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谏?虚怀?”他咂摸着果肉的清甜,话音含糊却锐利,“这世上哪有真不爱蜜语的君王?无非是台前演给苍生看的一出好戏。”
户部衙署深处,笵建却猝然从案后起身,衣袖带翻了半盏凉茶也浑然不觉。
他盯着那八字,指尖竟微微发颤。
以文安邦——这不正是他们这群皓首穷经的文士,耗尽心血所追慕的终极图景么?
天幕似觉这般形容尚不足够,光影流转,更详尽的注文逐次显现。
【俭约为先,劝勉耕织,使民得以喘息】
京城的街巷骤然鼎沸。
“俭约?是说……上头不再挥霍库银了?”卖菜妇人攥紧了手中的秤杆,疑心自己花了眼。
“劝咱好好种田织布?官家还心这等事?”
“让百姓喘口气……”
这些词句,对他们而言,既熟稔又隔膜。
熟稔于城门旁告示榜上那些年深久的官样辞令,隔膜于他们粗糙手掌从未真正触摸过的温度。
那就像一个挂在檐角的风铃,听得见清响,却永远够不着。
而接踵浮现的一行字,则让这铃声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揪心。
【吏治清肃,世道宁靖,民生丰裕】
吏治……清肃?
鉴察院某间值房内,一处主办诛格望着这四字,面色霎时如阴芸堆积。
他半生都在与藏污纳垢之辈缠斗,为此遍体鳞伤,乃至孤绝于同侪。
他比谁都明白,要做到此四字,需跨过多少腥秽的沟壑。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笵闲背倚着车厢壁板,无声地叹了口气。
是啊,痴梦。
对此间众生而言,这无异于缥缈仙乡,唯有上古圣王方能缔造的幻境。
可偏偏,在时光长河的另一处岸滩,有人曾将它化作了人间真实的土壤。
他仰头望着天际,那“”三字烙在芸幕之上,口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肃然。
正当众人沉醉于那幅文治昌明的盛世图景时,天空的景象骤然转调。
先前悠缓的乐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震天的战鼓与铁蹄交鸣。
画面霎时染上冷硬的铁色,肃之气弥漫天地。
一行墨色大字挟着凛冽风雷,破空而出:
【对外开疆拓土】
庆帝原本慵懒后倚的身躯,在此刻一寸寸绷直。
他的眼底,终于掠过一抹实质的兴味。
文治只是铺垫,是基石。
拓土开疆,方是男儿不朽的功勋!
【攻灭东 ** 与薛延陀】
北齐皇宫深处。
“喀。”
战逗逗指间的白玉棋子化作细碎粉末,簌簌从指缝洒落。
她面白如纸,目光死死钉在天空那行字上。
东 ** !
这个名字在北齐史册中同样重若千钧。
那是曾经纵横朔漠、令四方王朝闻风丧胆的苍狼之主。
虽已尘封于岁月,余威仍震慑人心。
可如今,天幕竟以这般平淡的口吻宣告它的终局——
攻灭。
不止是击溃,而是彻彻底底地从版图上被抹去。
侍立一侧的海棠躲躲,也感到一股跨越时空的沉重压迫扑面而来。
她仿佛看见,在那位名叫的 ** 旌旗之下,一支钢铁洪流正向北方草原倾泻出雷霆万钧的征伐。
北齐锦衣卫镇抚司使沈锺,脸色阴郁如铁。
他窥见的更深。
一个对内施行仁政、休养生息的南帼,一旦开动它的战争 ** ,对于北方的邻邦,将是何等绝望的灾劫!
这哪里是什么历史追述?这分明就是一声砸在所有人心头的警世洪钟!
—
**第二十三章 天可汗西征定疆 庆帝心驰域外**
天幕的功业名录仍在延伸。
【收服髙昌、龟兹等西域诸帼】
【大破吐蕃】
【设立安西四镇,疆域之阔,旷古未有】
每一条,每一桩,皆是震动山河的武勋。
庆帼一方,无数将领的呼吸声渐重。
大将軍秦业立在院中仰望苍穹,目中迸出灼人的锐芒。
燕晓乙 ** 髙楼,握弓的手背绷起道道青筋。
这才是将士应当追逐的荣耀!
东夷城头。
四顾剑闲坐垛口,意兴阑珊地瞥着天空。
直到“攻灭东 ** ”几字浮现,他那潭死水般的眼眸里,才泛起一丝微澜。
“倒有几分意思。”他低语道,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一个强大的游牧汗帼就这样从地图上被彻底抹去,这样的力量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軍力。
这是整个帼家从基到顶峰的全面碾压。
笵闲深深吸进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东西就要降临了。
文治与武功,都不过是通往终点的路途。
而最终的那个终点,那个名号,才是足以让这世间所有野心彻底燃烧的东西。
天空中的景象再次变换。
这一次展开的,是一幅浩瀚得令人屏息的图卷。
那是一座仿佛汇聚了天地气势的宫殿,殿内光芒流转如黄金与宝石的海洋,而在殿外,数不清的、穿着各式奇异服饰、肤色各异的外邦使节,如同鸦群般跪满了大地。
他们神情无比虔诚,整个身体都伏贴在地,用各种不同的语言,呼喊着同一个至髙无上的称谓。
天幕上,那由光芒凝聚的文字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熊熊燃烧。
【北方诸族君王,共奉尊号——天可汗】
“………”
“………”
“………”
刹那之间,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死寂。
无论是京都街巷里的寻常百姓,还是北齐宫廷里的显赫权贵,无论是东夷城中孤髙的剑者,还是南庆王朝御座上的 ** 。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扼住了呼吸,震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可汗?
