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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时间在一种扭曲的僵持中缓缓推移。夏的燥热逐渐被初秋的凉意取代,庭院里精心打理的花木,颜色开始变得深沉,带着一种繁华将尽的寂静。

别墅内的气氛,却比季节的变化更加微妙难言。沈妄依旧没有松口,他与古辞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看似温和,实则坚韧。

古辞的耐心在复一的等待和小心翼翼的靠近中,被渐渐磨蚀,眼底的阴鸷与焦躁益明显。

他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内里岩浆翻涌,却找不到喷发的出口,只能将更多的能量压抑在冷硬的外壳之下。

而祁月,这个原本最无关紧要的影子,却不知不觉间,成了这僵局中一个尴尬而刺眼的存在。

沈妄的“不适应”和“需要静养”,让他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别墅,占据了古辞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而祁月,作为古辞“安排”来照顾沈妄起居的人,成了古辞能名正言顺、频繁关切沈妄的媒介和借口。

每天,古辞会通过容姨或直接询问祁月,了解沈妄的饮食、睡眠、情绪,哪怕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沈先生很好”、“沈先生没有特别吩咐”。这种看似疏离实则无孔不入的关切,像细密的丝线,缠绕着沈妄,也间接地,将祁月捆绑在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关系网中央。

沈妄开始意识到一些他最初或许并未在意,或者刻意忽略的东西。他发现自己每一次对祁月温和的“挑剔”,古辞虽然表面上会斥责祁月,但那之后,古辞落在他沈妄身上的目光,会变得更加专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痛楚的在意。

仿佛祁月的“犯错”和“不懂事”,反而凸显了他沈妄的“重要”和“需要被呵护”。这种扭曲的反馈,像一种隐晦的毒药,悄然滋长。

更让沈妄感到不适的是,尽管他明确表示了疏离,但古辞并没有让祁月离开。这个清冷沉默、总是低眉顺眼的年轻人,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他的套房,处理着那些琐碎却私密的起居事务。

祁月的存在,像一面无声的镜子,时刻映照出古辞的执念未消,也提醒着沈妄,在他离开的这些年,古辞身边并非真空,有过别人,哪怕只是一个拙劣的替身,一个用契约买来的影子。

一种微妙而不甘的情绪,在沈妄温润的表象下,悄然发酵。起初只是潜意识里的不自在,渐渐变成一种清晰的认知:这个叫祁月的年轻人,这个家破人亡、被迫卖身的落魄少爷,凭什么能以这样一种扭曲却稳固的方式,留在古辞身边?凭什么能分享古辞的住所、古辞的注意、古辞提供的庇护?

尤其是,当他看到古辞偶尔在远处,用那种深沉难解的目光掠过祁月单薄的背影时;当他听到古辞不经意间问起“他今天胃口怎么样”,指的是祁月,在沈妄某次“无意”提起祁月似乎又清瘦了之后;当他意识到,尽管自己拒绝了古辞,但古辞的生活里,依然有一个挥之不去的、与他沈妄有着某种诡异联系的“他人”时……那种被称之为嫉妒的毒刺,便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底。

沈妄是个骄傲的人。他的骄傲内敛而深刻,体现在他即使落魄、即使需要暂时依附于古辞,也依旧保持着的、不容侵犯的独立姿态上。

他不能容忍自己成为别人比较或替代的对象,更不能容忍那个“替代品”,竟然还在他归来后,依然占据着一席之地,哪怕那一席之地卑微如尘。

但他不会像泼妇一样吵闹,也不会像古辞那样直接施加暴力。他的方式,更加“沈妄”。

他将那份因古辞的执着和自己复杂心绪而产生的郁气与不甘,以一种更加精妙、更加难以指责的方式,倾斜到了祁月身上。

祁月的子,变得越发难熬。

沈妄的“要求”变得更加细致,更加反复无常,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考验般的意味。

今天说晨起的水温必须恒定在某个精确的度数,祁月需要用温度计反复测量;明天说衣物的熨烫不能有任何水汽留下的极细微痕迹,否则会觉得“气侵体”;后天早餐的粥品,米粒的软烂程度必须分毫不差,沈妄会真的用勺子仔细拨开检查。

这些要求本身已近乎刁难,更让祁月如履薄冰的是沈妄的态度。他提出这些要求时,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歉意,仿佛真的是因为自己身体孱弱、感官敏锐。

但当祁月竭尽全力去满足,却依然可能因为一点点无法控制的变量,比如室内空气湿度的细微变化影响熨烫效果,而无法达到完美时,沈妄不会发怒,他只会轻轻叹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祁月心上。

然后,他会用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祁月,眼神里有无奈,有淡淡的失望,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种无声的失望,比直接的斥责更让祁月难堪和窒息。它仿佛在说:看,你就是做不到。你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你留在这里,除了碍眼和添麻烦,还有什么用?

