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和周三在一种微妙的张力中度过。
周二上午的物理课,赵老师在讲解完牛顿第三定律后,特意走到林霁桌边:“竞赛报名今天截止,你想好了吗?”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同学都转过头来看着。
林霁放下笔:“我报名。”
赵老师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好。报名表下午放学前交给我。”
下课后,陈浩凑过来:“你真要参加啊?那玩意儿很难的。”
“试试看。”林霁说。
“你这几天感觉特别认真。”陈浩挠挠头,“受什么了?”
“没有,就是想试试。”
陈浩没再问,但林霁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里多了些东西——好奇,羡慕,也许还有一点点的嫉妒。在高中这个微缩社会里,任何不寻常的选择都会引起注意。
中午在食堂,沈星河带来了一个包裹。
“我表姐让我给你的。”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林霁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件,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
“这是王志远让我复印给你的。”便条上写着,“长宁路127号的初步设计框架,以及座谈会要讨论的几个重点问题。王副局长说,希望你能提前看看,有个准备。”
林霁抽出文件。打印稿,装订整齐。第一页是概述,第二页是设计理念,第三页开始是具体的技术问题:结构加固方案、消防设计、节能措施、无障碍设施……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很专业,有些术语他甚至需要想一想才能理解。但在未来的建筑师记忆里,这些都是基础知识。
“你表姐还说什么了?”林霁问。
“她说王志远特别交代,要重视你的意见。”沈星河压低声音,“她还说,专家组里有人对你的参与有异议,觉得一个高中生不该掺和这种事。但王志远和陈启明坚持要请你。”
异议。这在意料之中。
“谁有异议?”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肯定是那些老专家。”沈星河说,“觉得年轻人不懂事,瞎掺和。”
林霁点点头。他继续看文件。最后一页列出了座谈会要讨论的三个重点问题:
1. 如何在保留工业遗产特质的同时,满足现代使用功能?
2. 如何平衡的商业可行性和公共性?
3. 实施过程中可能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每个问题下面都有一些初步的思考,但留了空白,显然是等待讨论。
“你怎么想?”沈星河问。
林霁合上文件:“问题提得很好。都是关键。”
“你能回答吗?”
“需要想想。”
下午的课是历史和英语。林霁坐在教室里,看似在听课,脑子里却在思考那三个问题。
工业遗产与现代功能的平衡——这个问题,在未来的建筑师记忆里,有很多案例可以参考。比如德国的鲁尔工业区改造,英国的泰特现代美术馆,上海的M50创意园……
但每个案例都有其特殊性。长宁路127号不是鲁尔,不是泰特,不是M50。它是云港市的一个老印刷厂,有自己的历史,自己的位置,自己的限制。
公共性与商业性的平衡——这是更难的问题。纯粹的商业开发容易,纯粹的公共空间也容易,难的是两者兼顾。要有足够的商业收入来维持运营,又要有足够的公共性来服务社区。
而最大的挑战……可能是观念。不是技术问题,不是资金问题,而是人们是否接受这种改造,是否认同这种新旧融合的理念。
林霁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记录一些想法。他写得很隐晦,用的是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
放学时,天空又阴沉下来。林霁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看见林晓薇站在路边,好像在等人。
“林霁。”她叫住他。
“有事?”
林晓薇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最新一期的《城市探索》,上面有一篇关于工业遗产改造的文章,我觉得你可能感兴趣。”
林霁接过杂志。封面是某个改造后的厂房,很有设计感。
“谢谢。”他说。
“不客气。”林晓薇看着他,“周五的座谈会,你会去吗?”
