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二层与一层截然不同。
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梯,推开那扇包着铜皮的厚重木门,一股陈年纸墨与防蛀药草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昏沉,仅靠几扇高窗透入天光,以及长案上的数盏油灯照明。
一排排乌木书架顶天立地,架上典籍大多以蓝布函套封装,书脊上贴着黄纸题签,字迹古拙。
沈时持木牌向门口的老书吏验过,对方抬抬眼皮,哑声道:“甲柒架在最里,西墙。一次可取三册,阅毕归还原处。不得抄录,不得污损,不得私携出阁。”
“学生明白。”
沈时步入书海。
阁内已有三五学子,各自伏案静读,无人交谈。沈时放轻脚步,先沿书架缓行,大致浏览分类。
二层藏书果然不凡:除了经史子集的珍稀版本,更有大量“杂书”——《云梦占星图》《淮南万毕术》《鲁班经残卷》《葛洪肘后备急方》……甚至还有几卷前朝宫廷密档的抄本。
沈时心跳微快。
他在“农工”类前驻足,取下一函《天工开物辑要》。翻开,是前朝工部官员整理的百工技艺,配以精细线图:冶铁、制瓷、纺织、制盐……虽不涉及核心秘法,却已远超寻常农家见识。
又取下《洛州山川志》,书中对洛水流域的地形、水文、物产记载极详,甚至标注了几处“古河故道”“淤塞险滩”。
沈时抱书至长案,就着灯光细读。
一个时辰后,他换了一批书。这次是《金石录》《丹青鉴》等艺文类,以及几卷地方世族的族谱杂记——这些看似无用,却往往藏着地方势力脉络。
影西移。
沈时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起身活动筋骨。他踱到西墙,找到“甲柒”架。
这架上的书不多,仅二十余函,却都未贴题签。沈时随手取下一函,解开蓝布——
书封无字。
翻开扉页,一行朱砂小字跃入眼帘:
“永昌三年,洛州刺史王延密呈,洛水漕运贪墨案卷录副。”
沈时瞳孔微缩。
他迅速合上书,环顾四周。无人注意。
定了定神,他重新翻开,逐页细看。
这是三年前的一桩旧案卷抄录:时任洛州刺史王延查出漕运衙门虚报运费、以次充好等十二项罪证,牵连官吏十七人。案卷中附有账目明细、证人供词,甚至还有几封涉及“京中贵人”的密信摘录——虽隐去姓名,但字里行间,权势交错呼之欲出。
案件最终的结果却是:王延调任岭南,涉案官吏或贬或免,但无一重判。漕运衙门换了一批人,贪墨之事却未除。
“原来如此……”沈时心中透亮。
难怪杨俨说他的“十策”会触动利益。这洛水上下,早已是一张盘错节的网。
他将案卷小心放回,又取下相邻一函。
这次是一本私人笔记,署名“山野散人”。前半部是游记杂感,后半部却记了些古怪内容:
“……余游终南,于紫柏峰下遇异人,授‘望气’之法。言万物有灵,人愿执念可化‘气’,观其色可知其性。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又有杂色万千……”
沈时呼吸一滞。
这描述的,与他所见“愿力光晕”何其相似!
他强压激动,继续往下读:
“然此法非人人可习,需有‘灵’感应。异人云,上古有‘建木’通天地,其枝可纳万民愿力,化虚为实,乃神道遗泽。今世灵机稀薄,建木早绝,偶有残枝现世,亦多蒙尘……”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末页被撕去,只余残角。
沈时握着书卷的手微微发抖。
建木?神木灵枝?
自己脑海中的那株枯树,难道就是……
“这位同窗。”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沈时一惊,下意识合上书,转身。
说话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士,青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癯,手里拿着本《水经注疏》。他目光在沈时手中的无字书函上扫过,淡淡道:“甲柒架上的书,多为禁毁之余、私录之册,不宜久阅。”
沈时稳住心神,行礼道:“学生沈时,新进州学。不知师兄是……”
“我姓陆,单名一个‘昀’字,在此做些整理校勘的杂事。”陆昀语气平和,“沈师弟既得杨教授特许入阁,当知其中分寸。”
“谢陆师兄提点。”沈时顿了顿,试探道,“学生只是见这些书无题签,心生好奇。”
陆昀看了他一眼:“好奇是读书人的本性,但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他指了指沈时手中的笔记,“譬如这本《山野散人偶记》,后半部涉及怪力乱神,按律当毁。能留在此处,已是网开一面。”
沈时心头一动:“陆师兄可曾读过此书?”
“略翻过。”陆昀转身走向书架,声音飘来,“散人所记‘望气’之说,不过是方士妄言。这世间哪有什么‘愿力化实’?不过人心执念,镜花水月罢了。”
话虽如此,沈时却注意到,陆昀说这话时,头顶浮起一团极淡的青色光晕,旁注小字:【探究灵异】。
这位陆师兄,口不对心。
沈时不再多问,将笔记归还原处。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已是申时末,阁内学子陆续离去。
陆昀在门口的长案后坐下,开始整理今的借阅记录。沈时经过时,他忽然开口:“沈师弟。”
“陆师兄请讲。”
“杨教授让你三后去见他。”陆昀低头写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去之前,不妨多看看《洛州山川志》,尤其是……黑龙滩那段。”
沈时脚步微顿:“黑龙滩?”
