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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物理课的下课铃在上午十点二十分准时响起。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桌椅挪动声、收拾书本声、学生们压低音量的交谈声混成一片。林霁合上课本,余光瞥见同桌已经把刚才借去的物理卷子抄完了,正在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陈浩。

“谢了啊林霁。”陈浩把卷子递回来,咧嘴一笑,“要不是你,老班非得让我站走廊。”

林霁接过卷子,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教室前排——沈星河正被几个男生围着,似乎在讨论昨晚的篮球赛。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少年们跃动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霁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沈星河在开水间说的那句“别搞砸了”开始,这个看似普通的2005年高中生活,就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暗影。

他起身,拿着水杯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少年人汗水的混合气味。公告栏前围着一小群人,正在看新贴出来的物理竞赛通知。

林霁走过去,目光在通知上扫过。市级物理竞赛,五月初举行初赛,获奖者有高考加分——在2005年,这是足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机会。

他记得,在原主的笔记本里,并没有关于物理竞赛的记录。这说明原来的林霁对这个没兴趣,或者没打算参加。

但现在呢?

他该按照原主的轨迹走,还是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

“想报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霁转过头,看见物理老师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还在考虑。”林霁说。

物理老师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打量着林霁:“你上次月考物理考了89分,不算差,但离竞赛水平还有距离。如果真想参加,得额外下功夫。”

林霁点点头。他其实不需要参加——以他来自未来的知识储备,应付高中物理竞赛绰绰有余。但他不能表现得太突出。

“我回去想想。”他说。

赵老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走廊里的人流迅速涌室。

上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林霁坐在座位上,看似认真听讲,手指却在课桌下轻轻摩挲着那个黑色笔记本的硬壳封面。

笔记本里还有多少他没发现的信息?

原主林霁,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究竟预见到了多少?

他想起早上在长宁路127号听到的对话——“有专家提出,老建筑改造更符合新规划的理念”。这个“专家”,会不会就是……

不,不可能。一个高中生,怎么可能影响市规划局的决策?

但如果不是原主,又是谁?

“林霁。”

语文老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个年轻女老师,姓周,刚毕业没几年,讲课很有激情。

“请你分析一下这一段的情感基调。”周老师指着黑板上的句子。

林霁站起身。那是一段鲁迅的文字,关于记忆与遗忘的论述。他扫了一眼,开始回答:“这一段表面在写记忆的不可靠,实际上是在批判当时社会的麻木。鲁迅用‘忘却的救主’这个意象,暗示人们选择遗忘痛苦,其实是在逃避责任……”

他的分析很透彻,甚至超出了高中生的理解水平。

周老师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赞赏:“很好。请坐。”

坐下时,林霁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佩服,有好奇,也有……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翻开语文课本,假装做笔记。

这一天的课,每一节他都被点到了名。英语、物理、语文。每个老师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惊讶于他的回答深度,然后露出“这孩子开窍了”的表情。

到了中午放学铃响,林霁已经成了班里的小焦点。

“行啊林霁,”陈浩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今天什么情况?打通任督二脉了?”

“昨晚睡得好。”林霁敷衍道。

他需要改变策略。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食堂里人山人海。林霁和沈星河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不锈钢餐盘里是标准的“老三样”:土豆烧鸡块、炒白菜、米饭。鸡块很少,大多是土豆。

沈星河坐下后,盯着林霁看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你今天太高调了。”

“我知道。”林霁用筷子戳着米饭,“没控制好。”

“原来的林霁不会这样。”沈星河说,“他上课从来不主动发言,被点名也是能少说就少说。”

“所以我得调整。”

“怎么调整?”沈星河夹起一块土豆,“装傻?还是故意答错题?”

林霁沉默了。这是个问题。他可以用成年人的心智去模仿少年,但有些东西是本能——比如对问题的理解深度,比如知识储备。这些不是能轻易隐藏的。

“我需要时间适应。”他最终说。

沈星河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人安静地吃饭。

食堂的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我市规划局近表示,将在老城区选取试点地块,进行城市更新探索。相关负责人强调,更新不是简单的拆除重建,而是要保留城市记忆,实现新旧融合……”

画面切到了一位官员的采访。那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正在对着镜头讲话:“我们将邀请专家学者参与规划,让城市更新更科学、更人性化……”

林霁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画面里的官员,他认识。

不,应该说,未来的他认识。

在建筑师的记忆里,这个人叫王志远,当时是云港市规划局副局长。2008年后调任省住建厅,2015年因为某个规划涉嫌违规被调查,后来不了了之。但更关键的是——

这个人在2006年初,会主导一个“城市记忆保护计划”。而长宁路127号,就在第一批试点名单里。

所以,早上那些规划局人员说的“有专家提出”,会不会就是指王志远?

