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隐茶室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清欢站在巷口,看着夕阳将青石板路染成暗红色。茶室门前的风铃还在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某种不祥的预示。她握紧背包带子,手心全是冷汗。
三天。
周泽给了她三天时间考虑。看似宽松的期限,实则是温柔的压力——他笃定她会答应,因为他已经展示了他的力量:星耀董事、《春逝》人、星辰文化的掌控者。在这个圈子里,拒绝这样一个人,几乎等于自毁前程。
但答应呢?答应就意味着走进他精心编织的网,成为他计划的一部分。前世她无知无觉地走了进去,结果是一无所有的死亡。这一世,她知道了结局,还能重蹈覆辙吗?
手机震动,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是陈姐。
“清欢,你在哪?”陈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公司附近,刚结束一个会面。”沈清欢没有提周泽。
“马上回公司一趟。”陈姐压低声音,“赵明宇来了,要见你。”
赵明宇。唐小棠警告过的那个联合制片人,周泽安排在《春逝》剧组的眼线。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现在?”沈清欢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二十。
“对,现在。他在苏总监办公室,说有些拍摄前的事项要跟你沟通。”陈姐顿了顿,“清欢,这个人……你要小心。他看人的眼神很冷。”
“我知道了,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沈清欢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车子驶向星耀大厦的路上,她闭上眼睛,快速整理情绪。面对赵明宇,她需要表现出新人的谦逊和顺从,但也不能显得太好控制。这个度很难把握。
二十分钟后,沈清欢再次踏入星耀大厦。傍晚时分,大堂里人少了许多,前台已经准备下班。她坐电梯上到十七楼,走廊里只有几盏灯亮着,大部分办公室都关着门。
苏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对话声。沈清欢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除了苏曼,还有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听见声音,他转过身来。
赵明宇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而锐利。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沈清欢时,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沈小姐,你好。”他伸出手,“赵明宇,《春逝》联合制片人。”
“赵制片好。”沈清欢与他握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
“坐。”苏曼指了指沙发,“赵制片今天过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电影的前期准备。顾导那边要求比较高,有些事需要提前沟通。”
三人坐下。赵明宇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时间表:“拍摄计划暂定八月十五号开机,先去云南拍外景,九月底转场法国。整个周期大概三个月。沈小姐,你的时间能配合吗?”
“可以。”沈清欢点头,“我的培训课程七月底结束,八月之后都有时间。”
“很好。”赵明宇在时间表上做了个记号,“另外,顾导要求主要演员提前一个月进组,进行剧本围读和角色体验。七月十五号开始,你需要去顾导的工作室报到,每周至少四天。有问题吗?”
一个月。这意味着从七月中旬开始,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要在顾怀远的工作室度过。这倒是件好事——远离星耀,远离周泽和林薇薇的监视。
“没问题。”沈清欢说。
赵明宇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这是保密协议和特殊条款。顾导的电影对细节要求很严格,拍摄期间,你需要遵守剧组的各项规定——包括但不限于:禁止在社交媒体发布任何与电影相关的内容,禁止接受未经剧组批准的采访,禁止泄露剧本和拍摄细节。”
沈清欢接过协议,快速浏览。条款很常规,但其中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演员在拍摄期间需配合剧组的宣传安排,包括但不限于出席人组织的相关活动。”
人组织的活动。这意味着如果周泽以人身份组织饭局、酒会,她必须参加。
她抬起头,看向赵明宇:“赵制片,这一条的具体执行标准是什么?”
