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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雪,不知何时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被积雪反射出的、清冷而朦胧的微光,勉强勾勒出院墙、屋脊和光秃树枝的轮廓。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仿佛被厚厚的雪层吸走了,只留下一种令人心头发慌的、绝对的静。

签押房内,炭火早已熄灭多时,寒意如同冰冷的藤蔓,顺着地面、墙壁蔓延上来,丝丝缕缕地沁入骨髓。何书办蜷缩在椅子上,裹紧了单薄的衣衫,冻得脸色青白,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目光呆滞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秦柏依旧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证明他还清醒着。怀中的条陈(二)和那份单独的碎片记录,如同两块冰,贴在心口,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刺痛感。

更漏的水,似乎也流尽了,滴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与等待在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被积雪吸收殆尽的脚步声。不是衙役那种沉重规律的步伐,而是更轻、更飘忽,像是刻意放轻了动作。

秦柏倏然睁眼。

何书办也猛地惊醒,惊疑不定地望向房门。

门外的光影被遮挡了一下,随即,锁簧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精巧工具拨弄的动静。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裹着黑色夜行衣、身形瘦小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滑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虚掩上。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谁?!”何书办吓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气音。

黑衣人抬手,竖起一手指贴在蒙面巾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快速扫视了一下屋内情形,最后落在秦柏身上。

秦柏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是对方派来灭口的?还是……

黑衣人似乎确认了目标,没有丝毫犹豫,几步窜到秦柏面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秦主事,奉高公公之命,接你出去。情况有变,此地不宜久留,速随我来!”

高公公?陛下身边的高让?!

秦柏心脏猛地一跳。是陛下知道了?派高让来救他?可高让怎么会用这种方式?派一个夜行人潜入京兆府?这……不合常理!

电光石火间,数个念头闪过脑海。是真是假?是陷阱,还是救援?

那黑衣人见秦柏迟疑,眼中闪过一丝焦急,催促道:“秦主事!快!外面看守已被引开片刻,耽搁不得!陛下等着你!”说着,伸手就要来拉秦柏的胳膊。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秦柏袖口的瞬间,秦柏眼角余光瞥见他袖口内衬处,一丝极不显眼的、深紫色的线头翻了出来。那颜色,那质地……

秦柏脑中如闪电划过!高让身边的内侍,衣着用度皆有严格规制,尤其是近身侍奉之人,绝不可能有如此粗糙且颜色不合规制的线头!他曾因公务去过几次内廷相关衙门,对这些细节隐约有印象。

这不是高让的人!

几乎在判断做出的同时,秦柏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厉声喝道:“何书办,躲开!”

那黑衣人眼神骤然一厉,知道已被识破,原本作势欲拉的手瞬间化爪为掌,带起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劈秦柏颈侧!招式狠辣,竟是直接要取他性命!

秦柏一个书生,哪里懂得武功?只来得及凭着本能将身子尽力一偏。“砰”的一声闷响,那一掌重重劈在他的左肩胛骨上。剧痛瞬间传来,骨头仿佛要裂开,半边身子都麻了,整个人被巨力带得向后踉跄,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摔倒在地。

“主事!”何书办肝胆俱裂,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抄起手边一个冰冷的铜质笔洗,尖叫着朝黑衣人砸去。

黑衣人冷笑一声,看也不看,反手一拂,笔洗便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正中何书办额头。何书办闷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额角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黑衣人不再理会何书办,一步跨到秦柏面前,眼中机毕露,五指如钩,直秦柏心口!目标明确——要他的命,更要他怀中可能藏着的、对方忌惮的东西!

秦柏摔倒在地,左肩剧痛难当,眼见那索命的五指袭来,避无可避。生死关头,他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右手下意识地护住怀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里!这些东西……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布帛撕裂的锐响。

黑衣人前冲的身形陡然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口冒出来的一截染血的、冰冷的剑尖。

剑尖极细,闪着幽蓝的光泽,瞬间抽出。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蒙面巾下渗出大量鲜血,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恰好砸在秦柏身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秦柏,里面充满了惊骇与不甘。

秦柏惊魂未定,剧烈喘息着,看向黑衣人身后的方向。

不知何时,房门已经无声洞开。一个同样穿着夜行衣、但身形更为挺拔、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眸子的人,悄无声息地立在门边。他手中提着一柄细长的、似乎还在微微震颤的软剑,剑尖一滴血珠缓缓滑落,滴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地晕开一小朵暗色的花。

来人看了秦柏一眼,目光在他护着怀中的手臂和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去检查地上黑衣手的死活,只是极快地打了个手势。

门外阴影里,又闪出两道同样装扮的黑影,动作迅捷无比,一人上前探了探何书办的鼻息,迅速撕下衣襟为他简单包扎止血,另一人则麻利地开始处理地上手的尸体,并快速清理地面明显的血迹。

整个过程,快、静、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音。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那持剑的黑衣人收起软剑,走到秦柏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冷冽:“能走吗?”

秦柏忍着左肩钻心的疼痛,点了点头,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却因半边身子使不上力,又趔趄了一下。

黑衣人眉头微蹙,伸手扶了他一把,力道恰到好处,既稳住了他,又未过分靠近。触手之处,秦柏感觉到对方手指冰凉,却异常稳定。

“走。”黑衣人言简意赅,示意秦柏跟上,又对另外两人做了个手势。

一人背起昏迷的何书办,另一人殿后,五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迅速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签押房。

院子里积雪很厚,但几人踏雪无痕,只留下几串极浅、很快就被夜风抚平的足迹。翻过一道矮墙,外面是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早已有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等候着。

秦柏被扶上其中一辆。车厢内狭小,却铺着厚毡,隔绝了寒意。黑衣人坐在他对面,依旧沉默。

马车悄无声息地启动,在积雪覆盖、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缓缓行驶,碾过雪地,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掠过车窗缝隙的、远处未熄的零星灯火,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秦柏紧紧捂着疼痛欲裂的左肩,另一只手,仍死死按在怀中。冰冷的文书紧贴着肌肤,那上面记载的文字,此刻仿佛有了千钧之重。

他看着对面黑衣人模糊的轮廓,心中疑云密布。

这些人是谁?陛下真正的援手?还是……另一股势力?

他们为何来得如此及时?又为何……如此熟悉京兆府的地形和守卫漏洞?

那个冒充高让手下的手,又是谁派来的?京兆府内,难道已无安全之处?

短短一夜,他经历了构陷、拘禁、刺、被救……仿佛从一个漩涡,被抛入了另一个更深、更急的漩涡。

马车在寂静的雪夜里前行,不知驶向何方。

秦柏闭上眼,强迫自己从剧烈的情绪波动中冷静下来。左肩的疼痛阵阵袭来,让他保持着清醒。

无论这些人是谁,无论前方是生路还是另一重陷阱,他此刻,别无选择。

只能走下去。

雪夜的京城,掩盖了太多的血腥与秘密。而他,已然成为这秘密漩涡中,一颗身不由己、却又至关重要的棋子。

马车拐入一条更深的巷陌,彻底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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