如果是这样,那原主林霁在笔记本里提到的“4月15的公示”,很可能就是这个计划的前期铺垫。

“你看什么这么入神?”沈星河问。

林霁收回目光:“没什么。新闻而已。”

他低头继续吃饭,但脑子在飞速转动。

如果长宁路127号的规划调整,是王志远那个“城市记忆保护计划”的一部分,那么这块地的价值,可能比他之前估算的还要高。

因为这不只是一个创意产业园,更是一个政策示范。在未来的城市发展中,这种能获得的资源倾斜、政策支持,是普通商业无法比拟的。

他需要更多信息。

“沈星河,”林霁忽然问,“你爸不是在市建委工作吗?”

沈星河一愣:“是啊。怎么了?”

“能帮我打听点事吗?关于长宁路那块地。”

沈星河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想嘛?”

“我想知道具体的规划内容。”林霁说,“什么时候公示,什么时候征求意见,什么时候定案。”

“这……”沈星河犹豫了,“我爸不会随便说这些的。而且你一个高中生,打听这些什么?”

林霁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因为那块地,可能关系到我能不能找到‘镜子另一面’的答案。”

这句话让沈星河沉默了。他盯着林霁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你真的相信,”沈星河缓缓开口,“原来的林霁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去找到他?”

“我不知道。”林霁实话实说,“但笔记本上的那些话,那些指引……不像是一个会完全消失的人留下的。”

沈星河低头扒了几口饭,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好。我试试。但不能保证。”

“谢谢。”

“别谢我。”沈星河说,“如果原来的林霁真的还在,我也想找到他。”

这句话里有一种林霁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不是怀疑,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执念。

吃完饭,两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时,下午上课的预备铃还没响。校园里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在场上打球,有的在树荫下聊天。

四月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林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转过身。一个女生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穿着净的校服,马尾辫扎得很整齐。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习题集,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是林晓薇。班里的英语课代表,也是年级前十的常客。

“有事吗?”林霁问。

林晓薇走过来,目光在沈星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林霁脸上:“周老师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参加校文学社?她说你今天的课堂表现很好。”

林霁愣了一下。原来的林霁,会参加文学社吗?

“他……”沈星河想开口,但被林霁打断了。

“我考虑一下。”林霁说。

“那好。”林晓薇点点头,“如果想参加,周五下午放学后,312教室有活动。”

她说完,抱着习题集转身走了。步伐很稳,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

“她今天跟你说话的语气,”沈星河看着林晓薇的背影,“跟以前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她找你,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今天……怎么说呢,多了点好奇。”沈星河转过头,看着林霁,“因为你今天表现得太不像以前的你了。”

这又是一个问题。

林霁意识到,他不仅要面对老师,还要面对同学,面对这个社交网络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细微的改变,都可能引起注意。

而他还不知道,这种注意会带来什么后果。

下午的课是历史和自习。林霁尽量让自己低调,不再主动发言,被点名时也只回答最基本的内容。但即便如此,他仍然能感觉到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历史课上,老师讲到改革开放初期的特区建设。林霁看着课本上的黑白照片——那是1980年代的深圳,还是一片荒滩和农田。

而在他的记忆里,那里现在是高楼林立的现代化都市。

这种时空的错位感,如此强烈,又如此私密。

没有人知道,这个教室里坐着一个来自未来的人。没有人知道,他脑海里装着的不是三角函数和化学方程式,而是二十年的经济周期、技术革命、城市变迁。

这就像一个巨大的秘密,压在他的口。

自习课时,林霁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写的那行字依然很淡,但在下午的光线下,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如果实验成功,请找到‘镜子’的另一面。”

他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开始写下自己的思考:

2005年4月7

观察记录:

1. 原主林霁的社交网络: 朋友(沈星河)、同学(陈浩等)、老师(赵、周)。关系普遍较浅,符合内向性格。

2. 异常点: 原主可能预知意识迁移,并为此准备。但动机不明。

3. 外部线索: 长宁路127号地块、市规划局王志远、“城市记忆保护计划”。

4. 自身处境: 需平衡双重身份,避免引起注意。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上一条:

1. 关键问题: “镜子”是什么?“另一面”是什么?实验的目的是什么?

合上笔记本时,下课铃响了。

下午放学,学生们像水一样涌出教学楼。林霁和沈星河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小贩推着车卖炸串和煎饼果子,香气飘得很远。

“今天去我家做作业?”沈星河问,“我妈炖了排骨。”

林霁摇摇头:“不了。我得回家一趟。”

“有事?”

