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半岛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投射出光芒。
我穿着一套不合身的黑色西装,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
这是顾泽特意要求的,他说我的存在会影响舞台的视觉美感,只配待在阴沟里给他翻谱子。
台下,名流云集,长枪短炮的闪光灯晃得人眼花。
沈清秋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一身高定礼服,像个女王。
她看着台上的顾泽,眼神里满是骄傲和期待。
“各位晚上好。”
顾泽坐在那架价值千万的斯坦威钢琴前,对着话筒深情款款。
“今晚,我要为大家演奏一首我的原创封笔之作——《涅槃》。”
“这首曲子诞生于昨晚的烟花之下,是我灵感与灵魂的碰撞。”
掌声雷动。
顾泽得意地冲我扬了扬下巴,眼神里满是挑衅。
我也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开始吧。
让你的丑陋,在聚光灯下无所遁形。
琴声响起。
前奏刚出来,全场就安静了。
那是《重生》的前奏,是我为了配合安安的心跳声,特意用了复杂的切分音写成的。
可是,越往后听,台下懂行的音乐人眉头就皱得越紧。
到了副歌高部分,原本应该激昂向上的旋律,突然变得怪异扭曲。
顾泽本不懂那个变调的处理,他为了掩饰自己弹不上去的指法,强行加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滑音。
刺耳,突兀,难听至极。
“这就是……大师的通感?”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
“怎么感觉有点接不上气啊?”
顾泽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慌乱地想要找补,却越弹越乱,最后甚至直接弹错了一个音,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顾泽的手僵在琴键上,脸色苍白如纸。
就在这时,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弹不下去了吗?顾大师。”
我走到钢琴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谱架上那张复印得有些模糊的谱子抽了出来。
“因为这张残谱,只能支撑你弹到这里。”
我举起那张纸,面对台下所有媒体和嘉宾。
“这就是顾泽先生所谓的‘原创’?”
“拿着几张烧焦的残页,甚至连上面的休止符都没看懂,就敢说是灵魂的碰撞?”
“第十二小节的转调,那是只有C大调才能体现出的悲悯,”
“你为了炫技强行改成了降E调,难听!”
“林默!你闭嘴!”
顾泽恼羞成怒,猛地站起来想要抢我手里的话筒。
“保安!保安呢!这个疯子嫉妒我!快把他赶下去!”
台下一片哗然。
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快门声响成一片。
“嫉妒?”
我冷笑一声,刚要继续揭穿他的老底。
“够了!”
沈清秋提着裙摆冲上舞台,脸色铁青。
她没有质问顾泽为什么弹错,也没有看那张残谱一眼,而是直接冲到我面前,扬起手——
“啪!”
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比昨晚在琴房那一下还要狠。
我的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林默,你闹够了没有?!”
沈清秋指着我的鼻子,对着全场嘉宾大声宣布:
“各位,实在抱歉。”
“这个男人是我的前夫,因为一直靠我养着,心理扭曲,”
“见不得阿泽比他优秀,所以才会在今晚故意捣乱!”
“阿泽的才华有目共睹,这首曲子确实是他昨晚的灵感之作。”
“至于刚才的失误,完全是被这个疯子影响了心神!”
一锤定音。
她是星海娱乐的总裁,她是资本。
她说黑是白,那就是白。
台下的舆论瞬间反转。
“原来是软饭男嫉妒天才啊,真恶心。”
“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活在世上?”
顾泽见状,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受害者的嘴脸。
他捂着口,眼眶泛红。
“清秋,算了……林先生毕竟跟了你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怪他。”
“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既然林先生这么看不起我的艺术,又这么看重钱。不如这样吧。”
“听说林先生以前也是学音乐的,那双手还得过什么维也纳的‘金手指’奖。”
顾泽指着我那双修长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既然你毁了我的首演,不如就把你那个奖杯拿出来义卖赎罪吧。”
“或者……把这双手‘捐’出来,也许我就能原谅你的无礼了。”
5
“把手捐出来?”
