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晏垂眸看她,缓缓松开手指,苏知微立即将手收回。
“去吧。”他声音冷淡,目光追随她的身影而去。
这时,针线房的管事和几个领头绣娘正好进门,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殿下饶命,太妃饶命,小人该死!小人看管不力!”
“说!怎么回事!”
“针线房的春杏小娘子,傍晚不见了踪影,小人发现时,锦袍就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管事抖着手,捧着托盘,托盘里的锦袍已经破损。
“查,把人找出来!”李景晏眼中厉色更浓,看来,太后安的钉子不止一个。
“连件衣服都看不住!现在怎么办?明若是修补不成,先砍了你的头!”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管事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这件紫金云纹绣袍纹路精致,寻常绣娘本补不了!整个京城,整个京城如今怕只此一家能有这等修复巧技……”
“谁?”
管事抬起头:“是苏氏绣坊的苏掌柜,他有独门秘技缀鳞针法,补这等损伤,几可乱真!只是他,他进了天牢……”
李景晏的声音带着嘲讽,“难道你要本王去诏狱把他提出来不成?”
一旁的兰蕊忽然开口:“娘娘,苏掌柜身陷囹圄,自然无法动手。但是苏娘子手艺也不错,或许可以一试。”
此言一出,太妃瞬间有了神采。
“好,那就让她过来。”
兰蕊行动迅速:“奴婢这就去……”
“慢着。”李景晏似乎在考量什么:“母妃,兹事体大,关乎明宫宴乃至王府安危,不容有失。苏娘子出现的时机未免凑巧。焉知她不是暗桩?让她修补锦袍,万一她从中作梗,毁了礼服或是留下破绽,岂不是自掘坟墓?”
萧太妃闻言,明知苏知微绝无可能做暗桩,却也只能点头:“晏儿思虑周全。是该问个明白。”
“儿子亲自审问,再让她修补也不迟。”说罢,李景晏已经迈出房间。
暖阁内,鎏金兽首铜炉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热。
苏知微本就疲惫不堪,被这暖意一烘,意识如同沉入温热水,一点点模糊……
朦胧中,一股强大而冷冽的气息骤然近,带着浓烈的沉水香。
苏知微猛地惊醒,倏地睁开眼。
眼前,一片玄色衣袍占据视野,视线艰难地向上移动,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李景晏不知何时竟已站在面前,距离太近,近得她能看清他手上的青筋。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升,那双眼睛,锐利、探究,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殿……殿下!” 苏知微窘迫起身,想要后退行礼。
动作却太过急促慌乱,起身瞬间,李景晏高大的身形又恰好微微前倾,似在仔细端详她。
一声低微的闷响,苏知微的鼻尖狠狠撞上他的肩头。
剧烈的酸麻感瞬间炸开,直冲脑门,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唔……”她低呼出声,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双眸水光盈盈。
她看了看房门,恨不得立即逃出去。如此失态,这活阎罗会不会觉得她是故意的?
“很疼?”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辨喜怒。
苏知微强忍着酸楚:“不疼。”
“苏知微?”
“是,民女在。”她垂着眼帘,长睫颤动。
“抬起头来。”
苏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他不会以为,他的锦袍被人动手脚,是她做的吧?
“本王问你,”李景晏顺势坐入椅中,衣袍蹭着她的裙角,骇得她立刻倒退,“你从前可来过王府?”他凤眸微挑,几分戏谑。
“是,今年春,父亲为太妃送绣品,民女随父亲来过。”她如实回答。
“是吗?”李景晏语调玩味:“那你可曾独自一人,来过王府花园?”
后花园?苏知微心念电转,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回殿下,”苏知微心跳如擂鼓,努力让声音平稳,“民女的确擅闯过花园,当时民女只是觉得无聊,又看到王府景色甚好,绝不是要刺探王府。”
她慌忙跪下,纤细脖颈弯出柔弱的弧度,象牙白的光泽。
他想起刚才她醒来时,长睫剧烈颤动,白皙的脸上染了一层酡红。
他抬手,虚虚一托:“起来说话。”
苏知微依言起身,心有余悸。
他收回目光,恢复冷峻:“苏氏绣坊的缀鳞针法,你可精通?”
苏知微心中稍定:“回殿下,此乃家父秘传,民女自幼习练,不敢说精通,但尚能施展。”
李景晏盯着她红肿僵硬的手指,沉默片刻:
“好。本王给你一夜时间。林清,带苏娘子去府中库房挑选,所有针线物料,任其取用。”
尔后,他意味深长看她一眼:“苏娘子,此事,就拜托你了。”
言语客气,意思就是,做不好,先砍了她的头,苏知微心中一凛:“民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林清带着苏知微去库房,心里却嘀咕,刚才殿下还和太妃说要好好盘查苏娘子,
依照殿下在北疆的手段,若他说要好好盘查,被盘查的细作少说也要扒下三层皮。
可刚才那是盘查吗?他长这么大,就没见殿下这么柔声细语。
一夜过后,微光破晓。
苏知微闺房,炭火早已熄灭,寒气刺骨,她的手指红肿僵硬,双目涩,却依旧全神贯注,修补锦袍。
她按着云纹原有的走向和错落层次,把劈细的金线重新织补进去。新补的金线嵌入旧纹路的脉络之中,既要掩盖断口,又要让新旧金线在光泽、弧度上浑然一体。
织补,加固,用银簪小心烫平后,苏知微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强打精神,抱着礼服起身。
太妃仁慈,昨夜就派侍女跟来苏家,省得她奔波。
打开房门,天光微亮,寒风扑面而来,一道挺拔身影,不知何时静立在院中。
墨色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苏知微不敢大声喘息,竟然是李景晏。
看来,肃王并不放心,亲自来查验成果。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