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穿透霓虹,在暗巷积起一片破碎的光。
苏漫背贴着湿的墙面,呼吸压到最低。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浸湿了廉价合成纤维外套。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太快了,快得不正常。不是奔跑导致的,是恐惧。那种明知死亡临近、却连仇人面目都未曾看清的恐惧。
三小时前,她还在数据中心。匿名信源提供的坐标没有骗她,那些被层层加密的交易记录、设备后台志、医疗报告的异常修改时间戳……全在这里。她用便携存储器拷贝时,手指稳得像在比赛台上作狙击镜。
直到警报毫无征兆地响起。
不是常规安防警报,是直接切入神经连接设备的强制警告音——那种特定频率的电流嘶鸣,让她瞬间耳鸣。她扯掉耳后贴片时,第一波安保无人机已经撞破走廊尽头的窗户。
逃跑成了本能。十年职业电竞生涯锻炼出的不止是游戏技巧,还有在极限压力下保持清醒、寻找生路的能力。她躲过了三波围堵,利用对建筑结构的预判钻进了维修通道。
然后就在那里,在通风管道的交叉口,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模糊的,背光的。只来得及看清对方抬手的动作,以及手中那个不像常规武器的、闪烁着幽蓝微光的装置。
肩上一麻。
没有枪声,没有痛感,只有瞬间蔓延开的麻痹,和血液涌出体外的温热。她转身就跑,凭着最后一点力气翻出建筑,混入深夜依旧熙攘的街道人群。
现在,躲在这条后巷,她知道自己在失血。视野边缘开始模糊,霓虹灯牌上的字重影成一片晕开的色块。
还要坚持多久?
存储器在贴身口袋里,硬质的边缘硌着肋骨。里面的证据足够掀翻半个电竞联盟,足够解释为什么程野会在巅峰期“意外”神经损伤退役,足够揭开那些被包装成“竞技事故”的阴谋。
程野。
想到这个名字时,苏漫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眼前浮现出最后一次见程野的画面——在医院复健中心,程野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那双曾经在赛场上燃烧如火的眼睛,变得空洞。医生说是“不可逆的神经适应性损伤”,建议永久退出高沉浸度环境。
“没关系,”程野当时转过脸,对她笑了笑,那笑容薄得像一层冰,“你替我赢回来。”
苏漫没有赢回来。那之后她打得越发凶狠,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执拗,直到战队解散,赞助商撤离,她从明星选手变成圈内人避之不及的“麻烦”。所有人都劝她放下,向前看。
可她放不下。
每次闭上眼睛,她都会看见决赛夜那最后三十秒。队友那个荒谬的走位失误,程野为了补位被迫前压,然后……然后就是系统提示的“角色超载警告”。比赛结束后六小时,程野在训练室晕倒。
不是意外。
她花了两年才确定这一点。又花了一年,才摸到这张网的边缘。
雨下大了。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紧不慢,踩在水洼里发出规律的啪嗒声。不止一个人。
苏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血腥味混着城市夜雨的酸涩涌进鼻腔。
真不甘心啊。
如果早一点察觉,如果前世不那么迟钝,如果她在那七年并肩作战的子里,多看程野一眼——不是看搭档,不是看战友,而是看那个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脚步声停在巷子中间。
苏漫睁开眼睛,靠着墙慢慢站直。失血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艰难,视野摇晃了几下才稳住。她看着黑暗中逐步走近的身影,三个,都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制服。
“东西交出来,”中间那人开口,声音经过处理,机械而平板,“你可以活着离开。”
苏漫笑了。她真的笑了,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弧度。
“你们当年对程野下手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也是这么说的吗?”
那三人动作同时顿住。
就是现在。
苏漫用尽最后力气,将存储器狠狠摔向身后墙壁——不是要销毁,那东西防摔。她要的是撞击声,是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
她冲向相反方向的巷口。五米,三米——
肩上的伤口爆开剧痛。
不,不是伤口。是新的攻击。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穿透了她的后背,精准地刺入脊椎上端的神经接口位置——那是每个职业选手植入式连接设备的接入点。
世界瞬间失去颜色。
不,是失去一切。视觉、听觉、触感……全部被撕裂成破碎的数据流。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坠入无底的黑暗,只有残存的意识还在徒劳地挣扎。
程野。
对不起。
这次……还是没能……
黑暗吞没了一切。
意识重新聚拢的过程,像隔着厚重的水层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不是雨声,不是警报,是某种规律的、柔和的滴滴声,每隔三秒响一次。然后是触感,身下是略硬的垫子,身上盖着织物,温度恒定在舒适的范围。
苏漫猛地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嵌入式光源散发着均匀的冷白光。她转动眼珠,看见左侧墙壁上嵌着一块屏幕,正显示着时间、室内温湿度、以及她的基础生理数据。
【编号:08-7743】
【状态:休眠结束】
【下一程:天赋测评(上午9:00)】
她的呼吸停住了。
这个界面。这个房间。这组编号。
不可能。
她僵硬地抬起手——年轻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紧实,没有长期握持设备留下的薄茧,没有前世二十八岁时那道在比赛中留下的、横贯掌心的浅疤。
天花板的角落,一个微小的摄像头指示灯闪着绿光。
苏漫慢慢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肩膀,没有伤口,没有疼痛。只有肌肉轻微的不适感,像睡姿不当导致的僵硬。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标准培育园制服,浅灰色,左位置绣着编码:7743。
记忆像水般涌回,带着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培育园。青训选拔。天赋测评。这一年,她十八岁。
而程野——
苏漫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房间很小,六平米的标准单人间。她冲到门边的身份识别屏前,手指颤抖着输入另一串编号。
08-7744。
屏幕跳转,显示出一张简单的档案照。棕色短发,琥珀色眼睛,嘴角带着一点惯常的、略显张扬的笑意。状态栏显示:【当前状态:唤醒准备中】。
程野。
还活着。年轻,健康,没有被毁掉的职业生涯,没有坐在轮椅上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未来。
