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物理竞赛辅导课从上午九点持续到中午十二点。赵老师讲得很细，把历年复赛的典型题型拆解分析，黑板上很快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
林霁坐在教室中间，认真记笔记。旁边是林晓薇，她的笔记做得更系统，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和难点。教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年级里物理拔尖的学生，气氛安静而专注。
“最后这道题，”赵老师指着黑板，“是去年复赛的压轴题，考察的是综合运用能力。有人想上来试试吗？”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林霁看了看题目，是关于电磁场和相对论的综合应用，确实有难度。
“林霁？”赵老师点名。
林霁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拿起粉笔，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开始解题。步骤清晰，逻辑严谨，虽然有些地方可以更简洁，但整体思路是正确的。
“很好。”赵老师点头，“请回座。”
林霁回到座位时，能感觉到林晓薇投来赞许的目光。他微微一笑，继续听课。
十二点，辅导课结束。学生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
“林霁，”林晓薇叫住他，“你刚才的解法，第三步可以简化。”
她翻开笔记本，指着一处：“用洛伦兹变换直接推导，能少写两步。”
林霁看了看，确实如此。林晓薇的物理直觉很好，总能找到最优解。
“谢谢。”他说。
“不客气。”林晓薇合上笔记本，“你要回去吗？”
“下午有点事。”
“哦。”林晓薇没多问，背上书包离开了。
林霁收拾好东西，走出实验楼。周六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住校生在场上打球。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斑斑驳驳。
他走到车棚，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阿良家离学校不远，骑车大约十五分钟。按照阿良给的地址，他来到一个新建的小区门口。
这个小区明显比林霁住的老家属院高档很多。白色的楼房，整齐的绿化，还有一个小型喷泉在中央广场上喷着水。门口的保安很严格，林霁报了阿良的名字和门牌号，登记后才被放行。
阿良家在八栋的十二楼。林霁走进电梯，按下按钮。电梯很平稳，镜面墙壁映出他的样子——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旧书包，和这个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电梯门打开，是宽敞的走廊。林霁找到1202室，按响门铃。
门很快开了，是阿良。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但笑容依旧灿烂。
“来了？快进来。”
林霁走进去。阿良家很大，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城市景色。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白色为主，搭配深色家具，看起来很舒服，但也看得出价格不菲。
“随便坐。”阿良说，“喝什么？可乐？果汁？茶？”
“水就好。”
阿良去厨房倒水。林霁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墙角摆着一架钢琴，书架上塞满了书——不只是装饰，很多都有翻阅的痕迹。
“我爸还没回来，”阿良端着两杯水走过来，“公司临时有点事，他说大概半小时后到。”
“没关系。”
阿良在林霁对面坐下：“上午辅导课怎么样？”
“还行，讲了很多题型。”
“物理竞赛……”阿良想了想，“我一直觉得，能搞竞赛的都是天才。尤其是物理，那么抽象的东西，你们怎么能想明白？”
“多练习，多思考。”林霁说，“其实没那么难。”
“那是对你来说。”阿良笑了，“对我来说，物理公式就像外星文字。”
两人聊了一会儿学校的事。阿良说他已经基本适应了新环境，就是云港的方言还有点听不懂。
“昨天去小卖部，老板问我要‘么子’，我愣了半天。”阿良模仿着云港口音，“后来才知道是‘什么’的意思。”
林霁笑了：“慢慢就习惯了。”
“嗯。”阿良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方案的事，我爸又问了。”
“问什么？”
“问你的背景，你的想法从哪来的。”阿良说，“我说你就是普通高中生，但想法很特别。我爸好像不太信。”
林霁心里一紧，但脸上表情不变：“为什么不相信？”
“他说，那些设计理念，那些空间思考，不像高中生能有的。”阿良看着林霁，“说实话，我也觉得不太像。你思考问题的方式，说话的方式……有时候感觉比我们成熟很多。”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林霁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可能是我看书多吧。”他说，“而且我对这些东西确实有兴趣。”
阿良没再追问，但眼神里还是有些疑惑。
