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链暗叹这位二叔脸皮之厚,却见父亲贾赦斜睨着贾政,懒洋洋道:“二弟这般作态,倒颇有那些清流文士的皮里春秋。”
他不等贾政发作,转而望向面色沉下的贾母,仍是那副混不吝的笑模样:“老太太,让弟弟去占侄子的人脉,传出去像话么?您是真要纵着他做这没脸面的事?”
这话如耳光,明晃晃扇在贾母与贾政脸上。
堂中寂然。
王熙凤原还挂着笑,此刻嘴角却一点点僵住。
她近来接手不少外府送来的礼,若这些关系全让二房揽去,往后她还如何经手?指节暗暗攥紧了帕子。
贾母神色未动,只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她自然不止为贾政铺路——贾链崛起太快,爵位加身,已隐隐要脱离她的掌控。
让贾政接手那些人脉,便是将贾链的依仗化为荣国府的共财,届时她仍能通过二房摆布外事。
这府里,必须人人都伏在她手下。
可她算盘打得再精,却不知贾链手中攥着的,早非贾家旧那点摇摇欲坠的关系。
开国一脉的勋贵子弟虽与荣府渐疏远,却愿卖他这新贵几分面子。
只需他一句话,贾母伸出的手自会被斩断。
贾链垂眸不语,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堂外风过,吹得帘角微微扬起。
贾母今铁了心要压下贾链的气焰,索性将颜面抛在一边,嘴角挂着一丝冷峭:“我这把老骨头替链儿打算,莫非还错了?老大,你莫非有别的想法?”
贾赦嗤笑一声,嗓音里满是漫不经心:“儿子怎敢有想法。
若我真说了什么,母亲岂不是又要动身回金陵老家去了?”
这话险些让贾链笑出声来。
他倒未料到父亲竟如此直截了当——原著文字间可未曾显露这般锋芒。
不过细想也不奇怪,书中贾赦的诸多行径连贾母亦时常沉默以对,此刻这般强硬反倒合乎情理。
贾母被这话噎得气息一滞,怒道:“老大,你非要将我这老婆子气死才甘心么?我让老二暂且接手链儿手中那些人脉,难道不是为了整个府里着想?府里好了,你与链儿难道会吃亏不成?”
贾赦却悠然笑道:“既然都是为了府里,那不如直接让链儿与他媳妇当家便是。
待府里兴旺了,老二自然也跟着沾光,岂会不好?”
“逆子胡言乱语!”
不等旁人开口,贾母已厉声喝断:“你这孽障说的什么昏话!你与老二俱在,哪有让小辈掌权的道理?再说你看看凤丫头管家的结果——公账上早已入不敷出,连月钱都发不出来,下头的婆子媳妇们怨声载道,你难道不知?”
这番话无疑是当众扇了王熙凤一记耳光。
王熙凤脸色霎时白了,嘴唇颤了颤,却终究没能吐出半个字。
管家不力是事实,任凭她如何辩解,账上空虚便是明证。
贾链却似浑不在意,含笑道:“老太太既说凤儿管家连月钱都支不出,那便是府中账目有问题了。
孙儿觉得,既然有问题,不妨彻查一番,也好弄个明白。”
贾母面色一僵,随即斥道:“查什么账?这里哪有你嘴的份!”
此时贾赦慢悠悠地接了口:“母亲,儿子倒觉得链儿所言不无道理。
不妨就查一查罢。
链儿媳妇掌家尚不足一年,竟连下人的月钱都艰难,我这个荣国府名义上的当家人,也想知道府里的银子究竟流到哪里去了。”
贾母神情骤变,忙道:“查什么账!一家子骨肉,何必如此生分!”
贾赦撇撇嘴,不再言语。
贾链更是不以为意——即便府中钱财全被二房暗中挪去,待贾母百年之后,贾赦一句话便能教他们悉数吐出来。
难不成真当这位大老爷是心慈手软之辈?至于那些底下贪墨的奴才,自然也是吞多少便得还多少。
贾家的仆役皆是家生奴契,身家性命全在主家手中,何况他们攒下的财帛?
贾母面沉似水,再无多话,只挥挥手令众人退下。
大老爷出了荣庆堂便径直回东院去了。
贾链与王熙凤则折返回自家院落。
一进屋,王熙凤便急急拉住贾链的袖子:“二爷,今老太太那些话……往后可怎么办才好?”
贾链瞥她一眼,道:“先前我不是让你推了管家的事么?怎么还揽在身上?”
王熙凤委屈道:“我若不管家,这府里哪里还有咱们大房说话的余地?我这般辛苦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你这没良心的!如今你倒怪起我来了。”
贾链只觉额角发胀,叹道:“你到如今还看不明白么?”
“明白什么?”
王熙凤茫然。
贾链摇头:“这府里,不论是你当家还是二房当家,终究都得听老太太的。
谁势大了,老太太便压谁。
你真以为老太太是疼你才让你管家的?她是见二婶在府中基渐深,才拿你当个幌子,夺了她的权柄。
你一个新媳妇,上头压着两层婆婆,还有一位亲姑妈,这般情形下想要管好家,只能仰仗老太太鼻息。
如此,老太太便能借着抬举你,将整个府邸牢牢攥在手里。”
王熙凤怔住了:“这……怎么可能?”
