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最后一场雨,带着入骨的寒,淅淅沥沥下了整夜,将宫墙朱瓦洗得颜色沉黯。雨水顺着殿檐汇成细流,滴滴答答,敲在阶前的青石板上,声音单调而绵长。
紫宸殿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梅香,驱散了雨天的气。梁昭今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云纹锦袍,长发用一简单的玉簪绾起,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幕上,显得有些空茫。
殿外传来细微的衣裙窸窣声,随即是高让刻意压低了的禀报:“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梁昭眼睫微动,目光从雨幕收回,声音平淡:“请。”
珠帘轻响,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外罩银狐裘披风的丽人,款步而入。她生得极美,眉眼如画,肤光胜雪,行动间自有一段风流婉转的韵致,正是如今后宫位份最高、也最得圣心的苏贵妃。
“臣妾参见陛下。”苏贵妃盈盈下拜,声音柔婉似水。
“免礼,坐吧。”梁昭抬了抬手,示意她坐到自己对面的绣墩上,“雨天湿寒,怎么过来了?”
“想着陛下连劳,又逢阴雨,心中记挂,便炖了一盏冰糖燕窝,给陛下送来。”苏贵妃柔声道,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剔红食盒,亲自取出温着的炖盅,奉到梁昭面前的小几上。动作优雅,体贴入微。
梁昭看了一眼那精致的炖盅,淡淡道:“有心了。”
苏贵妃笑容温婉,在一旁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梁昭手中那卷许久未翻动的书,和陛下略显凝滞的神情。她侍奉这位女帝时不短,深知陛下心志坚毅,罕有如此外露的沉思之态。
“陛下似有心事?”她试探着轻声问道,“可是朝务烦难?臣妾愚钝,不能为陛下分忧,只盼陛下保重龙体。”
梁昭放下书卷,接过苏贵妃递来的银匙,舀了一勺燕窝,慢慢吃着,没有立刻回答。殿内一时只有雨声和银匙轻碰瓷盅的脆响。
过了片刻,她才似随意般开口:“近朝中,为一些旧年账目,颇有些议论。贵妃可曾听闻?”
苏贵妃心中微微一凛。她身处深宫,但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父亲是前朝降臣,如今虽无实权,却也在朝中挂着闲职,与不少旧臣有往来。清吏司、麒麟服、都察院风波……这些事她自然有所耳闻。陛下此刻突然提起,绝非闲谈。
“臣妾深居宫中,于朝政不敢妄言。”她垂下眼帘,姿态恭顺,“只是偶尔听宫人议论,仿佛是为着核查田亩赋税的事?说是一位新进的秦主事,很是得力。”
“得力?”梁昭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或许吧。是个肯下死力气的。只是这差事,得罪人。”
苏贵妃小心翼翼道:“陛下慧眼识人,既用他,自有陛下的道理。能为陛下分忧,便是他的福分。些许非议,想来陛下也必能明察。”
“明察……”梁昭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明。她放下银匙,用巾帕拭了拭嘴角,目光转向苏贵妃,“贵妃觉得,前朝旧账,该不该查?该查到何种地步?”
这个问题,可谓直指核心,也异常敏感。苏贵妃袖中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她父亲便是前朝旧臣,家族亲友中,与前朝有瓜葛者更是不知凡几。陛下此问,是试探她的立场?还是透过她,试探那些旧臣的态度?
“臣妾以为,”她斟酌着词句,声音愈发轻柔,“新朝初立,万象更新。前朝积弊,若能厘清,于国于民自是好事。只是……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年代久远,牵扯必多,若追究过甚,恐伤和气,动摇人心。陛下仁厚,想必自有圣裁。”
她既肯定了清查的必要,又委婉地提出了“恐伤和气”的担忧,姿态放得极低,将最终决定权完全归于“陛下圣裁”,可谓滴水不漏。
梁昭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雨声似乎更密了些。
“贵妃倒是通透。”片刻后,梁昭才缓缓道,“‘水至清则无鱼’……这话,朕近来听了不止一次。”
苏贵妃心中一紧,不敢接话。
“不过,”梁昭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幽远,“这潭水,若是从子上就腐了,鱼再多,也不过是些迟早要翻肚皮的臭鱼烂虾。留着它们,只会把整潭水都染黑,染臭。”
她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却让苏贵妃后背悄然升起一股寒意。
“陛下……所言极是。”她只能低声应和。
梁昭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雨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朕要的,不是一潭看似平静、底下却沤着烂泥的臭水。朕要的,是哪怕暂时清澈见底、只有几尾小鱼,却能长久活水流动的活潭。为此,有些沉渣,有些烂泥,就必须挖出来,哪怕过程难看,哪怕一时惊了那些躲在烂泥里的东西。”
苏贵妃屏住呼吸,只觉得陛下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她的心上。她隐约感到,陛下对“旧账”的态度,远比外界猜测的更加坚决,甚至……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那个秦柏,”梁昭忽然又转回话题,语气平淡了些,“贵妃方才说他‘得力’。朕倒想问问,若你是朕,会用这样的人吗?”
