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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上游渔村比沈时记忆中更破败。

十几间茅屋零散分布在河湾高地上,屋檐低垂,墙皮剥落。时已深夜,大多人家漆黑一片,唯村口有间屋子还亮着微弱灯火——是间简陋的河神庙,门缝漏出烛光。

沈时脚踝肿得发亮,每走一步都疼得吸气。他扶着庙墙喘息片刻,抬手叩门。

门内寂静片刻,才有个苍老声音问:“谁?”

“过路人,扭伤了脚,求借宿一宿。”沈时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须发花白、穿着补丁麻衣的老丈举着油灯,上下打量沈时。灯光映出沈时狼狈模样:衣衫划破,前有血渍,脚踝包扎处渗出血水。

老丈皱眉:“后生,你这是……”

“跌进山沟了。”沈时苦笑,“老丈行行好,容我歇歇脚,天亮就走。”

老丈犹豫片刻,还是侧身让开:“进来吧。庙小,只有老夫一人守着。”

河神庙果然狭窄,正中供着尊彩漆剥落的河神像,香案积着薄灰。角落里铺着草席被褥,便是老丈的栖身处。旁边小灶上温着瓦罐,飘出鱼汤香气。

“坐。”老丈从神像后摸出个破陶罐,倒出些褐色药膏,“治跌打的土方子,虽不好看,管用。”

沈时道谢接过,解开包扎。脚踝处皮肉青紫,肿得像个馒头。他咬牙将药膏敷上,一阵辛辣刺痛后,竟真的感觉胀痛稍缓。

“多谢老丈。不知如何称呼?”

“村里人都叫我余老。”老丈往灶里添了柴,火光在他皱纹深刻的脸上跳跃,“后生怎么称呼?看你这衣裳……是读书人?”

“晚辈姓沈,在洛京州学读书。”沈时斟酌着说,“奉教授之命,随工房来黑龙滩勘测水文,不慎迷路受伤。”

“州学?”余老眼神动了动,没再多问,只盛了碗鱼汤递过来,“趁热喝,驱寒。”

鱼汤寡淡,只有盐味,但对饥肠辘辘的沈时来说已是美味。他慢慢喝着,暗中观察庙内。

神像旁挂着几张渔网,墙角堆着鱼篓、木桨,墙上用炭笔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细看竟是简易的河图,标注着水深、暗礁位置。

“老丈是船公?”

“年轻时是。”余老在对面坐下,摸出旱烟袋,“如今老了,摇不动橹了,就在这庙里给河神上上香,偶尔给村里后生指指水路。”

沈时心中一动,目光落在墙上的河图上:“老丈对黑龙滩很熟?”

“熟。”余老吐出口烟,烟雾缭绕中,声音有些飘忽,“太熟了……熟到夜里做梦,都能听见那滩头的水声。”

“晚辈今在滩区东岸,看到一片填土坡。”沈时试探道,“老丈可知那坡的来历?”

余老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庙里静了片刻,只有柴火噼啪声。

“后生,”余老缓缓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你既是州学学生,好好读书,将来考功名做官,比打听这些强。”

“可若那坡下埋着冤屈呢?”沈时直视余老,“若有人为了掩盖真相,不仅沉船灭证,还害了人命?”

余老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衣襟上。

他盯着沈时看了许久,才哑声问:“你……看到了什么?”

“烧焦的船板,还有……”沈时压低声音,“昨夜在坡上,听到两个黑衣人说‘三爷’‘掉脑袋’之类的话。”

余老猛地站起,又缓缓坐下。他脸上皱纹更深了,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声音涩,“中秋前夜,有艘船从下游来,说是运贡绸的漕船。那夜我正好在滩边下夜网,亲眼看见……”

他顿住了,眼里有恐惧。

沈时静静等待。

“……船到滩心,突然起火。”余老闭了闭眼,“火势起得极快,眨眼就烧满了船。接着船就沉了,不是慢慢沉,是像被什么东西拖下去似的,‘咕咚’一声就没了影。我听见船上有人惨叫,但很快就没声了。”

“后来呢?”

