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之期,转眼即至。
清吏司值房的灯火,几乎彻夜未熄。油灯燃尽了一盏又一盏,灯花结了又爆,昏黄的光晕里,人影幢幢,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笺纸的簌簌声,以及偶尔压低的、带着疲惫的讨论。
秦柏的眼窝深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那身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官袍更是皱得像块抹布。但他坐在案前的身形依旧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过最后几页整理好的文书。
桌案一角,堆着半尺高的“疑点录”原始笺纸。而在他面前,是厚厚一叠誊抄清晰、按地域和问题性质分类、并附有简要证据摘录的正式条陈。条陈的封页上,墨迹未,写着几个端正却力透纸背的字:
《清吏司稽核乾元元年以前部分州府黄册田亩赋税存疑事条陈(一)》
“一”字,咬得格外重。
“主事,都齐了。”何书办声音嘶哑,将最后一页核对过的附件轻轻放在条陈旁边。他和其他几个书吏也是满面倦容,但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紧张、疲惫和隐隐兴奋的光芒。
他们真的从那一堆故纸烂账里,挖出了东西。虽然只是冰山一角,虽然涉及的多是些品级不算顶高、或已致仕、或已调任的官员,还有一些地方豪族,但每一条后面,都对应着可能数以千计亩计的田亩隐匿、人口脱漏、赋税流失。白纸黑字,证据链或许还不够完美,但指向已足够清晰。
秦柏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份凝聚了清吏司上下近十心血的条陈。这薄薄的几十页纸,重逾千斤。
他知道,一旦这份条陈按照陛下特旨,越过所有衙门直送御前,会掀起怎样的波澜。这不仅仅是几桩陈年旧案,更是一种姿态,一次宣告——清吏司这个本该无声无息的冷灶,不仅点了火,还要爆出火星,溅到某些人身上。
“主事,”一个年轻的书吏忍不住低声问,“咱们……真的就这么递上去?”他脸上带着后怕,“这里面,可有提到光禄寺李少卿家的一处庄子……”
“还有颍川陈氏……”另一人也小声道。颍川陈氏,虽非顶尖门阀,也是地方大族,枝繁叶茂。
秦柏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轻轻抚过条陈的封页,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和墨迹微微的凸起。案头,那袭麒麟服在跳动的灯火下,依旧沉默地散发着华彩。
“还记得那,礼部李大人送来此服时,我说过的话吗?”秦柏开口,声音因为连少眠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陛下赐此服,是期许,也是鞭策。我等在此,是为朝廷厘清家底。若因畏难、惧祸,便将已查实的疑点隐瞒不报,那便是辜负了陛下,也愧对此服。”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些跟着他熬红了眼的属下:“查,是我们的事。如何处置,是陛下的事。但我等若连‘查’都不敢报,‘实’都不敢呈,清吏司还有何存在之必要?我等又有何面目,立于这衙门之中?”
值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的爆响。
何书办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主事所言极是。事已至此,有进无退。这份条陈,是该递上去。也让那些人知道,咱们清吏司,不是只会吃灰的!”
几个年轻书吏也挺直了脊背,脸上的犹豫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决然取代。
秦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取过早就备好的、印有清吏司主事官衔的正式封套,将条陈原件与所有附件小心装入,封口,用火漆仔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章。
然后,他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简短的呈送说明,注明“遵旨直呈”,并附上了条陈的简要目录。做完这一切,他将封套与素笺一并交给何书办。
“何书办,劳你亲自跑一趟。将此件送至宫门递事处,说明是清吏司奉旨直呈御前之密奏,请他们按急件即刻转呈高公公。”秦柏叮嘱道,“路上务必小心。”
“主事放心。”何书办双手接过,脸色凝重,将封套仔细收入怀中,对着秦柏和其他人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渐行渐远,最终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秦柏站在原地,望着何书办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蟹壳青,冷风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钻入,激起他一阵轻微的寒颤,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值房里,灯火依旧。几个书吏默默收拾着散乱一桌的草稿和原始卷宗,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第一把火,已经投出去了。
接下来,是就此燃起燎原之势,还是被早有准备的冷雨瞬间浇灭?
