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时快时慢。
周,林霁在家复习。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摊开物理和数学的竞赛辅导书,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窗外的梧桐树在春风中摇曳,新叶沙沙作响,像某种低语。
中午,母亲周文瑾敲门进来,端着一碗银耳汤。
“休息一会儿。”她把碗放在书桌角落,“别太累。”
“谢谢妈。”
周文瑾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书桌旁,看着摊开的辅导书,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默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霁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周文瑾摇摇头,但眉宇间有一丝担忧,“就是感觉你最近……特别安静。有时候叫你几声都没反应。”
“我在想题目。”林霁说。
“那就好。”周文瑾摸了摸他的头,“有什么事要和妈妈说,别憋在心里。”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林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银耳汤还冒着热气,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他想起原主在信里写的:“你不是在重复我的路。你是在走一条新的路——我们两个人的路。”
两个人的路。
可这条路要怎么走?
周一上学,林霁刻意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些。上课时,他不再主动发言,被点名时也只给出标准答案,不延伸,不发挥。英语课上,他故意把几个单词的发音念得不那么标准;物理课上,他写解题步骤时多绕了几个弯。
“你最近怎么了?”陈浩课间时问,“感觉又变回去了。”
“变回去?”
“就是……没那么厉害了。”陈浩挠挠头,“上周你回答问题的时候,感觉特别牛。今天好像又变成以前那个林霁了。”
林霁笑了笑:“上周是超常发挥。”
“好吧。”陈浩也没多想,转头去抄别人的作业了。
但林晓薇注意到了。英语课下课后,她在走廊里叫住林霁。
“你的作文改好了吗?”她问。
“还在改。”林霁说。
林晓薇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探究的意味:“周老师很看好你那篇作文。她说想法很新颖。”
“谢谢。”
“不过,”林晓薇顿了顿,“有些观点……好像不太像高中生能想出来的。”
林霁心里一紧,但脸上表情不变:“我在书上看来的。”
“哪本书?”
“《未来之路》。”林霁说了原主书架上的一本书名,“讲互联网发展的。”
林晓薇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她离开时,回头看了林霁一眼,那眼神让林霁觉得,她并没有完全相信。
周二,物理小测。林霁控制着分数,故意做错了两道中等难度的题,最后得了85分——刚好是原主平时的水平。
赵老师发卷子时,在他座位旁停了一下。
“这次考得还行。”赵老师说,但语气里有点失望,“不过以你的潜力,应该能更好。”
“最近状态不好。”林霁说。
“竞赛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赵老师问,“报名截止期是周五。”
“我再想想。”
赵老师点点头,走向下一个学生。
林霁看着卷子上的分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在控制自己,在扮演一个角色。但这样下去,能演多久?
周三下午放学后,林霁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市图书馆。
云港市图书馆在老城区,是一栋苏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门口有几级石阶。走进去,一股旧书和木地板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霁找到城市规划类书籍的区域。这里比书店的专业书籍更多,也更全。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城市规划原理》,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缓缓地,像时间的颗粒。
林霁翻开书。第一章讲城市发展的历史,第二章讲规划的理论基础……他翻到关于“公众参与”的章节。
书上说,公众参与是现代城市规划的重要环节,可以提高规划的透明度和接受度。但在2005年,这个概念还比较新,实践案例不多。
王志远在长宁路127号上强调公众参与,是真心想做,还是走形式?
林霁想起原主在信里的指示:“给王志远看草图。不要说你是谁,只说你是‘林霁的朋友’。他会明白。”
王志远为什么会明白?他认识原主吗?
如果认识,那么原主参加的那个座谈会,很可能就是王志远组织的。
林霁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窗外,街道上车来车往。2005年的云港市,私家车还不算多,自行车和公交车是主要的交通工具。远处,几栋高楼正在建设中,塔吊在天空中缓缓转动。
这座城市,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改变。
而原主林霁,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想要参与到这个改变中。
为什么?
因为那些关于未来的梦?因为他看到了这座城市未来的样子?