赵明宇推了推眼镜:“就是字面意思。电影需要宣传,人有时候会组织一些私人性质的观影会、交流会,希望主创能参加。当然,都是在不影响拍摄的前提下。”
话说得很漂亮,但沈清欢听出了潜台词——周泽可以随时以“人活动”的名义约见她。
“我明白了。”她在协议上签下名字。
签完字,赵明宇收起文件,站起身:“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沈小姐,愉快。”
“愉快。”
赵明宇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清欢和苏曼。苏曼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赵明宇上车离开,沉默了很久。
“清欢,”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春逝》是个好机会,但也是个漩涡。顾导的电影虽然艺术价值高,但商业风险也大。而且……”
她转过身,看着沈清欢:“赵明宇是周泽的人。他在剧组,就等于周泽的眼睛和耳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沈清欢点头,“苏总监,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周泽学长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苏曼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转身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周泽是个商人,商人,自然是为了回报。你能给他带来票房,带来奖项,带来名誉。这就是他想要的。”
“只是这样吗?”沈清欢追问,“如果他只是想要一个能赚钱的演员,为什么非得是我?比我条件好的新人还有很多。”
苏曼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她盯着沈清欢,眼神复杂:“清欢,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你只要记住——在这个游戏里,保护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等于默认了沈清欢的猜测:周泽的目的不单纯。
“谢谢苏总监提醒。”沈清欢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薇薇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清欢,我回家一趟,我妈身体不舒服,明早回来。」
沈清欢看着字条,心里冷笑。林薇薇的母亲身体不好是真的,但“回家一趟”恐怕是借口。这个时间,她很可能去见周泽了——汇报今天的监视情况,或者接受新的指令。
她放下背包,走到阳台。夜色中的校园很安静,远处图书馆的灯光还亮着,有学生在里面苦读。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就像她的大学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手机震动,是唐小棠的加密消息:「赵明宇的背景查到了更多。他以前确实是调查记者,专门曝光企业黑幕。五年前突然辞职,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时就转行做了制片。我怀疑,他手里可能掌握着某些人的把柄,所以被收编了。」
沈清欢回复:「能查到他五年前调查过什么吗?」
「正在查,但年代久远,很多资料都被销毁了。不过有件事很可疑——赵明宇辞职前最后调查的案子,涉及周氏集团旗下一家地产公司的违规作。那篇报道最终没有发表,报社给出的理由是‘证据不足’。」
线索开始串联起来了。五年前,赵明宇调查周家,报道被压,之后他转行,现在为周泽工作。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交易——周家用某种方式收买了赵明宇,或者,威胁了他。
「继续查。」沈清欢打字,「另外,周泽和吴天雄的‘星火计划’,有什么新进展吗?」
「有。我通过一个在星光集团工作的朋友打听到,他们计划收购的三家公司里,确实包括星耀传媒。但不是全资收购,而是通过二级市场增持股份,达到控股比例。具体时间表不清楚,但应该就在未来半年内。」
未来半年。沈清欢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周泽和吴天雄真的控制了星耀,那她就彻底成了笼中鸟。
「还有一件事,」唐小棠又发来一条,「关于你。我查了周泽过去五年的行踪记录,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每年清明节,他都会去南山公墓,待上一整个下午。但他家没有亲人葬在那里。」
南山公墓。沈清欢对这个地方有印象。前世她和周泽在一起后,每年清明节他确实会去扫墓,但说是祭拜一位早逝的远房长辈。她当时没有多问。
「能查到他在南山公墓祭拜的是谁吗?」
「很难。公墓管理很严,非亲属不能查询。但我找了一个在公墓工作的熟人,他说明天帮我查查监控记录,虽然五年前的估计已经覆盖了,但近两年的应该还有。」
「谢谢,注意安全。」
结束通信,沈清欢走回室内。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的云端存储。里面是她重生以来收集的所有资料:照片、录音、文档、时间线……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南山公墓”。然后在里面新建了一个文档,写下:
「疑点:周泽每年清明祭拜非亲非故之人,此人可能与我有某种联系?或者,与他选中我的原因有关?」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家庭背景”。里面是她能找到的关于自己家庭的所有资料——父亲沈建国,中学教师,五年前因病去世。母亲林月,小学音乐老师,三年前车祸身亡。独生女,无兄弟姐妹,亲戚很少。
很普通的家庭背景。沈清欢一直想不通,周泽为什么会盯上她这样的女孩。如果只是为了培养一个能赚钱的艺人,比他家庭条件好、人脉资源更广的新人多的是。