苏贵妃心中念头急转。陛下这是……在考校她?还是另有深意?
“臣妾不敢妄揣圣意。”她谨慎道,“只是观其行事,不避繁难,不畏人言,颇有孤臣之风。陛下欲澄清吏治,整顿积弊,正需此类敢为陛下前驱、不结党营私的直臣。”
“孤臣……”梁昭品味着这个词,轻轻笑了笑,“不错,是孤臣。朕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孤臣。只是,孤臣往往不得善终。贵妃可知为何?”
苏贵妃心头一跳,摇头:“臣妾不知。”
“因为孤臣能倚仗的,只有朕一人。”梁昭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朕用他,他便是刀,是剑,能劈荆斩棘。朕若不用他,或者……用尽了他,他便是弃子,是残刃,下场可想而知。”
苏贵妃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陛下这话,是在说秦柏,还是在警示她,警示所有倚仗圣眷的人?
“所以,”梁昭转过头,目光落在苏贵妃有些发白的脸上,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些,“朕有时也在想,是否对这等孤臣,太过苛酷了些。毕竟,他们是在为朕办事,担着天大的系。”
苏贵妃勉强笑道:“陛下天恩浩荡,赏罚分明。能为陛下尽忠,是臣子的本分,亦是荣幸。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梁昭轻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很快又隐去,“贵妃果然懂事。”
她不再谈论此事,转而问起后宫一些琐事,气氛似乎松弛下来。苏贵妃小心应对着,背后却已出了一层薄汗。
又坐了一刻,苏贵妃见陛下似有倦色,便识趣地告退。
待她身影消失在珠帘后,梁昭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重新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高让。”
“奴婢在。”高让悄无声息地出现。
“苏贵妃的父亲,苏文简,近可有什么动静?”梁昭问道,目光依旧看着窗外。
高让低声道:“苏大人近来与几位前朝旧臣往来稍频,多是诗文唱和,饮宴为乐。不过,三前,崔焕崔侍郎府上设宴,苏大人也在受邀之列,席间……似乎谈论过清吏司之事,言语间对秦主事‘少年锐气’略有微词,但并未深言。”
“崔焕……”梁昭指尖在榻沿轻轻敲击,“他也坐不住了。”
“陛下,是否要……”高让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不必。”梁昭摇头,“让他们谈,让他们串联。朕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有多少鱼虾忍不住要冒头。”
她顿了顿,又道:“秦柏那边,近如何?”
“秦主事依旧埋首卷宗,只是调阅旧档越发艰难。另外……”高让略一迟疑,“两前,有人向清吏司院内投递了一封匿名信,内容似是警告秦主事莫要深究某些旧事。秦主事看后,当即焚毁,未露异色,清查之事……也未停。”
梁昭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警告信……看来,他是真碰到要紧处了。知道信的内容吗?”
“投信之人身手利落,未能截获。信的内容……秦主事未曾泄露,底下人也无从得知。但奴婢猜测,或与江北旧事有关。”
“江北……”梁昭唇边泛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果然。朕就知道,那堆烂账里,总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她起身,踱到窗前。雨势渐小,天色却依旧阴沉。
“继续盯着。秦柏若有新的条陈递上,无论内容,即刻送来。另外,”她声音低沉下去,“保护好他。朕的这把刀,现在还不能折。”
“奴婢明白。”
高让退下后,殿内恢复寂静,只有渐渐沥沥的雨声。
梁昭独立窗前,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眸光沉沉。
椒房试探,虽未得确凿,却已让她嗅到了水面下愈发汹涌的暗流。
苏贵妃,或者说她背后的旧臣势力,对清查旧账的态度是警惕而抗拒的。这在意料之中。
而秦柏……那个看似文弱迂阔的年轻人,在威胁面前表现出的沉默与坚持,倒是让她有些意外,也……更添了几分期待。
第一把火已经点起,第一层脓疮也已挑破。
接下来,该是让脓血流得更畅快些的时候了。
只是不知,那把名为“秦柏”的刀,在接下来的腥风血雨中,是会被磨得更利,还是会……就此崩断?
她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