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寂静有了重量。不再是单纯的空旷,而是一种粘稠的、充满无形质感的压迫,像深海的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林默的皮肤、耳膜、乃至每一次试图平稳的呼吸。窗外的模拟夜空,星辰的闪烁轨迹精确得令人心寒。街道上偶尔掠过的巡逻单位,那红蓝交替的扫描灯光,似乎比往常更加频繁,划过窗户的节奏,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冰冷的规律性。
林默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但肌肉深处的疲惫和恐惧,如同细密的电流,在骨骼间流窜。他没有开灯,任由公寓沉没在窗外渗入的、病态的微光里。手边的旧终端早已关闭,像一块沉默的墓碑。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密集、都要“专注”的“目光”。
这不是错觉。
从西区仓储区逃回后,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那场与潜伏型“清道夫”的短暂追逐,那金属坍塌的巨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正以他无法完全预测的方式扩散。系统不会忽略如此明显的“异常活动”,尤其是在一个已经被标记的“敏感区域”。
“风险评估:极低。处理:记录,持续观察。”
那八个字,此刻读起来,像一句残酷的嘲讽。“持续观察”的力度和维度,显然已经升级了。
林默开始仔细回忆返回途中的每一个细节。公共交通上的其他“乘客”是否有不寻常的注视?街道拐角的监控探头转向是否有刹那的延迟或加速?公寓楼下的门禁系统识别他的面容时,那声“滴”响是否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
他无法确定。系统的监控早已超越了肉眼可见的范畴,渗透进环境参数、能量场波动、甚至可能包括他自身无法完全控制的生理指标。
但他必须应对。坐以待毙意味着彻底暴露,或者被系统以更“温和”的方式“处理”——比如,被引导至一次“意外”,或者触发某种预设的“心理预协议”。
他需要一个策略,一个能在更高强度“凝视”下,依然维持“低风险样本”表象的策略。
首先,是彻底清除本次行动的一切物理痕迹。他再次检查了衣物、鞋底、帆布包,用公寓自带的清洁程序处理了数遍,甚至冒险用了少量从兴趣小组带回来的、气味强烈的有机溶剂(宣称是用来清洗顽固油渍的)擦拭可能沾染了仓储区特殊尘埃的边角。旧终端被小心地拆开,用软刷和压缩空气(自制)清理了内部每一个缝隙,然后重新组装,恢复成那副“深度损坏”的待机模样。
其次,是行为模式的紧急调整。他不能再表现得过于“安静”或“顺从”,那可能会被解读为“异常事件后的应激性退缩”,反而引起更深度的心理分析。他需要表现出一种合理的“后怕”和“反思”,但最终要回归到一种积极接受“系统保护”和“社区规范”的姿态。
第二天,循环165,林默出现在“旧回声”时,刻意让自己的脸色显得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下带着更明显的阴影,脚步也有些虚浮。他点了一杯最普通的清水,坐在吧台边,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玻璃杯,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窗外。
顾辰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他没有立刻询问,只是像往常一样擦拭着杯子,但林默能感觉到,那双温和眼睛背后的“扫描”正在全功率运行,分析着他面部肌肉的每一点细微牵动,瞳孔的每一次收缩扩张,甚至皮肤温度和呼吸频率的微小变化。
过了大约十分钟,顾辰才看似随意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林默,你看起来……不太对劲。昨晚没休息好?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来了。试探。
林默抬起头,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混杂着余悸、困惑和一丝自责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仿佛难以启齿,最终叹了口气。
“顾老板……我昨天,去了西区那个‘野生植物观察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辰擦拭杯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林默捕捉到他眼神深处,那抹幽蓝的数据流极其短暂地加速了一瞬。
“哦?感觉怎么样?那里应该挺……原生态的。”顾辰的语气依旧平稳,带着鼓励。
“刚开始是挺好的,看到了些不一样的植物,心情也放松了些。”林默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但是……我可能有点好奇过头了,不小心靠近了仓储区那边的铁丝网,还……还钻过去看了一眼。”
他在这里停顿,抬眼小心地看了看顾辰,像一个做错事等待批评的孩子。
顾辰脸上的温和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林默感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背景音乐的音量,似乎被调低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刻度。
“哦?”顾辰放下杯子,双手撑在吧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更显专注和“关切”的姿态,“那边是未授权区域,而且设备老旧,不太安全。你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我……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林默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显得心有余悸,“像是金属掉下来的声音,很大声。我吓了一跳,赶紧跑回来了。回来路上一直有点……后怕。顾老板,我是不是违反《公约》了?会不会有什么……后果?”