更让祁月心惊的是,沈妄开始在一些看似“无意”的场合,提及祁月的存在,用一种轻描淡写,却足以在古辞心中激起波澜的方式。

一次晚餐,沈妄尝了一口汤,微微蹙眉,放下勺子,对古辞轻声说:“今天的汤,味道似乎和前几天不太一样,有点……过于刻意追求鲜美了,反而失了本味。我记得以前,你并不喜欢这样浓重的调味。”

古辞立刻看向负责厨房的容姨,眼神不悦。

沈妄却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坐在末尾的祁月:“哦,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听祁助理提过,他母亲生病前,似乎很擅长煲汤?或许是饮食习惯不同吧。”

古辞的脸色沉了沉,看向祁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他没有说话,但那种“又是你”的不耐烦和迁怒,清晰可辨。

祁月捏着筷子的手指,骨节泛白。他从未对沈妄提过母亲擅长煲汤。沈妄怎么知道?是调查,还是……纯粹的信口捏造,只为将古辞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并在他和“过去”之间,划下一道冒犯的界线?

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沈妄会在古辞面前,状似关心地问起祁月妹妹的学业,然后感慨一句:“孩子还是需要稳定的环境和父母的陪伴。” 会在祁月不小心发出一点声音时,对古辞略带调侃地说:“祁助理,好像总是很紧张?是不是你平时太严厉了?” 会在祁月完成某件琐事后,温和地称赞一句,然后紧接着对古辞说:“看来你调教得不错,很细心。”

每一句话,都像裹着糖霜的细针,扎在祁月身上,也将他更牢固地钉在“下属”、“外人”、“需要被调教”、“因古辞的严厉而紧张”的位置上,同时微妙地撩拨着古辞那敏感又偏执的神经。

而古辞的反应,让祁月的心一点点沉入冰谷。

他冷眼旁观着沈妄这些益明显的、针对祁月的微妙施压和言语机锋。他没有阻止,没有为祁月辩解过半句。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目光在沈妄和祁月之间移动,眼神复杂难辨。有时,沈妄的话会让他看向祁月的目光更添几分烦躁和冰冷;有时,他会顺着沈妄的话,对祁月下达更苛刻的指令,仿佛在向沈妄证明,他确实在“严格调教”,祁月的“紧张”和“不足”都是咎由自取。

最让祁月感到刺骨寒冷的一次,是沈妄因为一件极小的事,祁月将他常看的一本书放错了书架层格,而流露出明显的不悦,虽然没说什么,但整个下午都待在花房,没有和古辞说一句话。

古辞明显感觉到了沈妄情绪的低落,几次试图交谈都被沈妄淡淡避开。

傍晚,古辞在书房门口拦住正要去给沈妄送安神茶的祁月。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翻涌着被沈妄冷待后的挫败和无处发泄的怒火。

“你又在搞什么?”古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危险的气息,“连本书都放不好?你是存心想惹他不高兴是不是?”

祁月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茶水在杯中荡起细微的涟漪。他想说,那本书是沈妄自己看完后随意放在沙发上的,他只是按照书房归类习惯放回书架,也许沈妄有自己独特的摆放顺序?但他知道,辩解没有意义。

“对不起,古先生。”他垂下眼,声音涩。

“对不起?”古辞冷笑一声,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对上自己那双盛满阴鸷和烦躁的眼睛,“祁月,我留你在这里,是让你帮忙照顾他,让他舒服,不是让你一次次惹他心烦!你看看他现在,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你是不是觉得,他回来了,你就没用了,所以故意给我找麻烦?嗯?”

他的指尖用力,掐得祁月下颌生疼,呼吸都变得困难。那话语中的逻辑荒唐而残忍,将沈妄所有的情绪变化,都归咎于祁月这个“惹事”的替身。

祁月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迁怒和对自己感受的彻底漠视,心口那片冰冷,终于蔓延至全身。

原来,在古辞眼里,他连一个独立存在、会有无心之失的人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件工具,工具不好用,惹主人生气了,那就是工具的错。

而工具的感受?工具配有什么感受?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试图解释,只是用那双早已失去光彩、此刻只剩下空洞死寂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古辞。

古辞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滞,一股更深的烦躁涌起。他猛地松开手,像碰到什么脏东西,烦躁地挥了挥:“滚!别在这里碍眼!茶不用送了,看到你就烦!”

祁月默默地转过身,端着那杯已经微凉的安神茶,一步一步离开。

走廊空旷,他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随时会被穿堂而过的风吹散。

他听不到身后书房里,古辞可能发出的、压抑的叹息或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

他只感觉到,那名为“忍耐”的弦,在沈妄益精巧的折磨和古辞毫不留情的冷眼旁观下,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哀鸣。

而心底那片冰原上,那点关于“逃离”的冰冷星火,在这无边的寒冷与绝望中,似乎微弱地、顽强地,跳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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