贾链不再多言。
王熙凤并非愚钝之人,依着贾链的话细细一想,果然处处吻合。
自己管家,上有继室婆婆邢夫人,有既是婶母又是姑妈的王夫人,最上头还有一位地位至尊的老太太。
这三人任谁都能压得她动弹不得,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不孝的罪名,永难翻身。
故而无论她如何行事,最终吃亏的总是自己。
除去几位长辈,底下还有数百奴仆。
想到府中那些下人,王熙凤便觉得头疼。
荣国府历经近百年,府内大小仆役累计逾千,单是每月的月钱便是一笔巨款,一年下来少说也要上万两银子。
再加上常嚼用、衣裳首饰、节庆赏赐,每年两三万两都打不住。
而府中旧例,长辈屋里的猫儿狗儿都轻慢不得,何况是贴身伺候的老人?即便她想整治奴才,也束手束脚。
如今想来,确如贾链所说——到头来一切仍得听从老太太的安排。
思及此处,王熙凤的脸色渐渐变了……
因与景隆帝联手经营玻璃生意,贾链不过一个多月便获纯利十余万两。
景隆帝收到贾链呈上的银票时,亦是龙颜大悦。
乾清宫的暖阁里,景隆帝将手中那张薄薄的银票对着光看了又看,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不过是些琉璃玩意儿,竟能敛来这般钱财,”
他轻声自语,“看来这京城里,藏着金山银海的人家还真不少。”
侍立一旁的戴荃立刻躬下身子,满脸堆笑地应和:“全赖陛下圣明,四海升平,百姓富足,才有这等繁华景象。”
“你呀。”
景隆帝瞥了他一眼,笑意未达眼底。
他忽然将银票搁在案上,语气转冷:“只是朕有些好奇,那些钟鸣鼎食之家,享用着这般太平富贵,为何国库的旧账,却总也填不上呢?”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莫非真当朕的国库,是他们予取予求的私库不成?”
戴荃的头垂得更低,屏息静气,一个字也不敢接。
勋贵盘错节,何况上头还有太上皇稳稳坐着,这潭水,眼下谁也不敢去搅动。
景隆帝自然也明白,方才那话不过是一声郁结的冷哼。
他很快敛起冷色,转而沉吟道:“安平伯贾链此番,倒是给朕开了个不小的财源。
你说,朕该如何赏他?”
这确实是个难题。
贾链年纪轻轻已爵至伯爵,官居四品,这点功劳,升爵不够,升官也难。
可若不赏,于情于理又说不过去,毕竟那白花花的银子是实打实的,往后只怕更是个惊人的数目。
皇帝竟一时有些踌躇。
戴荃察言观色,小心地进言:“陛下,安平伯自身恩荣已极,一时难再加封。
但陛下隆恩,何妨泽被其家眷亲族?如此既显天恩浩荡,又不违朝廷法度。”
景隆帝闻言,眸光微动。
贾链不好赏,贾家却大有文章可做。
他忽然想起前些子那个悄悄递来消息的宫女,似乎……正是贾链的堂姐?
“此言甚妥。”
皇帝点了点头,神色已然恢复平静,“传旨:荣国府贾氏元春,性资敏慧,柔嘉淑慎,深得朕心。
即起,晋封为嫔。”
旨意传出宫墙时,荣国府内仍是一派寻常光景。
贾政与贾链恰逢休沐,都在府中。
至于那位老太爷,不用说,定是在哪个幽静院落里,同他的几位姨娘寻着闲趣。
忽闻大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门房探头一望,竟是宫中天使持旨而来。
那门子吓得一个激灵,一面战战兢兢将人往里请,一面撒开腿,没命似的分别往大房、二房主子处奔告。
顷刻之间,除了早知琉璃之事的贾链尚且镇定,整个荣国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搅得人心惶惶。
贾赦、贾政等人慌忙换上正式袍服,急匆匆赶往正堂荣禧堂。
香案早已摆好,等到贾母被搀扶出来,率领一众女眷跪定,宣旨太监才展开黄卷,朗声诵读。
旨意念罢,太监却未立刻离去,反而对贾政道:“贾大人,陛下另有口谕,请您随咱家入宫一趟。”
贾政忙不迭应下,跟着太监走了。
这一下,可把留在府里的贾母、王夫人等人吓得不轻。
贾母立刻派人去请贾链。
不多时,不仅贾链来了,连王熙凤、薛姨妈等人也得了消息,聚到贾母房中,个个面带忧色。
贾政被单独宣进宫,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链儿,”
贾母攥着帕子,忧心忡忡地问,“你可听见什么风声?你二叔……不会惹上什么祸事吧?”
贾链神色轻松,宽慰道:“老太太放心,孙儿并未听闻什么。
若真是二叔犯了事,何须劳动陛下亲自召见?直接着人拿了便是。”
贾母听罢,稍觉心安:“这倒也是。
你二叔向来敦厚本分,即便有什么,也牵连不到他头上。”
贾链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终是没说什么。
一旁的王夫人见贾政似无大碍,心思便活络起来,忍不住追问:“链哥儿,那你觉着,宫里特意叫你二叔去,能是为了什么事?”
贾链端起茶盏,漫不经心道:“左不过就是圣旨里的事罢了。
听那旨意,多半与在宫里的元春大姐姐有关。”
提到贾元春,贾链内心并无波澜。
多她一个嫔妃,或少她一个,于他而言并无差别。
他更不担心这位堂姐封妃后会对自己有何掣肘——除非她能一跃成为皇后,否则,一个后宫妃嫔,还影响不到他这实权在握的伯爷。
相反,无论元春位份如何,若想在后宫立足,避免如那些昙花一现的女子般早早凋零,反倒需要倚仗他在前朝的势力。
深宫之中,即便尊贵如太后,若非吕后、武曌那般人物,其荣辱兴衰,终究与前朝家族的强弱息息相关。
因此,元春封嫔,对贾链来说,唯一可预见的后果,便是荣国府二房一脉,恐怕会更加张扬几分。
贾链不以为意,贾母与王夫人却立刻上了心。
“与元春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