这时，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正式的衬衫西裤，手里提着公文包。他大概五十岁左右，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金边眼镜，气质儒雅但透着精明。
“爸，回来了。”阿良站起来。
“嗯。”男人点点头，目光落在林霁身上，“这位就是林霁同学？”
林霁站起来：“梁叔叔好，我是林霁。”
“坐，坐。”梁父走过来，和林霁握手。他的手很有力，握得很实，“听阿良说起你很多次了，今天终于见到。”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解开领带，放松了一些。
“阿良说，你在长宁路那个上的方案，很有想法。”梁父开门见山，“我看了复印件，确实不错。尤其是‘新旧对话’的理念，很有见地。”
“谢谢梁叔叔。”
“不用客气。”梁父倒了杯茶，慢慢喝着，“我做了二十多年建筑建材，看过太多设计。大部分都是按部就班，很少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你的方案，算是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林霁：“但我想知道，这些想法，你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又来了。林霁深吸一口气，给出了准备好的回答。
“我住在那附近，经常路过那个老厂房。”他说，“看着它空置了那么多年，觉得很可惜。后来听说要改造，就开始想，怎么才能既保留它的记忆，又赋予它新的生命。”
“只是这样？”梁父问，“那些技术细节呢？空间设计呢？这些可不是看看就能想出来的。”
“我看了很多书，查了很多资料。”林霁说，“市图书馆有很多关于建筑和城市规划的书，我借来看，自己琢磨。”
梁父点点头，没说话，像是在思考。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霁同学，”梁父忽然说，“你可能不知道，我也是云港一中毕业的。”
林霁有些意外。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梁父笑了笑，“那时候学校比现在破多了，教室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我学到了很多。”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翻开，递给林霁。
照片是黑白的，一群穿着朴素的中学生站在老校门前，笑容青涩。林霁仔细看，确实能从那个站在后排的瘦高少年脸上，看出梁父现在的轮廓。
“那时候我也喜欢思考一些‘不切实际’的问题。”梁父回忆道，“比如城市该怎么发展，建筑该怎么设计……但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我想太多。老师让我专心学习，考上大学才是正事。”
他合上相册，放回书架。
“后来我考上了东海大学，学了土木工程。毕业后进了国企，再后来下海，做建材，做房地产……一路走过来，那些年轻时的想法，很多都被现实磨平了。”
他走回沙发坐下，看着林霁。
“所以当我看到你的方案时，很感慨。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有想法，有热情，敢想敢说。”
他顿了顿：“但同时我也担心。因为我知道，现实往往比理想残酷。好的想法，不一定能被接受；正确的事，不一定能做成。”
这话说得很坦诚。林霁点点头：“我知道。但我觉得，总得有人尝试。”
“说得好。”梁父笑了，“但尝试需要方法，需要资源，需要支持。单凭一腔热血，走不远。”
他看着林霁：“所以我想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方案有机会真正落地，你需要什么？”
这个问题很大。林霁想了想，说：“需要专业团队把设计深化，需要资金支持，需要管理运营经验……还有，需要时间证明。”
“很实在的回答。”梁父点头，“专业团队我可以介绍，资金也不是大问题。但时间和证明……这个谁也帮不了你，只能靠自己说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像是在做某个决定。
“这样吧，”梁父最终说，“长宁路那个，虽然你的方案没中标，但理念被采纳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你认识的设计团队，你可以参与后续讨论，提建议，学东西。”
他顿了顿：“而且，我在云港的新公司，也需要一些有想法的年轻人。如果你有兴趣，暑假可以来实习，做点基础工作，但也能接触到真实。”
这个提议很突然，也很诱人。林霁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不用马上决定。”梁父说，“回去想想，跟父母商量商量。如果愿意，让阿良告诉我。”
“谢谢梁叔叔。”林霁说。
“不用谢我。”梁父摆摆手，“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这个行业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有想法的人。而你，恰好是这样的人。”
他看了看表：“好了，我还有个电话会议。阿良，你陪林霁聊聊。”
梁父起身去了书房。客厅里又剩下林霁和阿良。
“怎么样？”阿良问，“我爸说话比较直接，但人不错。”
“嗯，能感觉到。”
“他很少这样夸人。”阿良说，“他说你有想法，那就是真的欣赏你。”
林霁点点头，心里有些复杂。梁父的欣赏和提议，是机会，也是压力。