林霁的心跳停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我表姐说的。”林晓薇说,“她在规划局工作。”
又是表姐。云港市真小。
“我还没决定。”林霁说。
“我觉得你应该去。”林晓薇认真地说,“你的想法很有价值,不应该被埋没。”
这话说得很真诚。林霁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很冷静的女生,其实有一颗很敏锐的心。
“谢谢。”他说。
“如果去了,”林晓薇顿了顿,“记得记录一下。我也想听听。”
她转身离开,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动。
林霁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低头翻开杂志。那篇文章在中间部分,标题是《记忆的容器:工业遗产的功能转换》。
文章写得很好,观点清晰,案例丰富。但更重要的是,文章里提到了一个概念:“场所精神”。
“场所精神”是指一个地方特有的氛围、记忆、意义。好的改造不是简单地改变功能,而是要尊重和延续这种精神。
这个概念,和原主在笔记里写的“记忆需要容器”很相似。
林霁合上杂志,放进书包。雨开始下了,很细,很密。他骑上车,往家赶。
雨不大,但很烦人。雨点打在脸上,冰凉。街道被雨雾笼罩,一切都变得模糊。
路过长宁路时,林霁没有停。他只是放慢速度,看了一眼。
127号的院墙在雨中显得更加斑驳。那个红色的“拆”字被雨水浸湿,颜色深得像血。
院子里,几个工人还在工作,穿着雨衣,在测量什么。改造的前期工作已经开始了。
林霁骑车离开。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湿漉漉的。
到家时,他全身都湿了。周文瑾看见,赶紧拿来毛巾。
“怎么不打伞?”
“忘了。”林霁接过毛巾,擦头发。
“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林霁洗澡,换衣服。出来时,晚饭已经准备好了。父亲林致远也回来了,正在看新闻。
新闻里又在报道城市规划的内容。这次不是长宁路127号,而是另一个——城东新区的开发。
“城东那边动作很快。”林致远说,“听说要建全市最高的楼。”
“多高?”周文瑾问。
“三十多层吧。”林致远说,“云港第一高楼。”
三十多层,在2005年确实算高了。但在未来的建筑师记忆里,这只是普通水平。二十年后,云港市会有超过五十层的高楼,会有玻璃幕墙的写字楼群,会有繁华的商业中心……
但那些高楼之下,是老城区的衰败,是记忆的消失。
林霁默默吃饭。他在想,城市的发展,是不是一定要以牺牲记忆为代价?
晚饭后,林致远去了书房。周文瑾收拾碗筷,林霁帮忙。
“妈,”林霁忽然问,“您觉得,老房子应该拆还是留?”
周文瑾停下来,想了想:“看情况吧。有些确实太破了,住着不安全。但有些有纪念意义的,留着也好。”
“比如什么样的有纪念意义?”
“嗯……”周文瑾擦着手,“比如你外公外婆以前住的老房子,虽然旧,但里面有很多回忆。可惜后来拆迁了,现在那里建了商场。”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遗憾。
“您会怀念吗?”
“当然会。”周文瑾说,“每次路过那里,都会想起小时候的事。但时代在变,城市也要发展,没办法。”
没办法。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但王志远在尝试找到“办法”。原主也在尝试。
也许,林霁也可以尝试。
收拾完厨房,林霁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开台灯,摊开沈星河给他的文件,还有林晓薇给的杂志。
他需要为周五的座谈会做准备。
不是随意的发言,而是有准备的、有深度的思考。
他开始写笔记。不是原主那种隐晦的线索,而是清晰的、有条理的思路。
工业遗产与现代功能的平衡:
1. 保留核心结构,改造内部空间
2. 新旧材料的对话(红砖+玻璃/钢材)
3. 功能灵活性(可移动隔断,多功能空间)
公共性与商业性的平衡:
1. 分层设计(底层公共,上层商业/办公)
2. 时间共享(白天办公,晚上活动)
3. 社区参与(居民可使用的空间)
最大挑战:
1. 观念接受度(需要教育和宣传)
2. 资金持续性(需要创新的运营模式)
3. 长期维护(需要建立管理机制)
他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写完一页,又写下一页。
窗外的雨一直下。雨声成了背景音,规律而宁静。
写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沈星河。
“在嘛?”
“写东西。”
“关于座谈会的?”
“嗯。”
沈星河沉默了几秒:“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
“好吧。”沈星河顿了顿,“对了,我表姐说,陈启明明天要来我们学校。”
林霁的手停下来:“来学校?什么?”
“说是做讲座,关于建筑与城市的。好像是学校邀请的,作为艺术节的一部分。”
云港一中的艺术节在每年四月下旬,会有各种讲座、展览、演出。陈启明来做讲座,倒也合理。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第三节,礼堂。”
“你会去吗?”沈星河问。
“会。”
挂掉电话后,林霁靠在椅背上。
陈启明要来学校。巧合吗?还是故意的?