除非……她的家庭背景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她关掉文档,在浏览器里输入“沈建国 林月”,开始搜索。结果和之前一样,只有几条简单的新闻报道:沈建国老师的讣告,林月老师车祸的简讯,还有她作为遗孤获得学校资助的报道。
一切都正常得无懈可击。
沈清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需要更多线索,但线索不会自己找上门来。她必须主动出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怀远。
“清欢,明天有空吗?”顾怀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有,导演您说。”
“明天上午十点,来工作室一趟。有些剧本上的修改想跟你讨论。”顾怀远顿了顿,“另外,清影的一些遗物,我想给你看看。也许对你理解沈微有帮助。”
清影的遗物。沈清欢的心跳漏了一拍:“好的导演,我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沈清欢看着手机屏幕,一个大胆的猜想在脑海中成形——顾怀远突然要给她看清影的遗物,会不会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发现了她和清影的相似,或者,发现了她和周泽之间的异常?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深入了解顾怀远,也深入了解周泽过去的机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沈清欢到达远山工作室。
今天工作室里多了几个人——一个年轻女孩在整理书架,一个中年男人在调试放映设备。看见沈清欢,那个女孩走过来:“你是沈清欢吧?顾导在二楼等你。”
“谢谢。”
沈清欢走上二楼。二楼比一楼更安静,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门都关着。最里面那间的门虚掩着,传出轻微的翻页声。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这是一个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上面堆满了书和文件。顾怀远坐在书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手稿。
“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沈清欢坐下,注意到顾怀远今天的状态不太好——眼睛里有血丝,脸色苍白,像是没睡好。
“导演,您没事吧?”她忍不住问。
“没事,昨晚改剧本改到凌晨。”顾怀远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清欢,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沈微这个角色的内心世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推到沈清欢面前:“这是清影的记。她走后,我一直没勇气看。直到最近准备《春逝》,我才打开。”
沈清欢看着那个铁盒子,棕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锁扣处有锈迹。她伸出手,轻轻触摸盒盖,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我不确定给你看对不对。”顾怀远的声音很轻,“但你在试镜时表现出的那种痛苦……太像清影了。我想,也许你能读懂她。”
沈清欢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本硬壳笔记本,封面都有些磨损了。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1995-1996 顾清影」
“清影有写记的习惯,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整整十年。”顾怀远站起身,走到窗边,“你看吧,我去泡茶。”
他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沈清欢翻开记。第一页的期是1995年9月1,清影十五岁,刚上高中:
「今天开学,哥哥送我去学校。同学们都说我哥哥好帅,问是不是电影明星。哥哥害羞了,耳朵都红了。他说要专心学习,不要想这些。但我知道他很开心。」
文字很活泼,充满少女的天真。沈清欢继续往下翻,记录的都是校园生活的点滴:考试的压力,朋友的趣事,暗恋的学长,对未来的憧憬……
翻到1998年,清影十八岁,考上了舞蹈学院:
「今天收到录取通知书,我哭了。妈妈说我傻,考上了哭什么。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要离开家,一个人生活了。哥哥说他每个月都会来看我,让我不要怕。」
再往后,记的基调开始变化。2000年,清影二十岁:
「又失眠了。吃了药也没用。舞蹈老师说我最近状态不好,动作僵硬。我也不想这样,但身体不听使唤。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噬我,一点一点。」
2001年:
「今天去看心理医生。她说我有中度抑郁,需要服药治疗。我不敢告诉哥哥,他最近在筹备新电影,很忙。不能给他添麻烦。」
2002年,记的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候一个月才有一篇。字迹也开始变得潦草:
「药量又加了。吃了药像行尸走肉,不吃药又痛不欲生。我该怎么办?」
最后一篇记的期是2003年3月15,距离清影自还有两个月:
「哥哥今天来看我了。他瘦了很多,眼睛里有血丝。他说新电影遇到了困难,方撤资了。我想帮他,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是个累赘,一直都是。
昨晚梦见妈妈了。她说那边很温暖,没有痛苦。也许我应该去找她。」
记在这里结束。
沈清欢合上本子,眼眶已经湿润。她终于明白顾怀远为什么对《春逝》如此执着——这不仅是对妹妹的道歉,更是对她另一种人生的想象。如果清影能像沈微一样,在痛苦中重生,去巴黎开始新生活……
书房门被推开,顾怀远端着茶走进来。看见沈清欢红着眼睛,他轻轻叹了口气:“看完了?”
