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持续了整整一周,天空仿佛一块永远拧不的灰布。医院走廊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与疾病、绝望混合的复杂气味。祁月已经熟悉了这种气味,它渗进他的外套、头发,甚至梦里。
母亲林婉清最终还是住进了医院。不是靠那三十万,祁月至今没能凑齐它的十分之一,而是因为一次深夜突发的心力衰竭。救护车呼啸着将昏迷的母亲送进急诊室,医生进行了紧急抢救后,对着脸色煞白的祁月下达了最后通牒:“必须立刻进CCU,并进行全面评估,手术不能再拖了。你们家属……尽快做决定,也尽快筹钱。”
CCU的费用每惊人。祁月掏空了口袋里最后几百块,预缴的费用只够支撑两天。他坐在CCU外的家属等候区,塑料椅冰凉坚硬,耳边是其他家属压抑的啜泣或麻木的沉默。墙壁上的电子钟,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倒计时母亲的生命,也像在榨他最后的气力。
他翻遍了通讯录里每一个可能的名字。曾经称兄道弟的叔伯长辈,电话要么不通,要么接起来后是客气而疏远的敷衍:“小月啊,不是叔叔不帮,实在是最近也紧张……唉,令尊的事,节哀。”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朋友”,有的直接挂断,有的在社交软件上将他拉黑。世态炎凉,在金钱与灾祸面前,呈现出最狰狞的样貌。
祁星把一个小猪存钱罐抱到医院,当着他的面砸碎。里面滚出零零散散的纸币和硬币,最大面额是五十元,更多的是泛着旧色的毛票和币。“哥,给妈妈用。”小姑娘眼睛红肿,却努力挺直瘦弱的肩膀,把那些带着体温的零钱推到祁月面前。
祁月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细软的头发,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把所有翻涌的酸楚和即将夺眶而出的湿热狠狠压了回去。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星星面前。
他开始变卖所有能变卖的东西。自己最后几件材质尚可的旧衣,母亲珍爱但已不值什么钱的几件首饰,父亲留下的那块手表,表盘在父亲跳楼那晚摔碎了,表针永远停在了那个时刻。零零总总,换来的钱不过是杯水车薪,勉强续上几天药费。
催债的并未因为祁家的惨状而有丝毫手软。电话、短信变成了直接上门。几个面孔陌生的男人堵在出租屋门口,语气谈不上凶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祁少爷,”为首的人甚至用了旧的称呼,嘴角却扯着讥诮的弧度,“父债子偿,天经地义。祁先生留下的这些个人债务,白纸黑字,法律上也说得通。你总不想让法院的人来,把这小破屋也封了吧?那你们母子三人,可就真连个落脚地都没了。”
他们留下一个最后的期限,然后扬长而去。祁月靠着斑驳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屋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锈蚀的窗框,像是无数细密的鼓点,敲打在他已然麻木的神经上。妹妹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前路已绝,四面楚歌。
医院再次打来电话,是母亲的主治医生,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祁先生,您母亲的情况有恶化趋势,我们建议尽快进行心脏起搏器植入手术,这是为后续可能的心脏移植争取时间和机会。手术及后续治疗费用,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一百二十万。请您尽快决定并筹措费用。”
一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千钧巨石,轰然砸在祁月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上。他握着老旧手机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窗外漏进来的、被雨水浸染得模糊昏黄的路灯光,映在他失去血色的脸上,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也随着这个数字的宣布,彻底熄灭了。
他走出闷热的出租屋,在淅淅沥沥的冷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肩膀,他却毫无所觉。街道两旁橱窗灯火通明,展示着与他无关的繁华与暖意。他走过曾经就读的贵族学校大门,走过一家人曾经常去的剧院,走过父亲曾带他品尝第一杯咖啡的百年老店……一切都还在那里,却又那么遥远,像上辈子模糊的剪影。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护城河边。河水在雨中涨了一些,浑浊湍急,打着旋儿向下游奔去。栏杆冰凉湿滑。他停下脚步,看着黑沉沉的河面,有那么一个瞬间,父亲坠落后安静蜷缩的身影,与这深不见底的河水重叠了。
“别学我。”
父亲的声音穿透雨幕,在耳边骤然响起,带着临终前极致的疲惫与悔意?
祁月猛地打了个寒颤,从那种冰冷的吸附力中挣脱出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背心渗出一层冷汗。他不能。他还有母亲,还有星星。
可是,活路在哪里?尊严、骄傲、清白……这些他曾视为生命一部分的东西,在生存和亲人的性命面前,轻飘飘得如同脚下的泥水。
就在他站在雨夜的河边,被绝望和迷茫彻底吞噬的时候,口袋里沉寂了许久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祁月盯着那串数字,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直觉告诉他,这个电话不同寻常。或许是新的债主?更糟的麻烦?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空旷的雨夜河边显得格外刺耳。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味的冰冷空气,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沙哑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礼貌,却有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请问,是祁月,祁先生吗?”
“我是。”祁月握紧了手机。
“祁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姓陈,是一名律师。”对方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他的反应,然后继续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我的委托人,对您目前的处境有所了解,并对祁太太的病情表示关切。他愿意为您提供一笔足以解决您母亲所有医疗费用,并清偿您父亲遗留个人债务的资金。”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祁月的心脏在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讽刺:“条件是什么?”
电话那端的陈律师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直接,答道:“我的委托人希望与您当面详谈。具体条件,会在双方会面时明确。这是一项私人协议,如果达成,将会具有法律效力。”他报出了一个地址,是市中心顶级酒店顶层的套房号码,以及一个时间,明天下午三点。“祁先生,这是一个机会。或许,是您目前唯一的机会。请您慎重考虑。”
通话结束了。忙音传来。
祁月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在雨夜中照亮他湿漉漉的脸庞。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机会?唯一的机会?
他抬头望向城市中心的方向,那里高楼林立,最顶端没入沉沉的雨云之中,其中一栋的顶层,在无数霓虹中并不显眼,却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悄然张开了口。
他知道,那可能是一个更深不见底的深渊。一旦踏入,或许将万劫不复。
可是,回头看看来路,看看医院的方向,看看出租屋里惶恐的妹妹和病床上生命垂危的母亲,他还有选择吗?
雨还在下。祁月转过身,背离了黑沉沉的河水,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已知的、却充满未知危险的“机会”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又像是沉向无光的海底。
清冷与坚韧依然刻在他的骨子里,但在这步步紧的绝境面前,它们正被迫包裹上一层名为妥协的、冰冷而坚硬的壳。而他并不知道,这层壳将把他带向何方,又将让他付出怎样沉沦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