不管怎样,这是个机会。可以在座谈会前,先听听他的想法。
林霁继续写笔记。但心思已经飘到了明天的讲座。
周三早晨,雨停了。天空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些,透出些微天光。
上午的课很平常。数学,语文,化学。林霁尽力让自己专注,但效果一般。他在想下午的讲座。
中午在食堂,沈星河找到他。
“讲座的座位有限,要提前去占位置。”他说,“我第二节下课就去。”
“好。”
下午第二节是物理。赵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竞赛题的解题技巧,林霁认真听着。物理竞赛他其实很有把握,但需要表现得“正常”。
下课铃响,赵老师刚走出教室,沈星河就拉上林霁往礼堂跑。
礼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独立的建筑,能容纳八百人。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这么早?”林霁说。
“陈启明挺有名的。”一个排在前面的女生说,“我在杂志上看过他的采访。”
等了大约十分钟,礼堂开门了。大家进去找座位。沈星河拉着林霁坐到中间靠前的位置——视野好,又不至于太显眼。
礼堂里渐渐坐满了。大部分是学生,也有几个老师。林霁看到林晓薇坐在另一侧的前排,正在翻看笔记本。
两点半,讲座开始。
主持人简单介绍后,陈启明走上讲台。
和周六见到的差不多,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有些凌乱。但站在讲台上,他的气质很不一样——自信,从容,有一种感染人的力量。
“大家好。”他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建筑,但不止是建筑。我想聊聊建筑和我们生活的关系,和城市的关系,和记忆的关系。”
他打开PPT。第一张图是一张老照片——云港市的老街,青石板路,木结构房子,人们在街上行走。
“这是我二十年前拍的。”陈启明说,“这条街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它被拆了,建成了现在的新华路。”
礼堂里很安静。
“我经常在想,我们拆掉一条街,建起一条新街,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陈启明说,“我们得到了更宽的路,更高的楼,更现代化的设施。但我们失去了什么?失去了记忆的载体,失去了生活的痕迹,失去了那个地方的‘场所精神’。”
他翻到下一张图。是长宁路127号的老厂房。
“比如这里。”他说,“一座废弃的印刷厂。按照通常的做法,拆了,盖新楼。但我们在尝试另一条路——保留它,改造它,让它获得新生。”
他开始讲解改造的理念。和林霁在征集会上听到的差不多,但更详细,更有深度。
他讲了“修旧如旧”的原则,讲了新旧材料的对话,讲了功能转换的思考……
林霁听得很认真。陈启明的理念,和未来的建筑师记忆里的很多想法很接近。但陈启明说得更生动,更有感染力。
讲到一半时,陈启明忽然停了下来。他看着台下的学生。
“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他说,“如果让你来设计这个改造,你会怎么做?”
礼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没有人举手。
陈启明等了几秒,然后说:“那我换个问法。如果你要在这个改造后的园区里度过一个下午,你希望那里有什么?”
这次有人举手了。一个男生站起来:“我希望有咖啡厅,可以和朋友聊天。”
“很好。”陈启明点头。
一个女生:“我希望有书店,可以安静地看书。”
“也很好。”
又有人:“我希望有展览,可以看到艺术家的作品。”
“还有吗?”
林霁举手了。
陈启明看到他,眼神微微变化:“那位同学。”
林霁站起来:“我希望有可以自由使用的空间。不是固定的咖啡厅或书店,而是可以据需要改变的空间——今天可以办展览,明天可以开讲座,后天可以开市集。”
陈启明看着他,几秒钟没说话。然后他问:“为什么?”