我重复着顾泽的话,目光落在他扭曲的脸上。
台下的宾客们发出一阵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哄笑。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一场豪门恩怨的助兴节目,是一个失败者被成功者踩在脚底的滑稽戏。
“阿泽这个提议不错。”
沈清秋竟然真的点了点头,她甚至没多看我一眼,就把目光转向了台下的保安。
“去,搜身。把他包里那个破奖杯翻出来。”
两个保安立刻冲上来,不由分说地按住我,粗暴地扯下我的背包。
拉链被撕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
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个被我用绒布层层包裹的水晶奖杯。
那是三年前,我在维也纳金色大厅获得的“金手指”新人奖。
那天晚上,安安抱着这个奖杯不肯撒手,她说:
“爸爸,这像不像艾莎公主的魔法棒?”
“以后安安想听什么歌,爸爸就用魔法棒变出来好不好?”
我答应了她。
并在奖杯底座上,贴了一张安安最喜欢的粉色独角兽贴纸。
现在,这“魔法棒”,被顾泽嫌弃地拎了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金手指’?”
顾泽嫌弃地看着那个磨损的底座,尤其是看到那张充满童趣的贴纸时,发出一声嗤笑。
“怎么还贴这种廉价的贴纸?林先生,你的品味真是始终如一的低级。”
“把你的脏手拿开!”
我想要冲过去,却被保安死死按在地上。
“别激动嘛。”
顾泽拿着奖杯在灯光下晃了晃。
“既然林先生舍不得捐手,那就先拍这个吧。”
“各位,这是林先生职业生涯的最高荣誉,起拍价——一毛钱!”
“一毛钱?哈哈哈哈!”
“这也太寒酸了吧!”
“我要了!一毛钱买个乐子也不错!”
台下的竞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戏谑和嘲讽。
每一声叫价,都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也抽在我那死去的尊严上。
沈清秋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她曾经是那个在我获奖时激动得抱着我哭的女人,她说这是我们的荣耀。
可现在,她任由她的新欢,把这份荣耀踩进泥里,只为博那个草包一笑。
“一毛钱一次!一毛钱两次!”
顾泽举起拍卖锤,脸上满是报复的。
“成交!恭喜这位先生,用一毛钱买下了林默先生的‘毕生荣耀’!”
“咣!”
木锤落下。
我的心也跟着碎成了粉末。
安安,对不起。
爸爸连你的魔法棒都没保住。
“好了,奖杯拍完了。”
顾泽似乎还没玩够,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目光阴毒地盯着我的右手。
“林先生,现在该履行第二个承诺了。”
“你刚才不是说,我的曲子难听吗?”
“那你这双‘金手指’,是不是也该留下点什么,给我的晚宴助助兴?”
他从旁边的果盘里拿起一把银质的水果刀,在手里把玩着。
刀刃反射着寒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顾泽!你别太过分!”
台下有胆小的女宾客发出了惊呼。
但沈清秋没有阻止。
她只是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冷地说:
“林默,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你今晚毁了阿泽的首演,如果不给个交代,我是不会让你走出这个门的。”
交代。
这就是她要的交代。
我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保安们松开了手,似乎也在等着看好戏。
我接过顾泽手里的刀。
那是一把用来切柠檬的小刀,很锋利。
我举起右手,在灯光下最后看了一眼这双修长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维也纳的舞台上指挥过千军万马。
这双手,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为沈清秋写下那些情歌。
这双手,曾经笨拙地给刚出生的安安换尿布,给她扎小辫子。
“沈清秋,你说得对。”
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是该给个交代。”
“你给了我七年虚假的家,我给你赚了七年花不完的钱。”
“现在,奖杯没了,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这双手,那就……拿去吧。”
话音未落。
我的左手猛地发力,刀尖对准右手手腕的肌腱,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宴会厅里响起。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了顾泽的白西装上,也溅在了沈清秋的裙摆上。
“啊!!!”