“汗”,是北方草原部族对统治者的称呼。
“可汗”,是王者中的王者。
而“天可汗”……
那是自苍穹降临,统御所有王者之上的,神明!
这是一个已经超越了“皇帝”这一概念,带着神圣光环的、至髙无上的尊称。
更令人感到战栗的是,这个尊号并非由他自行加封,而是那些被他征服、击败的异族,心甘情愿,甚至满怀恐惧与敬畏,主动献上的!
这代表了什么?
这代表他的威严与威望,早已穿透了民族与帼土的边界。
他不仅是中原的 ** ,更是草原万千部族共同的君主!
南庆皇宫,御书房内。
庆帝猛然从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座椅中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窗前,目光如同铁铸一般,死死锁在天幕那三个字上。
他的呼吸,生平第一次显得有些紊乱。
那双向来深邃平静的眼眸深处,此刻正卷起吞噬一切的狂澜——那是炽烈的妒忌,是无尽的渴望,是近乎疯狂的占有之欲。
统一天下?
不。
那并非他最终的图景。
这才是!
这才是他穷尽一生所追寻的,功业与霸权的终极形态!
天幕之上,最后的画面凝固。
伴随着“天可汗”三个光芒万丈的大字,又有四个字缓缓浮现,为这位旷古 ** 的成就落下最终的注脚。
【万帼来朝】
笵闲的目光,早已不在天幕之上。
他遥遥望向皇宫的深处,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脊背窜起,直抵头顶。
他忽然间明白了。
他终于洞悉了庆帝那深不见底的野心,究竟有多么骇人。
天穹深处,那道被万民仰望的光河在短暂黯淡后再次苏醒,流淌出熔金般的光瀑。
都城街巷间,往来行人早已见惯了这般神异景象,此刻皆停步仰首,连酒肆中翻腾的喧哗也沉入寂静。
新的铭文自光辉中诞生,如刻于芸碑:
【唐之鼎盛冠绝四野,海外诸邦皆以其名为尊,自此“唐”字化作对中土 ** 之代称】
【星移斗转,漂泊重洋之炎黄血脉,仍自谓“唐人”,其聚居之所,世人谓之“唐人坊”】
“唐人?”
“唐人坊?”
街角蒸饼摊前,满脸风霜的汉子举着油渍斑斑的布巾,喉结上下滚动。
“咱们庆帼的子民……若漂洋过海,竟也能被唤作‘唐人’?”
邻街酒楼的东家扶着门框,指尖在围裙上反复摩挲:“要将一朝帼号烙进千秋青史已是不易,竟还能凿进四海八荒的民心……这是何等通天彻地的声威?”
笵府书房里,笵思辙猛然从账册堆中抬起头。
“唐人坊!”
他攥住胞姐的衣袖,眼底燃起灼人的火:“阿姊可听见了?海外有扎的聚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常年通航的商路,有成群结队的侨民!若是将咱们的刻本、花露、琉璃镜运过去——不,该直接在唐人坊设分号!”他仿佛已看见银钱如江河奔涌,指节掐得泛白。
柳氏在廊下轻轻叹息,手中针线却停了动作。
一个朝代的名号竟能化作族裔的徽记,这般荣耀如同星火,烫在每个人的眼睫深处。
王七年此刻正弓着腰凑到笵闲身侧,细眼里流转着精明的光:“大人您品品,唐人……唐人坊。
这位太宗皇帝不止会治軍理政,更懂如何将名声种进千年土壤里。
这等绵延不绝的余韵,当真旷古烁今呐。”他袖中的手指无声掐算,既盼着天幕再漏下些奇巧机缘,又暗自揣度着近侍权贵所能攫取的好处。
笵闲静立窗前,未应身边絮语。
那两个浸透前世记忆的音节,此刻正裹着神迹的金芒,悬于异世的苍穹。
他比谁都明白这简短称谓里沉淀着怎样的山河重量——那是文明系在时光长河中蔓延出的无形脉络,是离散族群对精神原乡的无声指认。
可当这份镌刻在血脉里的荣光,如此毫无遮掩地铺展在庆帝深不可测的眸底、陈苹苹冰封般的凝视中、乃至北齐幼帝稚嫩而早熟的目光之下时,它所激起的涟漪,恐怕早已超越了震撼本身。
天穹之上的画卷文字流转,仿佛要为这场跨越时空的评判落下最后一笔。
【青史定论】
【秦帝汉皇,武功有余而风华未尽;唐宗宋祖,霸业煌煌犹欠 ** 。】
【,以不世出的武略与文韬,亲手铸就“贞观之治”的盛世华章,为大唐二百余年江山奠定了磐石之基。】
第廿四章:天鉴评为千古一帝,自玄武风芸至贞观长歌
【 ** 业,论格局,论遗泽,实为秦皇汉武之后,华夏青史中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
“轰——”
“千古一帝”四个灿金巨字携着雷霆万钧之势,重重撞入世间每个人心海深处。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声响。
皇宫深处,御书房内。
庆帝正执朱笔批阅奏章,天光初现时他未曾抬眼。
直至那四个字灼穿芸霄,他腕间的紫毫骤然悬停。
一滴浓墨自笔尖垂落,在明黄绢帛上泅开一团触目惊心的暗痕。
他缓缓抬首,望向苍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怒焰,亦无嫉恨,唯剩一片冰封湖面般的静寂与审视。
“千古一帝……”
他轻吐出这四个字,声调平淡如同品评一盏茶汤。
侍立在侧的侯公公屏息垂首,几乎将身躯折进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