“后来天没亮,崔家庄子就来人了,说是巡检司的,封锁了滩区。再后来,工房来填了坡,说是防坍塌。”余老苦笑,“村里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谁敢说?崔家势大,庄子里养着几十号护院,前年村东头王二多嘴了一句,第二天就淹死在河里——说是失足。”

沈时握紧了拳。

“那船上的账册和银子……”

“什么账册银子?”余老一愣,“官家只说运的是绸缎。”

沈时意识到说漏嘴,忙改口:“我猜的。既说是贡船,总该有货物清单。”

余老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道:“后生,听老夫一句劝。天亮赶紧回洛京,这事不是你一个学生能管的。崔家那位‘三爷’崔琮,是现任家主崔琰的三叔,管着崔家在洛水沿岸的田庄、船队,手眼通天。连县老爷见了他都要拱手叫一声‘三爷’。”

崔琮。

沈时记下这个名字。

“老丈放心,晚辈晓得轻重。”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必须将证据带回去。

后半夜,余老给沈时腾了半张草席。沈时和衣躺下,脚踝敷药后疼痛减轻,但脑中思绪纷乱。

他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脑海。

神木灵枝此刻微微发光,白里感应到的河底怨念,似乎与远处黑龙滩方向有所呼应。更让沈时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对那几团怨念的感应清晰了些——其中最大那团黑红色光晕中,竟隐约浮现出几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逝者的残念……”沈时明悟,“若我能‘看清’他们,或许能知道更多真相。”

他尝试将意念更深入地向那团怨念探去。

这一次,画面不再是碎片:

——船舱内,一个穿着从九品官服的中年人正伏案疾书,忽然舱门被撞开,几个蒙面人持刀冲入;

——甲板上,火把扔进油桶,烈焰腾起;

——一个年轻船工在沉没前抓住块浮木,却被水下伸出的钩索拖了下去……

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方脸,浓眉,左颊有道疤,眼神凶戾。这张脸在火光中一闪而过,却深深烙进沈时意识。

“这就是黑衣人之一。”沈时记下特征。

他还“看”到一些细节:那艘船并非普通的漕船,船体结构更坚固,吃水线很深——确实像是载了重物。

退出感应时,天已微亮。

沈时睁眼,发现余老已起身,正站在庙门口望着河面发呆。

“老丈起得早。”

余老回头,神色复杂:“后生,你夜里说梦话了。”

沈时心中一凛:“我说了什么?”

“没听清,只听到‘账册’‘沉船’几个词。”余老走回灶边,重新热了鱼汤,“吃过早饭,老夫撑船送你到下游官道。你从那里搭车回洛京,莫要再来了。”

“老丈大恩,沈时铭记。”沈时郑重行礼。

早饭后,余老果然从庙后芦苇丛中拖出条小舢板。沈时忍痛上船,余老摇橹离岸。

晨雾弥漫河面,远处黑龙滩隐在雾中,只闻水声轰鸣。

船行半途,余老忽然开口:“后生,你若真有心查那件事……有个人或许能帮你。”

“谁?”

“洛京西市‘百工坊’的胡三。”余老压低声音,“他原是官船厂的匠头,三年前那艘沉船,就是经他手改装的。后来不知怎的得罪了人,被赶出船厂,如今在西市摆摊修船具。”

沈时记下:“多谢老丈。”

“不必谢我。”余老摇头,“老夫只是……只是不想那些人白死。”

船至下游岔口,余老靠岸。沈时下船,从怀中摸出仅有的几十文钱——那是他离州学时带的盘缠。

“老丈留着买些米面。”

余老推拒不过,收了,又从船舱摸出个油纸包:“晒的鱼获,路上充饥。后生,保重。”

沈时目送舢板消失在雾中,才转身往官道走。

脚踝敷药后好了许多,但仍不便疾行。他走走停停,晌午时分才看到官道上的茶棚。

正要上前,却见茶棚外拴着几匹马,马上人穿着青灰劲装,腰佩短刀——正是昨夜巡检司见过的护卫打扮。

沈时立即闪身躲到树后。

那几人正在茶棚里喝茶,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沈时瞳孔一缩——正是昨夜感应中看到的那张脸!