“嗯。”沈清欢擦掉眼泪,“清影姐……很痛苦。”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顾怀远把茶杯放在桌上,“她生病的时候,我总以为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就够了。带她看最好的医生,吃最贵的药,住最好的疗养院……但我忘了,她需要的只是陪伴。”
他坐下来,看着沈清欢:“清欢,你试镜时表现出的那种痛苦,让我想起了清影。但我希望你知道——沈微和清影是不同的。清影选择了结束,而沈微选择了重生。这是我想通过电影传达的。”
沈清欢点头:“我明白,导演。”
“还有一件事。”顾怀远从书桌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清影去世前一个月收到的信,我一直不知道是谁寄的。你看看。”
沈清欢接过信封。很普通的白色信封,收件人写的是“顾清影小姐”,寄件人地址只写了“本市寄出”,没有署名。邮戳期是2003年2月28。
她抽出信纸。只有一页,打印的字体:
「顾小姐:
我知道你的痛苦。我也曾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但请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你,还有人需要你活下去。
如果你愿意,下周下午三点,南山公墓门口,我等你。也许我们可以聊聊。
一个理解你的人」
沈清欢的手开始颤抖。
南山公墓。又是南山公墓。
“这封信……”她抬起头,“清影姐去了吗?”
顾怀远摇头:“我不知道。发现这封信时,清影已经……我问过疗养院的护士,说清影那段时间确实经常独自外出,但她没说去哪。”
沈清欢盯着那封信。打印的字体,没有署名,约在公墓见面……这太诡异了。写信的人是谁?为什么要约在那种地方?清影最后去见这个人了吗?
“导演,”她问,“您查过这封信的来源吗?”
“查过,但没结果。”顾怀远苦笑,“笔迹是打印的,信封和信纸都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邮戳是市中心邮局。线索太少了。”
沈清欢把信纸装回信封,递还给顾怀远。但就在信封即将脱手的瞬间,她注意到信封背面有一个极淡的印记——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压过,留下一个模糊的图案。
她凑近细看。那个图案……像是一个徽章?还是 logo?太模糊了,看不清。
“导演,我能拍张照吗?”她问,“也许以后能找到线索。”
顾怀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沈清欢用手机拍下信封的正反面,特别放大了那个模糊的印记。拍完后,她把信封还给顾怀远。
“谢谢导演给我看这些。”她说,“我会好好理解沈微这个角色,不辜负您的信任。”
“我相信你。”顾怀远站起身,“清欢,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什么困难,记住——我这里永远是你的避风港。”
这句话说得太沉重了。沈清欢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眼泪。她低下头:“谢谢导演。”
离开工作室时,已经是中午。阳光刺眼,沈清欢站在门口,打开手机相册,看着刚才拍的那张照片。
信封背面的那个模糊印记,在她放大到极限时,隐约能看出轮廓——那是一个字母“Z”,周围环绕着星辰的图案。
星辰。
周泽的星辰文化。
沈清欢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十五年前,周泽才多大?十八岁?还是二十岁?他为什么会给清影写信?为什么要约她在南山公墓见面?
清影的自……和周泽有关吗?
手机突然响起,把她吓了一跳。是周泽打来的。
三天之期,已经过去一天了。
沈清欢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