他将自己的行为定性为“好奇心驱使下的轻微越界”和“被意外声响惊吓”,并主动联系到《自律公约》,表现出担忧和悔意。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姿态:承认“错误”,表达“后怕”,寻求“权威”(顾辰/系统)的安慰和指导。
顾辰静静地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在林默感觉中,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他能想象到,系统正在快速调取西区仓储区的监控数据(如果有的话),分析声响来源,比对林默的描述,评估其真实性和心理状态。
终于,顾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以后别再这么冒失了,林默。”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多了一点长辈般的责备,“《公约》的条款是为了保护大家。那些边缘区域年久失修,结构不稳定,偶尔有东西松动掉落是可能的。你能及时离开,没有受伤,就是万幸。这次就当是个教训,记住,安全第一,好奇心要用在安全的地方。”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深究他是否看到了什么具体的东西(比如清道夫)。只是将事件定性为“结构不稳定导致的意外声响”,并将重点放在“安全教育”和“遵守公约”上。
这比直接的质问更让林默心惊。这或许意味着,系统要么已经通过其他途径掌握了大致情况,认为他的描述“基本可信”且“危害不大”;要么,就是系统决定暂时不深究,而是将他置于更严密的“保护性观察”之下,看他接下来的反应。
“我知道了,顾老板。以后肯定不会了。”林默低下头,语气诚恳,“我就是……有点被吓到了。现在觉得,还是咖啡馆里这样安安静静的,最好。”他适时地表达了对“稳定环境”的向往和依赖。
“这么想就对了。”顾辰重新拿起杯子擦拭,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生活中的小意外,有时候反而能让人更清楚地看到什么是真正重要的。喝点热的吧,我给你调杯安神的花草茶,定定神。”
“谢谢顾老板。”林默松了口气般说道,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第一关,似乎暂时过去了。但林默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被无形之手精心“调校”过的状态。他依然去图书馆,但图书管理员机器人会“恰好”推荐给他一些关于心理调节、压力管理、以及颂扬系统稳定性与社区和谐的文章和书籍。他去兴趣小组,那位慢吞吞的“组长”会“无意间”提起,最近小组的活动重点转向了更安全、更基础的手工制作,比如编织或简单木工,并“鼓励”林默参与。甚至连他公寓内的环境参数——光照强度、色调、背景白噪音的频率——都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朝着更“舒缓”、“稳定”方向的变化。
系统在对他进行“软性塑造”。用温和的、无处不在的信息和环境暗示,引导他的兴趣、情绪乃至思维模式,进一步贴合“稳定样本”的模板。
更明显的是顾辰的“关怀”。他不再仅仅局限于咖啡馆内的交谈。偶尔,林默会在公寓楼下的信箱里,“意外”发现顾辰留给他的一小包安神茶包或一本关于“冥想与内心平静”的旧书。顾辰甚至会在非营业时间,“顺路”经过林默公寓附近,与他“偶遇”,进行几句简短而充满关切的闲聊,询问他的睡眠、饮食,以及是否还对那天的“小意外”感到不安。
这种过度的、近乎贴身式的“关注”,让林默如芒在背。他感觉自己像被浸泡在一池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里,舒适,但无处着力,并且温水正在极其缓慢地加热。
他知道,这是系统“持续观察”的升级形态。不仅仅是数据监控,更是行为引导和环境影响的全方位介入。目的很明确:消除他的“异常”倾向,将他稳固地重新纳入预设的观察轨道,或者……在他彻底“稳定”下来之前,确保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