“……三爷吩咐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疤脸汉子沉声道,“那小子从巡检司跑了,肯定没走远。上游几个村子,挨家搜。”

“头儿,要是那小子已经回洛京了呢?”

“回洛京?”疤脸冷笑,“沿途哨卡都打了招呼,见到独行受伤的年轻书生,一律扣下。他翅难飞。”

沈时心往下沉。

崔家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

他悄悄退入树林,绕开茶棚。但脚踝伤势不允许他走远路,必须在入夜前找到安全处所,否则一旦被搜山的发现,绝无生路。

正焦急时,忽然听到车轱辘声。

林中小道上,一辆驴车缓缓驶来,车上堆着柴火,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农妇。

沈时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拦车:“大娘,晚辈脚伤了,能否捎一段路?我给车钱。”

农妇打量他:“后生去哪?”

“去……去前面村子投亲。”沈时随口编道。

“上来吧。”农妇倒是爽快,“不过只到前头柳树屯,我送完柴就回。”

沈时道谢上车,缩在柴堆后。驴车慢悠悠前行,果然避开了官道上的哨卡。

路上,农妇絮叨着家常,沈时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心思全在如何脱身上。

车至柳树屯,沈时付了五文钱,目送农妇离开。这村子不大,约二三十户人家,此时正是晌午,田间地头没什么人。

沈时找了个废弃的瓜棚暂歇,取出余老给的鱼啃了几口。粮所剩无几,脚伤未愈,追兵在后……形势不容乐观。

“必须尽快联系杨教授。”他摸出怀中蜡丸。

但此地离洛京尚有三十余里,信号能否被看到?即便看到,援兵赶来也要时间。而这期间,若被崔家人发现……

正权衡时,瓜棚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时立即屏息。

“……那小子肯定躲在这一带。”是疤脸汉子的声音,“屯里都搜过了?”

“搜过了,没有。”另一个声音回答,“头儿,会不会已经渡河跑了?”

“渡河?”疤脸冷哼,“脚伤了怎么渡河?继续搜,把河边芦苇荡、林子都翻一遍!”

脚步声渐远。

沈时靠在棚柱上,额头渗出冷汗。

不能再等了。

他捏碎蜡丸。

蜡壳破碎的瞬间,一股青紫色烟雾腾起,笔直冲上数丈高,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形成个奇异的符纹形状,持续了约十息才渐渐消散。

“接下来,只能等了。”沈时握紧采药铲,环视瓜棚。

棚内除了些烂稻草、破陶罐,别无他物。他将铲子别在腰间,又捡了结实的木棍,然后蜷缩在最暗的角落,闭目调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头西斜,黄昏将至。

就在沈时几乎以为信号未被察觉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至少五六匹,正朝瓜棚方向疾驰而来。

沈时握紧木棍。

马蹄声在瓜棚外停住。有人下马,脚步声近。

“里面有人吗?”是个陌生的男声,中气十足。

沈时没有立即应答。

那人又道:“奉杨教授之命,接州学生员沈时。”

沈时这才慢慢起身,掀开棚口的破草帘。

棚外站着六人,皆着深灰色劲装,外罩无袖皮甲,腰佩横刀,马鞍旁挂着弓弩。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方脸汉子,目光锐利,见沈时出来,上下打量一番。

“可是沈时?”

“正是。”

汉子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与杨俨给沈时的藏书阁凭证同质,只是刻纹不同。

沈时验过,点头:“多谢诸位前来。”

“上马。”汉子不多话,示意手下牵来一匹空马,“崔家的人正在搜山,我们需即刻离开。”

沈时脚踝不便,在两人搀扶下上马。一行人催马疾行,不走官道,专挑林间小路。

路上,方脸汉子自报姓韩,单名一个“烈”字,是杨俨早年救过的江湖人,如今在洛京经营镖局,暗中为杨俨办些不便出面的事。

“杨教授见到信号,便知你遇险。”韩烈策马与沈时并行,“他让我带句话:事比预想更急,证据务必保全,人更要平安回去。”

“韩镖头可知黑龙滩的事?”