沈清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吓得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剧痛袭来,但我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又是一刀,这一次,对准手背的神经。
“这一刀,还你七年的知遇之恩。”
“这一刀,还你今晚的一毛钱。”
血流如注,染红了脚下洁白的地毯。
我的右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却再也受不住任何控制。
废了。
彻底废了。
我扔掉沾满鲜血的刀,看着瘫在地上的沈清秋和吓傻了的顾泽,嘴角勾起一抹解脱的笑。
“手给你们了。”
“沈清秋,从今往后,我不欠你了。”
“还有,别忘了告诉顾泽。”
我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偷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
“哪怕没有这双手,我也能把你钉在耻辱柱上。”
说完,我捂着还在滴血的手腕,在全场惊恐的注视中,转身走向大门。
没有人敢拦我。
推开酒店大门,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下雪了。
安安最喜欢下雪了。
我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安安,爸爸带你走。”
“以后,咱们再也不回来了。”
6
我失踪了。
在半岛酒店那场血腥的晚宴之后,我人间蒸发了。
沈清秋动用了所有关系网,都没能找到我的踪迹。
“还没找到?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
沈清秋坐在总裁办公室里,暴躁地把文件摔在助理脸上。
三天了。
自从那天晚上我当众断指离开后,她的心就一直悬着。
不是担心我,而是担心我会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毁了顾泽的名声。
“沈总,林先生的电话一直关机,信用卡也没有消费记录……”
助理战战兢兢地汇报道。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网上现在有个热搜,闹得很大。”
助理犹豫着打开平板电脑,递了过去。
“是关于……关于一个殡仪馆无人认领的骨灰盒。”
沈清秋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屏幕。
标题很耸动:【人伦惨剧!知名画家忙着办展,五岁女儿病逝却无人收尸?骨灰盒被遗弃殡仪馆三天!】
配图虽然打了码,但那独特的粉色凯蒂猫贴纸,还有那个眼熟的骨灰盒形状,让她心头一跳,随即被愤怒取代。
“砰!”
她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气极反笑。
“好啊,林默。我就知道他又在耍花样!”
“为了我低头,为了让我产生负罪感,他竟然连这种丧尽天良的谣言都敢编?”
“还买热搜?还P图?”
“他是不是觉得,只要他在网上卖惨,只要他咒安安死,我就会心软?”
“就会原谅他在宴会上发疯的事?”
顾泽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个一毛钱拍来的奖杯,漫不经心地附和道:
“是啊清秋。这种人太可怕了,为了钱,连亲生女儿都能拿来利用。”
“这简直就是现代版的‘狼来了’嘛。”
“狼来了?”
沈清秋冷哼一声,眼神阴鸷。
“那我就让他知道,撒谎是要付出代价的。”
“备车!去殡仪馆!”
“我要当众揭穿他的谎言,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
“这个所谓的‘可怜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恶心的嘴脸!”
……
黑色迈巴赫一路疾驰,停在了市殡仪馆门口。
早已蹲守的记者们一拥而上,长枪短炮对准了沈清秋。
“沈总!请问网上的传言是真的吗?那个骨灰盒真的是您女儿的吗?”
“听说您当时正在给情人办庆功宴,是真的吗?”
沈清秋推开话筒,一脸正气地面对镜头。
“各位媒体朋友,请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
“我女儿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正在医院静养。”
“网上的照片和新闻,完全是有人恶意造谣,企图勒索我司财物。”
“今天我来,就是要查相,将造谣者绳之以法!”
说完,她带着顾泽和保镖,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殡仪馆大厅。
大厅里冷冷清清。
那个粉色的骨灰盒,依然孤零零地放在置物架的最角落,那么渺小,那么无助。
沈清秋大步走过去,指着那个盒子对工作人员质问:
“这就是你们网上发的那个?谁给你们的胆子配合林默演戏?把他叫出来!”
工作人员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盛气凌人的沈清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摔在柜台上。
“演戏?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沈清秋皱着眉拿起文件。
第一张,是市一院开具的死亡医学证明书。
姓名:林安安。
年龄:5岁。
死因:急性白血病并发心力衰竭。
第二张,是火化确认单。
家属签字那一栏,林默的名字歪歪扭扭,上面还沾着几滴涸的血迹。
第三张……是一张通话记录单。
时间显示:四天前的晚上,20点21分至20点23分。
“不可能……这不可能……”
沈清秋的手剧烈颤抖,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她死死盯着那个时间点,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
四天前。
20点23分。
那天晚上,她在江边。
那时候,林默给她打了电话,说安安不行了,让她退了烟花把钱给他。
她是怎么说的?
——“别拿孩子绑架我!恶心!”
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就在她挂断电话的那一秒,就在第一朵烟花升空的那一秒。
她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停止了呼吸。
“不……这不是真的……这肯定是假的公章!是林默伪造的!”
沈清秋把文件撕得粉碎,歇斯底里地尖叫。
“安安只是感冒!医生跟我说没事的!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
“林默呢?!让他滚出来!让他别躲在后面装神弄鬼!”