林霁不知道。他只能按照原主留下的线索,一步步往前走。
周四,距离4月15还有两天。
中午在食堂,沈星河带来一个消息。
“我爸说,王志远那个专家咨询组,增加了一个新人。”沈星河压低声音,“是个建筑师,从东海市来的,据说很有名。”
“叫什么名字?”林霁问。
“陈启明。”沈星河说,“四十多岁,做过好几个有名的。我爸说,这个人性格很直,敢说话,王志远特意请他来,可能是想给增加一些分量。”
陈启明。
这个名字,林霁听过。
不,应该说,在未来建筑师的记忆里,陈启明是个很有影响力的人物。他擅长旧建筑改造,主张“修旧如旧,新旧共生”。2010年后,他主持的几个都成了经典案例。
但在2005年,陈启明应该还不太出名。他怎么会来云港这个三线城市?
“他什么时候来的?”林霁问。
“就这几天。”沈星河说,“说是来做前期调研,为设计方案征集做准备。”
林霁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陈启明加入了专家咨询组,那么征集来的设计方案,他肯定会看。如果他看到原主的草图……
“还有,”沈星河继续说,“我爸说,王志远在咨询组内部会议上提过一个要求:不要因为设计者的身份而忽视好的创意。不管是谁的设计,只要想法好,都要认真考虑。”
这话说得很大胆。在2005年,城市规划还是专家和官员主导的领域,普通人的意见很少被真正重视。
王志远为什么这么强调这一点?
因为他认识原主?因为原主的设计,真的让他看到了价值?
林霁吃完饭,把餐盘送收处。走出食堂时,下午上课的预备铃还没响。场上有几个体育生在训练,跑步的脚步声和喘息声隐约传来。
“你想好了吗?”沈星河问,“周五下午,真的要去?”
“嗯。”林霁点头。
“以什么身份去?”
“林霁的朋友。”林霁说,“就像信里写的那样。”
沈星河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原来的林霁,现在会在哪里?”
这个问题,林霁也想过很多次。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还在这个身体里,只是睡着了。也许……去了别的地方。”
“你希望他在哪里?”
林霁停下脚步,看着沈星河。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担心,期待,还有一点点的……希望。
“我希望他还在。”林霁诚实地说,“这样,这条路,就真的是两个人一起走。”
沈星河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五,4月15的前一天。
最后一节课是语文。周老师讲完了课文,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她让同学们自由阅读。
林霁翻开语文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层很厚,可能要下雨。
明天下午三点,长宁路127号。
他会见到王志远,会给他看原主的草图。然后呢?
王志远会有什么反应?会接受一个“高中生朋友”的设计吗?
如果接受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不接受……
林霁摇摇头,把这些假设暂时放到一边。现在想太多没用,只能等到明天。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收拾书包,教室里热闹起来。
“林霁。”
林晓薇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你的作文。”她把笔记本放在林霁桌上,“周老师让我还给你。她说改得不错,下期校刊会用。”
林霁翻开笔记本。作文被修改过,有些句子被划掉,旁边有周老师用红笔写的建议。但核心内容保留了下来。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林晓薇说,“是你自己写得好。”
她看着林霁,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有吗?”
“有。”林晓薇点点头,“上周你很活跃,这周又很沉默。像两个人。”
林霁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是快考试了,压力大。”他说。
“也许吧。”林晓薇没再追问,转身离开了。
林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更敏锐。
他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大家说说笑笑,讨论着周末的计划。有人要去网吧,有人要去看电影,有人要补课。
这些平凡的高中生活,对林霁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经历过——虽然是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身份。
陌生是因为现在,他必须同时扮演两个角色。
走出校门,沈星河推着自行车在等他。
“明天,”沈星河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林霁说,“信里只说让我一个人去。”
“我在附近等你。”沈星河坚持,“万一有什么事……”
“不会有什么事的。”林霁说,“那是公开的活动,很多人会去。”
沈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吧。但你得答应我,一结束就给我打电话。”
“好。”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林霁步行回家,沈星河骑车往另一个方向。
路过长宁路时,林霁特意去看了一眼。
127号院墙前搭起了临时帐篷,几个工人在摆放桌椅。墙上那个红色的“拆”字还在,但旁边贴了一张新海报:
“长宁路127号地块规划公众意见征集会
时间:4月15(周六)下午3:00
地点:长宁路127号院内
欢迎市民朋友踊跃参与,共绘城市未来”
海报是彩印的,蓝底白字,很醒目。已经有几个路人在驻足观看。
林霁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家走。
到家时,父亲林致远还没回来。母亲周文瑾在厨房准备晚饭。
“默默,帮我把葱切一下。”周文瑾说。
林霁洗了手,接过刀。葱是新鲜的,带着泥土的香气。他小心地切着,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明天周六,”周文瑾一边炒菜一边说,“你爸要去学校开会,我也要去图书馆加班。你自己在家,记得按时吃饭。”
“好。”
“冰箱里有菜,热一下就行。或者叫外卖——楼下那家面馆的电话在冰箱上。”
“知道了。”
周文瑾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有安排吗?”