“知道一些。”韩烈面色沉肃,“崔家这些年把手伸进漕运、河工,捞了不少银子。三年前那桩事……我们也有所耳闻,但苦无实证。杨教授让你去,本就是一步险棋。”

沈时从怀中摸出那小册子:“这是晚辈记录的疑点,还有昨夜在填土坡下挖到的焦木碎片。”

韩烈接过翻看,越看神色越凝重:“好小子……这些若都是真的,足够掀翻半个崔家。”

“但还缺关键证据。”沈时道,“沉船的具置,船上货物的清单,还有……”他顿了顿,“当年经办此事的官吏、船工,恐怕已遭灭口。”

“未必全死了。”韩烈眼中闪过寒光,“崔家做事虽狠,但总要留些‘自己人’当替罪羊。那个胡三,你可知为何能活到现在?”

沈时一怔:“余老说,他得罪了人被赶出船厂……”

“那是幌子。”韩烈冷笑,“胡三手里有当年改装船的图纸,还有一份货物验单的抄本——这才是他的保命符。崔家几次想灭口,都被他躲过了。如今他在西市摆摊,看似落魄,实则周围有我们的人暗中护着。”

沈时恍然。

原来杨俨早已布下暗棋。

“那我们现在……”

“先回洛京。”韩烈勒马,“杨教授安排了地方,崔家不敢明目张胆搜。待你养好伤,再见机行事。”

一行人马不停蹄,终于在亥时初抵达洛京城外。

他们没有走城门,而是绕到东南角一段僻静城墙下。韩烈打了个呼哨,城头垂下条绳梯。

“上。”

沈时忍着脚痛攀上城头,下面早有马车等候。上车后,马车在夜色中穿街过巷,最后驶入一条窄巷,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

门开了,杨俨教授亲自站在院中。

“教授。”沈时下车行礼。

杨俨扶住他,目光落在他脚踝、前伤痕上,叹了口气:“受苦了。但这一趟,值得。”

他将沈时引进屋,韩烈等人守在院外。

屋内烛火通明,桌上已摆好热粥小菜。杨俨待沈时简单用过,才问:“说说,都看到了什么。”

沈时将从勘测到遇袭、从余老到胡三的事细细道来,又呈上那本册子和焦木碎片。

杨俨听着,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当听到“船上可能是银子而非绸缎”时,他猛地拍案:“果然如此!”

“教授早有所料?”

“三年前王延刺史调任前,曾密信于我,说漕运亏空恐达十万两,证据指向崔家。但他未来得及深查便被调离,证据也随沉船消失。”杨俨起身踱步,“这些年我暗中查访,始终缺关键一环——那艘船到底沉在何处,船上到底有什么。”

他转身,目光灼灼:“沈时,你找到的填土坡,可能就是沉船点。而那些焦木……说明船是先烧后沉,这是灭口,也是毁证。”

“可我们如何证实?”沈时问,“即便挖出船骸,时过境迁,崔家大可推说不知。”

“所以需要人证、物证、账证,三证俱全。”杨俨从书柜暗格中取出一卷纸,“这是王延当年留下的部分账目抄本,记录了几笔可疑的漕运款项。若能找到沉船上的原始账册,与这份对得上,便是铁证。”

“但沉船在水底……”

“胡三知道船体结构,知道货物装载位置。”杨俨道,“待你伤好,我们去见他。”

沈时低头看着自己肿痛的脚踝,又想起黑龙滩的险恶、崔家的追。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但当他抬头,看见杨俨眼中那簇不灭的火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力量。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真相,总得有人去揭开。

“学生明白了。”沈时一字一句道,“待脚伤稍愈,便去见胡三。”

窗外,夜色深沉。

洛京城中万家灯火,歌舞升平。无人知道,这间僻静小院里,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正义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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