大爷看着她癫狂的样子,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
“孩子父亲早就走了。走之前,他给孩子买不起墓地,只能先存在这儿。”
“他说,如果孩子的妈妈良心发现来了,就把这个给她。”
沈清秋颤抖着接过信封。
信封很薄,没有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一句话。
那字迹她认识,是林默的。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写那些深情的情歌,也不再是写卑微的检讨。
纸上写着:
“安安临走前说,窗外的烟花很亮,但是天太黑了,她找不到妈妈。”
轰——
沈清秋感觉天塌了。
那一刻,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以为是,所有的理直气壮,在这行字面前,统统化为齑粉。
那是安安的遗言。
那是她用两百万买来的烟花,送给女儿最后的送终礼。
“安安……”
沈清秋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那个粉色的骨灰盒面前。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冰冷的盒子,却发现自己的手上戴着那枚顾泽刚送给她的大钻戒。
钻石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嘲笑着她这个人凶手。
“啊——!!!”
一声哀嚎,响彻了整个殡仪馆。
沈清秋抱着头,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而门外的记者们,默默地按下了快门。
这一天,全城的人都看到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沈总,终于疯了。
7
半年后。
维也纳的深秋,落叶铺满了环城大道。
金色大厅的门票早在一周前就售罄了。
海报上,那个身穿燕尾服、手持指挥棒的东方男人,眼神坚定。
他的右手一直戴着一只黑色的皮手套,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在欧洲乐坛的崛起。
人们称他为“东方的贝多芬”,因为他的才华与力量。
那是林默。
不再是围着灶台转的家庭煮夫,不再是跪在地上求人的卑微丈夫。
他是属于舞台的王。
……
此时的国内,星海娱乐总部。
总裁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沈清秋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已经发白的全家福——那是安安和林默的合影。
这半年,她疯了。
在得知安安死讯真相的那一刻,她心里所谓的“艺术殿堂”就彻底崩塌了。
“沈总,顾泽那边……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处理了。”
律师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汇报。
“他那些年洗钱、诈骗、还有剽窃林先生作品的证据,都已经提交给警方。”
“加上舆论发酵,他至少要判无期。”
“还有,他在狱里……被人打断了双手。”
律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听说是里面的犯人看不惯他那副欺世盗名的样子。”
“断了好,断了好啊……”
沈清秋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的手断了,林默的手就能回来吗?我的安安就能活过来吗?”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布满红血丝,眼神空洞。
“我要去找他。”
她突然站起来,踉跄着去抓桌上的护照。
“我要去找林默。今天是他的首演,我要去给他捧场……对,我要去给他送花。”
“沈总!公司现在已经资不抵债了!银行在催着拍卖大楼,您不能走啊!”
律师急得大喊。
“公司?那种东西有什么用?”
她笑了起来。
“只要能见他一面,只要能跟他说一句对不起……就算把命搭上又怎么样?”
她推开律师,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没有了私人飞机,没有了头等舱。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总裁,为了省下一张飞往维也纳的机票钱,卖掉了她那只象征权力的翡翠手镯。
她在经济舱狭小的座位上缩了十几个小时,一下飞机就直奔金色大厅。
然而,她还是来晚了。
演出已经结束。
水晶吊灯下,观众们正排着长队离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震撼。
“太棒了!那个指挥家简直是天才!”
“尤其是最后一首《安魂曲》,我听哭了,仿佛看到了天使在飞翔。”
沈清秋混在人群中,衣衫凌乱,面容憔悴,与周围衣着光鲜的名流格格不入。
她抓住一个观众问:
“林默呢?指挥家林默在哪里?”
“他在后台接受采访呢。”
沈清秋眼睛一亮,不顾保安的阻拦,疯狂地冲向后台入口。
“让我进去!我是他的妻子!我是沈清秋!”
“这位女士,请您冷静!”
两个保安死死架住她,无论她怎么挣扎嘶吼都不松手。
“我要见林默!我有话跟他说!林默!你出来啊!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
就在这时,后台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秘书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沈清秋,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职业化的冷漠。
“请问是沈清秋女士吗?”
“是我是我!”
沈清秋急忙说。
“快带我去见林默!我是他老……我是他的前妻!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他说!”