“暑假实习的事，”阿良说，“你可以考虑考虑。我爸公司虽然刚来云港，但在东海很有实力。能学到很多东西。”
“我需要想想。”
“当然。”阿良站起来，“饿了吗？我叫了外卖，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阿良去开门，是送外卖的。他提进来几个袋子，摆在餐桌上。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点了几个招牌菜。”阿良一边拆包装一边说，“这家餐厅不错，我和我爸经常点。”
菜很丰盛：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份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阿良开了两罐可乐。
“杯，”他举起可乐罐，“为了……新朋友。”
林霁和他碰了碰：“为了新朋友。”
吃完饭，林霁帮忙收拾桌子。阿良家的厨房很大，设备齐全，但看得出不常开火。
“我妈在东海，”阿良一边洗碗一边说，“她不喜欢云港，说太小，太闷。所以就我和我爸过来。”
“你不想你妈吗？”
“想啊，但没办法。”阿良耸耸肩，“我爸说事业重要，让我理解。我也习惯了，从小就这样。”
他说得很随意，但林霁听出了一丝无奈。富二代的生活，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收拾完，两人回到客厅。阿良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正在重播一场足球赛。
“你喜欢足球？”林霁问。
“嗯，以前在东海经常踢。”阿良说，“云港这边好像不太流行，学校都没正经的足球队。”
“可以组一个。”
“想过，但没时间。”阿良靠在沙发上，“而且马上高三了，得学习。”
两人看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足球赛很精彩，但林霁的心思不完全在比赛上。
他在想梁父的提议。暑假实习，参与真实，接触专业团队……这些都是难得的机会。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投入，更多的暴露。
而且，他还有物理竞赛，还有正常的学习，还有那些偶尔出现的记忆碎片……
“林霁。”阿良忽然开口。
“嗯？”
“你有时候……好像在担心什么。”阿良看着他，“我能感觉到。虽然你表现得很淡定，但眼神里有时候会有一种……沉重？”
这个问题很敏锐。林霁沉默了几秒。
“每个人都有担心的事吧。”他最终说。
“也是。”阿良没再追问，“不过我想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虽然我也许帮不上大忙，但多个人商量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很真诚。林霁点点头：“谢谢。”
下午三点多，林霁准备离开。
“我送你下楼。”阿良说。
“不用了，你继续看球吧。”
“没事，正好出去走走。”
两人一起下楼。电梯里，阿良忽然说：“下周末我生，家里准备办个小聚会，你来吗？”
林霁有些意外：“生？”
“嗯，十八岁。”阿良笑了笑，“成人礼。不过我不想搞太大，就叫几个朋友。你来吗？”
“好。”
“那就说定了。”电梯门开了，阿良送林霁到小区门口，“具体时间地点我回头告诉你。”
“好，谢谢。”
林霁骑上自行车，朝阿良挥挥手，然后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他骑得很慢。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对话：梁父的提议，阿良的邀请，暑假实习的机会，生聚会……
所有这些，都在把他拉向一个更广阔、但也更复杂的世界。
路过长宁路时，他停下车。127号的院子里，工人们正在加班。电焊的火花在阳光下闪烁，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改造在继续，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犹豫而停止。
就像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困惑而停留。
林霁站在那里，看着那座红砖厂房。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给建筑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在这个2005年的春天，十七岁的林霁站在人生的又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正常的高中生活：学习，考试，竞赛，和朋友一起成长。
右边是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建筑设计，城市更新，商业现实，成年人的规则。
而他，拥有双重记忆的林霁，需要找到自己的路。
不是简单地选择左边或右边，而是走出一条融合的道路——既保持学生的纯粹和热情，又学习成人的现实和智慧。
带着原主的梦想，带着建筑师的记忆，带着自己的思考。
也带着新朋友的友谊和支持。
继续往前走。
镜子映出了更多的面——关于机会，关于选择，关于成长。
而他，正在学习如何看清每一面，如何走向每一面。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年在成长。
而路，在脚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