蛋糕,装进保温袋,又带上保温杯装的热茶。顾北辞看到蛋糕盒子时,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
“惊喜。”林星晚眨眨眼,“到山上再打开。”
顾北辞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初秋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他们走在通往天文台后山的小路上,路旁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顾北辞一手提着设备箱,一手拿着强光手电照亮前路。林星晚跟在他身边,手里提着蛋糕和热茶。
“今天天气真好。”她仰头看着逐渐清晰的星空,“连云都没有。”
“嗯。”顾北辞也抬头看了一眼,“能见度很高,适合拍深空天体。”
“深空天体是什么?”
“就是银河系外的天体,比如星系、星云、星团。”顾北辞解释,“今晚可以试着拍M31,仙女座星系。肉眼也能看到一点,像一团模糊的光斑。”
“我想看。”
“好,我教你找。”
七点十分,他们到达山顶的空地。和上次不同,顾北辞这次带了一张折叠的露营桌和两把折叠椅。他利索地支起桌椅,然后开始架设摄影设备。
林星晚把蛋糕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一旁看他工作。顾北辞的动作精准而熟练,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经过千百遍的练习。他先架好三脚架,装上赤道仪——一个能抵消地球自转、让相机跟随星星移动的设备,然后才装上相机和长焦镜头。
“这是600mm的镜头,”他一边调试一边解释,“拍深空天体需要长焦和大光圈。今晚我们用f/2.8的光圈,ISO调到3200,单张曝光30秒,连续拍100张,后期堆栈降噪。”
林星晚虽然听不懂所有术语,但还是认真地点点头:“听起来很专业。”
“入门级。”顾北辞调试完毕,按下快门,“现在相机开始自动拍摄了。我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做其他事情。”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的蛋糕盒上。
林星晚深吸一口气,打开盒子。
深蓝色的星空蛋糕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神秘。银色的星星糖珠在手电光下闪闪发光,那些星云纹路仿佛真的在流动。中央的“G & L”字母简洁而温暖。
顾北辞看着蛋糕,很久没有说话。
“我学了一周。”林星晚有些紧张,“可能没有专业的好看,但是……”
“很完美。”顾北辞打断她,声音有些低哑,“比我收到的任何礼物都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不是普通的一次性打火机,而是一个复古的金属打火机,上面刻着星空图案。他点燃了蛋糕上着的一星星形状的蜡烛。
小小的火苗在夜色中跳动,照亮了两人之间的一小片空间。
“许个愿吧。”林星晚轻声说,“虽然今天不是谁的生,但对着星空许愿,应该也会灵验。”
顾北辞闭上眼睛。几秒后,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林星晚好奇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顾北辞难得地卖了个关子。他切了两块蛋糕,递给林星晚一块,“尝尝你的手艺。”
蛋糕入口即化,巧克力味浓郁但不甜腻,油轻盈绵密。顾北辞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尝。
“很好吃。”他认真评价,“甜度刚好,口感层次丰富。你很有天赋。”
林星晚笑了:“你喜欢就好。”
他们坐在折叠椅上,吃着蛋糕,喝着热茶,仰头看着星空。山顶的风有些凉,但冲锋衣很保暖,热茶也驱散了寒意。
“看那边。”顾北辞指着东北方向的天空,“那个模糊的光斑,就是仙女座星系。”
林星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密密麻麻的星星之间,确实有一团模糊的、椭圆形的光晕,像一小片发光的云。
“它离我们有多远?”
“254万光年。”顾北辞说,“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254万年前发出的。那时候,地球上还没有人类。”
林星晚震撼地凝视着那团光斑。254万年前的光,穿越无尽的时空,此刻正落在她的眼睛里。这种感觉既渺小又宏大,让人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相机在旁边安静地工作着,每隔30秒发出一次快门声。顾北辞检查了一下拍摄进度,又调整了几个参数。
“照片拍出来会是什么样子?”林星晚问。
“会比肉眼看到的清晰很多。”顾北辞调出相机屏幕上的预览图——那是一张曝光中的照片,已经能看出仙女座星系的核心和旋臂雏形,“后期处理后,能看到星系的结构、尘埃带、甚至可能拍到它的卫星星系。”
林星晚凑近屏幕,看着那个逐渐清晰的光斑。在科学的镜头下,宇宙展现出了它精妙而壮丽的一面。
“顾北辞,”她突然问,“你为什么会喜欢天文?”