林霁切葱的手顿了顿:“可能去书店看看。”
“别老闷在家里。”周文瑾说,“出去走走,和朋友玩玩。你们这个年纪,该有点活力。”
“嗯。”
晚饭时,林致远回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吃饭时话不多。
“爸,”林霁问,“明天的会很重要吗?”
“什么会?”
“您不是说要去学校开会?”
“哦,那个。”林致远喝了口汤,“学术委员会例会,讨论下学期的研究方向。没什么特别的。”
“您研究的方向……还是理论物理吗?”
“主要是。”林致远说,“不过最近在考虑拓展一下,做点交叉研究。”
“交叉研究?”周文瑾好奇地问,“和什么交叉?”
“认知科学。”林致远说,“物理和认知科学的交叉。比如意识的物理基础,记忆的存储机制……这些领域很有意思。”
林霁的心跳加快了。但他低着头吃饭,没让父母看到他的表情。
“听着挺玄乎的。”周文瑾笑了,“你们科学家就是喜欢研究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看不见摸不着,不代表不存在。”林致远说,“就像无线电波,我们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
晚饭后,林霁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呼吸。
父亲在研究意识的物理基础,记忆的存储机制。
原主在做关于未来的梦,在准备意识迁移后的计划。
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
林霁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有草图的那一页。
草图很简单,但很清晰。建筑的功能分区,流线设计,空间关系……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能画出这样的图,确实不简单。
他拿出纸笔,开始临摹这幅草图。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试着理解原主的思考过程——为什么这样分区?为什么这样安排流线?为什么要保留哪些结构,改造哪些部分?
画着画着,林霁发现了一些细节。
原主的草图,不仅考虑了功能,还考虑了光线。建筑的主立面朝南,保证了主要工作区的照。西侧的老槐树被保留,提供了夏季的遮荫。东侧的临街面做了退让,留出了人行道和绿化带。
这些考虑,已经超出了“创意”的范畴,进入了专业设计的领域。
原主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通过看书?通过观察?还是……通过那些梦?
林霁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晕在夜色中显得温暖而遥远。
他想起未来建筑师记忆里的一个——东海市的一个老厂房改造。那个也保留了原有的结构,也考虑了光线和流线,也做了新旧材料的对比……
那个的主设计师,就是陈启明。
而原主的草图,在某些思路上,和陈启明的设计有相似之处。
是巧合吗?
还是原主在梦里,看到了未来的设计?
林霁不知道。他现在知道的太少,疑问太多。
他关上台灯,躺在床上。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明天。
明天下午三点。
他会见到王志远,会给他看这幅草图。
然后,一切都会开始改变。
或者,一切都会结束。
林霁闭上眼睛。脑海里,两段记忆在交错闪现。
一段是建筑师的:会议室里的方案汇报,工地上的视察,颁奖典礼上的聚光灯……
一段是高中生的:教室里的黑板,场上的跑道,书架上的书,还有那个关于“镜子”的谜题……
而现在,这两段记忆,在这个身体里,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明天之前,短暂地安静下来。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像镜子两面的对视。
林霁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的影像很模糊,看不清楚是谁。他想走近些,但镜子在后退。他追,镜子退。一直追,一直退。
然后镜子碎了。
无数碎片在空中飞舞,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影像:教室,工地,书架,会议室,场,颁奖台……
所有影像都在旋转,在重叠,在融合。
最后,所有的碎片都落在地上,拼成了一幅图。
那幅图,是长宁路127号的改造方案。
而在图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少年。
是原主林霁。
他看着林霁,笑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但林霁听不清。
林霁想问他什么,但梦醒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4月15,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