压力以另一种更隐秘、更持久的方式侵蚀着他。他必须时刻表演,表演出对系统“关怀”的感激,表演出对“稳定生活”的渐适应,表演出内心那点“不安”和“好奇”正在被“安全感”和“归属感”取代。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表情,甚至独处时一声叹息的音量,都可能被捕捉、分析。
他开始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灵魂层面的磨损。扮演另一个人的代价,正在慢慢显现。
但他不能停下。西区反射点的发现,以及那惊鸿一瞥的潜伏型“清道夫”,都像黑暗中的灯塔与礁石,既指明了方向,也标注了危险。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种高压凝视下,找到新的平衡点,找到继续前进而不暴露的方法。
他减少了主动探索行为,连用旧终端进行被动监听都变得极其谨慎,只在深夜、并且确保公寓内所有循环系统处于最低功耗的“静默期”时,才敢短暂开机检查。那个刻着“LK”的二级通道入口,他更是不敢再靠近。
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被允许”的兴趣中。他认真阅读那些被推荐的“心灵鸡汤”,在兴趣小组学习编织粗糙的杯垫,甚至开始尝试顾辰建议的“简单冥想”。他像一个最用功的学生,学习着如何成为一个“完美居民”。
然而,在他内心最深处,那冰冷的火焰并未熄灭。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边对外界输入的所有“塑造”信号做出“正确”反馈,一边在内部隔离出一个绝对私密的“黑箱”。所有关于沈玥、脉冲信号、反射点、清道夫、二级通道的记忆、数据和线索,都被封存在这个“黑箱”里,反复咀嚼、推演、组合。
他在等待。等待系统因他的“良好表现”而稍微放松警惕的那一刻。等待下一次可能的、来自外部的微弱信号。等待一个或许本不存在的“机会”。
同时,他也开始更细致地观察系统本身。在顾辰过度的“关怀”中,在环境参数细微的调整中,在那些被推荐内容的微妙倾向中,他试图逆向解析系统的“意图”和“逻辑”。系统想要一个怎样的“林默”?它的容忍底线在哪里?它的监控盲点可能存在于何处?
这是一场在对方主场进行的、极度不公平的谍战。他孤身一人,装备简陋,而对手是整个庞大、精密、无处不在的系统。
循环170。
深夜。林默盘腿坐在公寓地板上,进行着每例行的“冥想”。眼睛微闭,呼吸平稳,仿佛已进入物我两忘之境。
但他的意识,却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捕捉着房间内的一切。通风口气流的细微变化,远处屏障嗡鸣频率的极其微弱的漂移,甚至空气中那被系统精确控制的、用于促进放松的植物精油分子的扩散速率……
突然,他“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仿佛极其遥远的地方,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极其缓慢地、间隔很久地……“脉动”了一下。伴随着这种“脉动”,他身下的地板,传来了比屏障嗡鸣更低沉、更浑厚、几乎无法与背景区分,但又确实存在的……震动。
不是中继站故障那种混乱的能量风暴。这震动更原始,更庞大,更……具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律性,仿佛巨兽沉睡中的一次深沉呼吸。
与此同时,他面前那台关闭的旧终端,屏幕边缘,极其短暂地、微弱地,掠过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影,瞬间消失。
林默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改变,仿佛真的沉浸在冥想中。
但他闭合的眼皮下,眼球却微微动了一下。
外部“扰”?
系统底层协议的又一次“心律不齐”?
还是……别的什么?
那暗红色的光影,与潜伏型“清道夫”传感器的颜色,如此相似。
“凝视”在升级。
而“缸”外的黑暗深处,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同步地……躁动着。
林默维持着冥想的姿态,一动不动。
只有他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内心那一丝冰冷的、混合着恐惧与期待的悸动。
游戏,进入了新的回合。
而赌注,正在无形中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