顾北辞沉默了一会儿。山顶的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林的清香。
“因为宇宙不会说谎。”他终于说,“星星就在那里,不管你看不看它,理不理解它,它都在按照既定的规律运行。没有隐藏的意图,没有复杂的情感,没有不可预测的变化。”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不像人。”
林星晚的心轻轻一颤。她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那个总是用规则保护自己的顾北辞,或许是因为经历过太多“不可预测”和“复杂”。
“但你现在愿意和人分享这片星空了。”她轻声说,“和我。”
顾北辞转过头看她。夜色中,他的眼睛像两颗深色的琥珀,映着星光和烛火的微光。
“因为你不一样。”他说,“你不会要求我变得‘正常’,不会试图改变我的规则。你只是……接受。然后,在规则之内,找到属于我们的相处方式。”
林星晚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握紧了手中的热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顾北辞,”她鼓起勇气,“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
“如果没有那次宿舍系统错误,我们的人生还会有交集吗?”
这个问题让顾北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林星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山下的校园灯火都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会。”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只是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我可能会在某次天文台开放看到你拍视频,可能会在陈然的朋友圈看到你的作品,可能会在某个讲座上坐在你后面……然后,在某一个时刻,我会被你的光吸引,主动走向你。”
林星晚的鼻子突然酸了。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所以,”顾北辞继续说,“系统错误只是让这个过程提前了。但结果,我想是一样的。”
山顶陷入一片温柔的寂静。只有风声、快门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虫鸣。相机还在工作,记录着254万光年外的星光。蛋糕还剩下一半,茶还是温的。
“林星晚。”顾北辞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林星晚抬起头,看到顾北辞正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重要的科学发现。
“也谢谢你,”她微笑,“让我看到星星,和星星之外的你。”
顾北辞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但在半空中停住了。他转而指向天空:“看,流星。”
林星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出一道短暂而璀璨的光痕。
“这次许愿了吗?”顾北辞问。
“许了。”林星晚说,“但我不告诉你。”
顾北辞轻轻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微弯,在星光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八点半,相机完成了拍摄。顾北辞开始收拾设备,林星晚收拾蛋糕和茶具。一切都有条不紊,像一场精心策划的仪式。
下山时,顾北辞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牵手,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过一段陡峭的石阶。他的手掌温暖而燥,触碰很轻,却让林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路滑。”他简单解释,但没有松开手。
林星晚也没有挣脱。他们就那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他牵着她的手,她跟着他的脚步,手电的光在前方照亮一小片山路。
回到302室时,已经九点半。顾北辞把摄影设备放回书房,林星晚把剩下的蛋糕放进冰箱。
“照片后期处理需要一些时间。”顾北辞从书房出来时说,“下周可以给你看成品。”
“好。”林星晚点头,“我很期待。”
两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突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中有种微妙的、甜蜜的尴尬。
“那……”林星晚先开口,“我先去洗漱了。”
“好。”顾北辞说,“晚安。”
“晚安。”
林星晚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顾北辞掌心的温度,脑海里全是他今晚说的那些话,那些笑容,那些眼神。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她写道:
“今天,我们一起看了254万年前的光。他说,如果没有系统错误,他最终还是会走向我。我相信他。因为有些人的相遇,不是偶然,是两颗星星在既定的轨道上,终于抵达了彼此能看见的位置。”
写完,她合上记本,看向窗外。
夜空中的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远方与眼前。
而在客厅里,顾北辞站在阳台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才在山顶偷拍的一张照片——林星晚仰头看星空的侧脸,眼睛里倒映着整条银河。
他看了很久,然后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照片下方,他加了一行小字:
“我的星星,找到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