“嗯。”林霁跨上自行车,“得看看……我家是什么样。”

这是真话。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他还没仔细看过这个“家”——原主林霁的家。

沈星河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点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林霁骑着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傍晚的云港市,笼罩在橙黄色的余晖里。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橱窗里的商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音像店里传出王力宏的《心中的月》,歌声飘荡在暮色中。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具体。

林霁骑得很慢。他在观察,在记忆。

这条路,这些建筑,这些声音和气味,构成了2005年的全部细节。而这些细节,在他之前的记忆里,早已模糊或被覆盖。

现在,它们重新变得清晰。

到家时,天还没完全黑。林霁把自行车停进楼道,走上二楼。钥匙进锁孔——这动作很自然,好像他做过无数次。

门开了。

客厅很整洁。米色的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台21寸的彩色电视机。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父母还很年轻,原主林霁大概十岁左右,站在中间,笑得很腼腆。

“回来了?”

厨房里传出母亲的声音。林霁转过头,看见周文瑾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拿着锅铲。

“嗯。”他应了一声。

“先去洗手,马上吃饭。”周文瑾说,“你爸今天学校有事,晚点回来。”

林霁点点头,走进卫生间。洗手池上方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是那张十七岁的脸。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这个家,很温暖,也很陌生。

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青椒肉丝、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紫菜汤。周文瑾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物理竞赛的通知看到了吗?想不想参加?”

林霁扒了一口饭:“还在考虑。”

“参加一下也好,锻炼锻炼。”周文瑾说,“不过别太有压力,顺其自然就行。”

这话说得温和,没有强迫的意思。林霁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眼角已经有细纹,头发里藏着几银丝,但气质很好,是那种知性女性的温婉。

“妈,”他忽然问,“你觉得……我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周文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变化嘛……”周文瑾想了想,“好像比以前爱说话了。不过这是好事,男孩子太闷了也不好。”

她没察觉到更深层的东西。

这应该是好事,但林霁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吃完饭,他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周文瑾有些惊讶:“今天这么勤快?”

“应该的。”林霁说。

收拾完,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

书桌、床、书架……一切都保持着早晨离开时的样子。整洁,有序,像一个精心维护的标本。

林霁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除了课本和参考书,还有一些课外读物:《时间简史》《万物简史》《数字化生存》《未来之路》……

这些书的选择,透露着原主的兴趣方向。

他抽出那本《数字化生存》。这是尼葛洛庞帝1995年的著作,预测了数字时代的到来。书页有些泛黄,里面夹着几张书签,有些段落用铅笔画了线。

其中一页,在“比特的时代”那一章,旁边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

“如果信息是新的石油,那么记忆就是炼油厂。”

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样。

林霁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记忆就是炼油厂。

原主写下这句话时,在想什么?是单纯对书中观点的感慨,还是另有所指?

他把书放回书架,走到书桌前坐下。抽屉还锁着,钥匙在花盆底下。但他没有去开。

有些事情,需要慢慢来。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对面楼里陆续亮起灯,每一扇窗户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林霁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桌面。他从书包里拿出作业,开始写。

数学题、物理题、英语阅读……这些对现在的他来说很简单。但他写得很认真,笔迹模仿着原主的风格,解题步骤也尽量按照高中生的思路。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既要完成任务,又不能表现得太超常。

写到九点多,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父亲林致远回来了。

林霁放下笔,走出房间。林致远正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带着疲惫。

“爸。”

“嗯。”林致远点点头,“作业写完了?”

“差不多了。”

“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简单的对话,典型的父子交流。林霁看着父亲走进书房——那间屋子白天他还没进去过。

书房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几幅星图,还有一张元素周期表。

林致远是物理系教授,研究方向是理论物理。在原主的笔记本里,提到过父亲,但信息不多。

林霁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原主的“异常”——那些关于未来的梦境和记忆——有没有告诉过父母?

从周文瑾的反应看,应该没有。

那么这个秘密,原主只告诉了沈星河,或许还有那个“陈医生”。

为什么?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上,作业本摊开着,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一切都很平静。

但林霁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长宁路127号,规划局的公示,王志远的计划,原主留下的谜题……所有这些线索,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正站在网的中心。

他拿起笔,在作业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图形。

一个圆圈,里面有一条线,将圆分成两半。

像一面镜子。

镜子的一边,是十七岁的林霁,过着按部就班的高中生活。

镜子的另一边,是四十二岁的建筑师,带着二十年的未来记忆。

而现在,这两边重叠在了一起。

裂痕已经出现。

光正透进来。

但光的那边,究竟是什么?

林霁不知道。

他只知道,4月15正在一天天近。

而到那一天,有些答案,或许会开始浮现。

窗外的夜空里,星星很少。城市的灯光太亮,遮住了星光。

但有些光,是从内部发出的。

比如记忆。

比如那个藏在镜子另一面的秘密。

台灯下,少年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像一个等待被解答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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