他不知道。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在这破败的院落里,与那袭华服一起,等待来自九重宫阙深处的回响。
晨光熹微,一点点驱散黑暗,也照亮了值房内每一张疲惫而忐忑的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清吏司,对秦柏而言,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紫宸殿,辰时三刻。
梁昭刚用过早膳,正在听高让禀报今的紧要安排。一名小内侍低着头,脚步匆匆却无声地走进来,将一份密封的奏盒呈到高让手中,低声说了句什么。
高让接过,入手便觉不同。这奏盒形制普通,但封口火漆上的印痕,却是一个陌生的、小小的“秦”字私章。他心中一动,挥手让小内侍退下,自己上前两步,将奏盒捧到梁昭面前。
“陛下,清吏司主事秦柏,有密奏直呈。”
梁昭正在翻阅一本工部关于河工银粮的奏章,闻言,目光从纸页上移开,落在那个普通的奏盒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高让会意,小心地拆开封口的火漆,打开奏盒,取出里面厚厚的条陈和那份简短的素笺,双手呈到御案上。
梁昭先拿起素笺,扫了一眼那几行字。“遵旨直呈”、“稽核存疑事条陈(一)”。她的目光在“(一)”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放下素笺,她拿起那份条陈。封页上那几个字,端正,却隐隐透着一股执拗的力度。她翻开,一页页看了下去。
殿内很安静,只有她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高让垂手立在下方,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他虽未看到条陈内容,但从陛下阅读的速度和渐渐凝滞的气息中,能感觉到这份奏报的分量。
条陈并不长,但条目清晰,证据摘录简明扼要。汝宁府的水毁田亩虚报,颍川陈氏邻近三县的“飞洒”诡寄,光禄寺李少卿家“义庄”实际占地远超登记……一桩桩,一件件,数额或许并非惊天动地,但牵扯其中的人物,却已隐隐指向了某些盘错节的网络。
梁昭看得很仔细。她的目光在某些名字上略作停留,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
终于,她看完了最后一页。合上条陈,放在案上,身体向后,靠进了宽大的御座里。
她闭上眼,似乎陷入了沉思。晨光从雕花窗格透入,在她年轻却已隐现威严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高让忍不住偷偷抬眼,觑了一下陛下的神色。平静,近乎漠然的平静。既无震怒,也无嘉许。
不知过了多久,梁昭睁开眼,目光落在殿角博山炉袅袅升起的青烟上,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这个秦柏,胆子不小。”
高让心头一跳,揣摩着这句话的意思,谨慎地没有接话。
“条陈列了七桩,涉田亩逾万亩,隐户数百,赋税折银……估算不下五万两。”梁昭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高让听,“人,倒都是些‘小角色’。最大的,不过一个致仕的员外郎,一个光禄寺少卿。”
她顿了顿,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他是觉得,朕只敢动这些小虾米,所以先拿这些来投石问路?”
高让低着头:“陛下,秦主事或许……是求稳。”
“求稳?”梁昭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穿着朕赐的麒麟服,一头扎进烂账堆里,五天拿出这么一份东西……他可不像是个求稳的人。”
她伸手,指尖点了点那份条陈:“他这是告诉朕,也告诉那些盯着他的人——清吏司,不仅能翻旧账,还能翻出东西。而且,这只是‘(一)’。”
高让明白了。秦柏此举,既是交差,也是示威,更是一种试探。试探陛下的决心,也试探那些暗中之人的反应。
“那陛下,这份条陈……”
梁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条陈上,那些名字,那些数字,在她眼中飞快地组合、推演。片刻后,她淡淡道:
“留中。”
高让一怔。留中不发?这……
“抄录一份,将涉事人员、田亩数目、证据摘要,单独列出。原件存档。”梁昭继续吩咐,语气依旧平淡,“然后,将这份抄录的清单,连同清吏司的这份条陈封页影样,发往都察院。告诉左都御史,朕给他三,让他就清单所列,据实核查,并‘酌情’风闻奏事。”
高让瞳孔微微一缩。陛下这是……将秦柏点燃的火苗,引向了都察院?让那群御史言官去闻风而动?都察院若动,那便不再是清吏司一个冷衙门在孤军奋战,而是整个朝廷监察体系被调动起来。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人,将面临的就不是秦柏一个人的质疑,而是言官们铺天盖地的弹劾和调查。
而陛下自己,却隐在了幕后。留中不发,意味着她对条陈内容不置可否,既未认可,也未否定。将烫手山芋丢给了都察院,也给了秦柏和清吏司一个喘息和继续深挖的空间。
“是,奴婢即刻去办。”高让心领神会,躬身应道。
“还有,”梁昭叫住他,“清吏司那边……赏。赐笔墨纸砚各十份,另,赐他们这个月双倍俸米。就说是朕看他们夜以继,辛苦了。”
“奴婢明白。”
赏赐很实际,不算丰厚,却恰到好处。既表明了陛下看到了他们的辛苦和“成果”,也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和鼓励。尤其是在这第一份条陈送出、风波将起未起之际。
高让捧着那份条陈和御旨,倒退着出了殿门。
梁昭独自坐在御座上,目光重新变得幽深。她看向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手指在御案边缘,极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
棋盘上,那颗棋子,不仅没有在压力下崩碎,反而出乎意料地,向她展示了一丝锐利的棱角。
虽然,这棱角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但,足够了。
第一步,走得不错。
接下来,就看这潭被搅动的浑水,能冒出些什么了。
而她,很乐意坐在岸上,看着水下的鱼虾,自己先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