苏漫的手掌按在屏幕上,指尖发白。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那张照片还在。
不是梦。
死前最后的记忆——巷子、雨水、穿透神经的剧痛——还清晰得刻骨。而眼前这一切,这间她住了十八年的房间,这具年轻的身体,还有屏幕上程野十八岁的脸……
重生。
这个只在旧纪元文学里见过的词,此刻成了唯一的解释。
她转身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地板很凉,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却让她更加清醒。
冷静。苏漫,冷静。
她开始梳理。今天应该是天赋测评,所有满十八岁的培育园成员将在今天接受最终一轮能力测试,结果将决定分流建议——是进入高等学术机构,还是职业培训体系,或者其他社会岗位。
前世,她和程野都在测试中展现了极高的神经反应速度和空间感知能力,测评系统建议她们进入“沉浸式交互娱乐产业相关培训”。三天后,她们在公共展示区第一次见到《至终战域》的职业联赛宣传片。
那是开始。
而现在——
苏漫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小镜子前。镜中的面孔熟悉又陌生。眉眼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黑色头发刚过肩,因为没有好好打理而有些凌乱。右肩后方,皮肤下隐约可见芯片植入的浅淡轮廓——那是每个培育园成员的身份标识,也是未来连接沉浸设备的基础接口。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那里还没有后来十年的疲惫、执拗、以及程野出事后的阴郁。但某种东西已经改变了。二十八岁的灵魂困在十八岁的身体里,带来的不止是记忆,还有沉淀在骨子里的、淬过火的东西。
“这一次,”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不一样了。”
九点的测评,她记得很清楚。测评分为三部分:基础认知、神经适应性、以及所谓的“潜能倾向”。前世她按部就班完成,拿到了一个不错但不算惊艳的评分。
但这一次……
苏漫换好测评用的统一服装,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7743?准备前往测评室了。”是系统管理员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
“马上。”她应道。
开门时,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同龄人。大家穿着同样的衣服,脸上带着相似的、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表情。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独自沉默。
苏漫的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斜对面那个房间门口。
程野正从里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棕色短发翘起一小撮。她揉着眼睛,看见苏漫时,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那种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早啊,7743。”程野说,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苏漫的肩膀,“紧张吗?我昨晚都没睡好。”
苏漫的身体僵住了。
触碰。温热的,真实的。不是记忆里的影像,不是病床前她小心翼翼不敢用力的握手,而是活生生的、充满生命力的程野。
“……还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努力控制着不颤抖。
程野歪头看她:“你怎么了?脸色好奇怪。”
“做了个噩梦。”苏漫移开视线,怕自己眼中的情绪泄露太多。
“噩梦啊……”程野拉长声音,然后突然凑近,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该不会梦到测评不及格,被分流去挖矿吧?”
前世,程野也说过类似的话。用玩笑掩饰紧张。
苏漫看着眼前这张脸,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程野左耳后那个小小的“S”字母,现在还没有。那是后来她们确定搭档关系后,程野偷偷去刻的。
“不会的,”苏漫轻声说,语气里的某种东西让程野眨了眨眼,“我们不会分开的。”
程野愣了两秒,然后笑得更开了:“哇,突然这么认真?不过你说得对,我们成绩一直差不多,分流结果应该也会一样吧。”
一样。
苏漫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前世她们确实一样,走了一模一样的路,直到最后那个岔路口,命运将她们一个推向毁灭,一个推向复仇的悬崖。
但这一次——
走廊尽头的指示灯亮起绿色。系统提示音响起:“请所有待测评成员按编号顺序前往第三测评中心。”
人群开始移动。
程野很自然地走在苏漫身边,肩膀偶尔碰到肩膀。苏漫用余光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双专注望着前方走廊的眼睛,看着那缕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挑染成淡蓝色的发丝。
她还记得这蓝色。培育园的标志色。程野说挑染一点,算是“纪念我们待了十八年的地方”。
那时候苏漫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有点幼稚。
现在她看着那抹蓝色,只觉得喉咙发紧。
“程野。”她突然开口。
“嗯?”
“无论发生什么,”苏漫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无论测评结果是什么,无论分流建议指向哪里——我们都要一起打《至终战域》。”
程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想打那个?我还没跟你说过吧?”
“我就是知道。”苏漫迎上她的目光,“而且我们会赢。拿很多冠军。”
程野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嘴角一点点扬起,最后变成一个真正灿烂的笑容,眼里闪着光。
“好啊,”她说,“那就说定了。”
走廊的指示灯在前方明灭。人群的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苏漫走在程野身边,感受着年轻心脏在腔里有力的跳动。
肩上的伤已经不在了。
巷子里的雨、黑暗中的追兵、穿透神经的致命一击——都留在了另一个时空。
而在这里,在这个一切都尚未发生的起点,7743号苏漫重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包括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琥珀色眼睛里,那些她前世花了十年都没读懂的、沉默而滚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