秘书并没有让开路,而是礼貌而疏离地挡在了她面前。
“抱歉,沈女士。”
秘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也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林先生说了,他不认识叫沈清秋的人。”
“如果您是来追星的,请排队买票。”
“如果是来闹事的,我们已经报警了。”
沈清秋脸上的希冀在这一瞬间凝固,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比死还要绝望的灰败。
不认识。
这三个字,比恨更残忍。
这意味着,在他心里,那个叫沈清秋的女人,连同那段七年的婚姻,都已经像灰尘一样,被彻底抹去了。
“不……我不信……”
她瘫软在地上,眼泪混着脸上的脏污流下来,绝望地哭泣。
“林默,你恨我也好,骂我也好,求求你别不认识我……”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是,那扇通往光明的门,在她面前无情地关上了。
门内,是鲜花掌声,是天才回归。
门外,是寒风凛冽,是死者长眠。
8
维也纳的冬夜,寒风刮着人的脸。
沈清秋被几个保安拖出了金色大厅的后门,被扔在了雪地里。
“女士,请你离开!再闹我们就真的不客气了!”
沉重的大门在她面前轰然关闭,隔绝了里面温暖的灯光和那个她朝思暮想的身影。
“林默……林默……”
沈清秋趴在雪地里,手指冻得通红,却还在拼命地去抓那扇冰冷的门。
她的指甲在门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那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手,如今却连一扇门都敲不开。
“我是你的清秋啊……你怎么能说不认识我……”
她哭得声嘶力竭,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世界上最大的惩罚不是恨。
恨代表着还在乎,代表着还有情绪的纠葛。
而林默对她,连恨都没有了。
那句轻飘飘的“不认识”,将她过往所有的骄傲和自信,连同那七年的记忆,统统剜了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她是真的,彻底失去他了。
“安安……”
沈清秋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她视若珍宝的全家福。
照片被她贴身放着,还带着一点微弱的体温。
照片里,林默抱着刚满月的安安,笑得那么温柔。
而她站在旁边,脸上也曾有过初为人母的喜悦。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顾泽回国开始?是从公司上市开始?
还是从她习惯了林默的付出,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开始?
她以为林默永远不会走。
她以为安安永远会在家里等着喊妈妈。
直到烟花散尽,直到生死两隔。
“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沈清秋蜷缩在墙角,将照片紧紧贴在心口,像是要用自己最后的体温去温暖那早已冰冷的过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她的身体。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安安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寿衣,站在风雪里冲她招手。
“妈妈,天太黑了,你怎么才来呀?”
“安安……”
沈清秋费力地伸出手,想要去抱那个小小的身影。
“妈妈来了……妈妈带你回家……”
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解脱的微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
那时的林默还没有断指,那时的安安还没有出生。
那时的她,还没有把满城烟花,变成女儿的催命符。
……
第二天清晨。
清洁工在金色大厅的后巷里发现了一具早已冻僵的女尸。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照片,脸上还挂着微笑。
经过警方确认,死者是来自中国的昔娱乐大亨,沈清秋。
她的死讯在国内只是激起了一朵小小的浪花,很快就被新的娱乐八卦淹没。
毕竟,自从顾泽入狱、星海娱乐破产后,她早已成了过街老鼠。
而在大洋彼岸。
林默正在为下一场巡演做准备。
老约翰拿着当天的早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复杂。
“林,警察局那边传来消息……那个女人,昨晚在外面冻死了。”
林默正在擦拭指挥棒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良久,他轻轻地吹去了指挥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知道了。”
声音平静无波,就像是听说了一个陌生人的死讯。
“林,你要去看看吗?或者……帮她收个尸?”
老约翰小心翼翼地问。
林默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风雪,走向了那架陪伴他的黑色钢琴。
虽然右手已经无法弹奏,但他的左手依然能在琴键上敲出动人的单音。
“不用了。”
“尘归尘,土归土。”
“安安还在等我给她讲故事,我不喜欢让死人打扰我们的生活。”
琴声响起。
那是安安生前最喜欢的《摇篮曲》。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错,用命也还不清。
有些爱,一旦错过了,就是永恒的死别。
窗外,雪过天晴。
阳光洒在林默挺拔的背影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终于走出了那个名为“沈清秋”的噩梦,在废墟之上,奏响了属于他自己的新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