“因为城市是活的,空间也应该是活的。”林霁说,“固定的功能会限制可能性,灵活的空间才能容纳更多。”
礼堂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林霁。
陈启明点点头,表情认真:“说得好。这正是我们设计中的一个重要考虑——空间的灵活性。”
他让林霁坐下,然后继续讲座。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林霁能感觉到,陈启明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他身上。
讲座结束后,有提问环节。几个学生提问,陈启明一一回答。
最后,主持人宣布讲座结束。学生们开始陆续离开。
林霁和沈星河也起身往外走。刚走到礼堂门口,一个工作人员叫住了林霁。
“陈老师想和你聊几句。”
林霁看了一眼沈星河,然后点点头:“好。”
他被带到礼堂后面的休息室。陈启明正在那里,手里拿着水杯。
“坐。”陈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霁坐下。休息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你的想法,周六那天就让我印象深刻。”陈启明说,“今天的回答,又让我确认了这一点——你真的有思考。”
“谢谢。”
“周五的座谈会,你会来吗?”陈启明问。
“会。”
“好。”陈启明点点头,“我希望你能多说一些。关于空间的灵活性,关于记忆的容器……这些想法很有价值。”
他顿了顿,看着林霁:“你父亲是林致远教授?”
林霁的心跳快了一拍:“是。”
“我认识他。”陈启明说,“多年前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见过。他是个很有深度的学者。”
“您认识他?”林霁尽量让声音平静。
“不算熟,但有过交流。”陈启明说,“他研究理论物理,但兴趣很广。我们聊过建筑,聊过城市,聊过记忆……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林霁没有说话。他在想,父亲和陈启明的交流,是偶然吗?还是和原主的“梦”有关?
“你父亲知道你对建筑感兴趣吗?”陈启明问。
“知道一点。”
“他支持你?”
“他没有反对。”
陈启明点点头,没再问。他喝了口水,然后说:“周五的座谈会,会有一些不同的声音。有些人可能不习惯听年轻人的意见。你要有准备。”
“我知道。”
“但不要被吓到。”陈启明认真地说,“好的想法就是好的想法,和年龄无关。”
“谢谢。”
陈启明站起来,伸出手:“期待周五听到你的发言。”
林霁和他握手。陈启明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
走出休息室,沈星河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他问。
“没事。”林霁说,“就聊了几句。”
两人走出礼堂。下午的阳光出来了,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陈启明好像很欣赏你。”沈星河说。
“也许吧。”
“周五……”沈星河犹豫了一下,“你紧张吗?”
“有点。”林霁实话实说。
“加油。”沈星河拍拍他的肩。
下午放学后,林霁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市图书馆,想再找一些资料。
在建筑类书架前,他遇到了林晓薇。
“你也来了?”林晓薇看到他,有些意外。
“嗯,找点资料。”
“关于座谈会的?”
林霁点点头。他没有否认的必要了。
林晓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这本可能有用。《城市更新中的公众参与》,讲了很多案例。”
林霁接过书。厚厚的,很专业。
“谢谢。”
“不客气。”林晓薇看着他,“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在做一件不寻常的事。”林晓薇说,“大多数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在应付考试,想着升学。但你在思考更大的问题。”
这话说得很诚恳。林霁看着她:“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奇怪,但不一定是坏事。”林晓薇说,“有时候,世界需要一些奇怪的人,来做一些不寻常的事。”
她说完,抱着几本书离开了。
林霁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书架间。
不寻常的事。
是的,他正在做一件不寻常的事。不是因为他的选择,而是因为他的处境。
双重记忆,原主的计划,父亲的秘密,王志远的期待,陈启明的关注……
所有这些,把他推向了一个不寻常的位置。
他在书架前站了很久,然后开始找书。关于城市更新的,关于公众参与的,关于工业遗产改造的……
他借了三本书,厚厚的,装进书包。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上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林霁步行回家。路过长宁路时,他看到127号的院子里亮起了灯——临时拉的灯泡,挂在帐篷里。工人们还在工作,为了周五的座谈会做准备。
改造的前期工作正在加速。
林霁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灯光下的红砖墙,有一种沧桑的美感。
这座建筑,这座院子,这座城市的一角,正在等待改变。
而他,也在等待。
等待周五的到来。
等待那个不寻常的下午。
等待镜子映出更多的面。
他转身,往家走去。
夜晚的风很凉,但他的心很热。
他知道,从今天起,从陈启明的讲座起,从林晓薇的话起,有些事情已经无法回头。
他必须继续走下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
因为镜子已经碎了。
而碎片中的光,正在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