“洛水十八险滩之首,每年吞船不下十艘。”陆昀搁笔,抬眼看他,“三年前漕运案,有艘证物船就是在黑龙滩沉的,连船带账册,无影无踪。”
说罢,他挥挥手,示意沈时可以走了。
沈时深深一揖,转身下楼。
走出藏书阁时,夕阳正沉。金红余晖洒在州学的青瓦白墙上,宁静祥和。
沈时的心却沉甸甸的。
陆昀的话,那本笔记,三年前的旧案,杨俨的“交托”……这些碎片在脑中拼凑,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洛水之下,恐怕不止有水患。
回到号舍,郑源兴冲冲找来:“沈兄,月试榜贴出来了!你甲等第三,崔琰乙等十七,差了整整十四名!哈哈哈,你都没看见他当时那张脸……”
沈时笑笑,心思却不在此。
“郑兄,你可听说过‘黑龙滩’?”
郑源一愣:“洛水那个鬼门关?当然知道。我舅父跑船,说那里水流诡谲,水下有暗漩,再好的船公都不敢保证平安。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沈时岔开话题,“对了,杨教授让我三后去见他,你可知通常所为何事?”
郑源挠头:“这说不准。可能是单独授课,也可能是委派差事——往年有优秀学子被教授派去协助整理文献、调查民情什么的。不过沈兄你刚来不久,或许只是考校学问?”
沈时点点头。
是夜,他辗转难眠。
脑海中,神木灵枝静静悬浮。第二枝条的嫩芽又舒展了些,隐约可见第三枯枝的轮廓。
沈时将意识沉入,尝试感应。
这一次,他不再被动接收愿力光晕,而是主动“观想”——想象洛水滔滔,想象黑龙滩的险恶,想象沉船、账册、未明的真相……
渐渐地,灵枝微微摇曳。
数缕极淡的、夹杂黑气的“求知”“探究”愿力,从沈时自身产生,缠绕上灵枝。
“原来自身的强烈意念,也能化作愿力。”沈时明悟,“而且属性更纯粹,更易掌控。”
他引导这些愿力滋养第二枝条。
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叶。
当第三朝阳升起时,沈时睁开眼。
灵枝第二枝条,复苏了四成。
他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净青衫,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
镜中少年眉眼清朗,目光沉静,已无半分初入州学时的青涩局促。
辰时正,沈时叩响杨俨学舍的门。
“进来。”
杨俨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洛水流域图。图上用朱笔圈了数处,其中之一,正是黑龙滩。
“教授。”沈时行礼。
杨俨抬头看他,目光如古井深潭。
“三来,看了些什么书?”
“《天工开物辑要》《洛州山川志》,以及……甲柒架上的一些杂录。”
“哦?”杨俨眉梢微动,“有何心得?”
沈时沉默片刻,缓缓道:“学生以为,治水如治世,需察表里。洛水之患,表象在天灾,源在人事。而人事之弊,非一之寒。”
杨俨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坐。”
沈时依言坐下。
杨俨将洛水图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那处朱圈:“黑龙滩,你去过吗?”
“未曾。”
“那好。”老教授从案下取出一枚铜牌,递给沈时,“三后,州府衙门的工房吏员会去黑龙滩勘察水情,为今岁夏汛做准备。老夫替你讨了个随行记录的名额。”
沈时接过铜牌,触手冰凉。牌面刻“州学协理”四字,背面是编号。
“你的任务有三。”杨俨竖起三手指,“其一,观察滩险实况,记录水文数据;其二,协助工房绘制滩区详图;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留心滩边村落,暗访三年前那场沉船事故的知情人。记住,是暗访。”
沈时握紧铜牌:“学生明白。”
“此事有风险。”杨俨直视他的眼睛,“黑龙滩附近有几家庄园,属于崔家旁支。三年前的漕运案,崔家虽未直接卷入,但其中牵连,你看了案卷应当有数。”
沈时心头一震。
原来杨俨早知道他看了甲柒架上的东西。
“学生会谨慎。”
“不仅要谨慎,还要机变。”杨俨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只有指甲大小,“若遇危急,捏碎此丸,会有烟气升腾。三十里内,自有人见信号来援——但只能用一次。”
沈时郑重接过,贴身收好。
“教授,学生有一问。”
“讲。”
“为何选我?”沈时抬头,“州学英才济济,我不过刚入学的寒门子弟。”
杨俨捋须,目光悠远:“正因为你是寒门,无世家牵扯,才能看得清。也正因为你来自乡间,知道民生疾苦,才敢在策论里写‘人祸’二字。”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洛水:“沈时,这世道就像洛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老夫在州学三十年,见过太多聪明人选择明哲保身。而你……你身上有种东西,让老夫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什么东西?”
“不甘。”杨俨回头,眼中似有火光,“不甘于命运,不甘于不公,不甘于沉默。这种东西,要么被磨平,要么……烧出一片新天地。”
沈时肃然。
“去吧。”杨俨摆摆手,“三后辰时,州府东门。这三天,多看看水工、勘测类的书。活着回来,老夫还有更多东西教你。”
“学生告退。”
走出学舍,阳光刺眼。
沈时握了握袖中的铜牌和蜡丸,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洛水如带,黑龙滩隐在烟波深处。
一场真正的考验,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