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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半个月过去了。
刘富贵家的菜地依然郁郁葱葱,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
我装了几个高灵敏度的拾音器在天花板上,每天戴着耳机听楼上的动静,这成了我最大的娱乐。
“这柜子怎么回事?怎么一按一个坑?”这是张桂花的声音。
“别瞎嚷嚷!肯定是你买的便宜货,受了!”刘富贵在骂骂咧咧。
“哎哟!那门框怎么掉下来一块皮?里面怎么全是空的?”
“那是你没保养好!别什么都赖!”
他们现在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毕竟,白蚁这种生物,最擅长的就是粉饰太平。
它们会吃空木头的内部,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漆皮。
表面看着完好无损,实则一触即溃。
为了给这把火添点油,我特意买了几瓶虫剂,把空瓶子扔在楼道显眼的垃圾桶里。
然后,在某次“偶遇”刘富贵时,我假装一脸愁容。
“刘大爷,最近小区是不是闹白蚁啊?我家虽然拆成了毛坯,但还是看见好几只虫子,吓死人了。”
刘富贵一听,立马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哼,那是你家风水不好!我就说嘛,年轻人不懂事,乱装修,遭了吧!”
“我家就好得很!一点事没有!”
为了证明自己家固若金汤,他还特意用力跺了跺脚。
咚!
这一脚下去,楼板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我忍住笑:“那就好,您家那么多木头柜子,还有那么多土,可得小心点。”
“呸!乌鸦嘴!”
刘富贵翻了个白眼走了。
回到家,他却偷偷拿虫剂在家里乱喷一气。
可惜,那种超市买的喷雾,对深藏在墙体和地板下的蚁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反而因为受到了,白蚁群开始了更疯狂的迁徙和啃噬。
这天晚上,暴雨。
雷声轰鸣,掩盖了很多声音。
但我听得很清楚,楼上发出了“轰隆”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张桂花的尖叫:“老头子!衣柜倒了!衣柜倒了!”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吵醒了。
通过猫眼,我看见刘富贵满眼血丝,手里提着一把平时用来松土的铁铲子,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姜宁!你个小贱人!给我滚出来!”
他一边砸门一边吼,声音嘶哑。
“是不是你搞的鬼?啊?是不是你给我家放了虫子?”
“我说我家怎么好好的突然闹白蚁,肯定是你这个毒妇!”
门被砸得震天响。
我没开门,而是慢条斯理地打开了手机的录像功能,对着门禁屏幕开始录制。
“刘大爷,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也在找白蚁公司呢,您家也闹了吗?”
我不紧不慢地隔着门喊。
“少给我装蒜!我都问过人了,只有你会这种缺德事!”
刘富贵情绪彻底失控了。
昨天晚上的衣柜倒塌只是开始,今天早上他发现,连厨房的吊柜都摇摇欲坠,那是他藏私房钱的地方。
恐慌和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
“你给我开门!不开门我劈了你这破门!”
“哐!哐!”
铁铲砸在防盗门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门板上已经出现了凹痕。
“大家都看看啊!这个恶毒的女人,为了报复我,竟然放毒虫害人!”
“我今天要替天行道!打死你个祸害!”
周围的邻居有的在劝,有的在看戏,但没人敢上前拦着发疯的刘富贵。
物业的保安在旁边唯唯诺诺,本不敢靠近。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面目狰狞的老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我要的。
如果不让他疯到这种程度,我又怎么能把他送进去呢?
“刘大爷,您这是私闯民宅,还持械威胁,我要报警了。”
“报警!老子今天就是坐牢也要弄死你!”
刘富贵红着眼,举起铁铲,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我的智能猫眼狠狠砸了下来。
屏幕瞬间黑了。
紧接着是门锁被剧烈撞击的声音,整个门框都在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塌。
但我没动,我只是平静地按下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一键报警按钮。
并且,将刚才录下的所有视频,一键发送到了那个我已经退出的、但依然有小号在潜伏的业主群里。
还有早就联系好的本地民生新闻记者的微信。
5.
警察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或者说,刘富贵的疯狂加速了这一过程。
当警察冲出电梯的时候,刘富贵正用肩膀疯狂撞击我的门,那把铁铲已经被他砍卷了刃。
“住手!警察!把东西放下!”
一声暴喝,并没有让红了眼的刘富贵停下。
他猛地转过身,挥舞着手里那把锋利的铁铲,指着那几个警察,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谁也别拦我!谁拦我我就砍死谁!”
“那个女人是妖精!她是害人精!她是专门来克我的!”
“我要替天行道!我要弄死她!”
结果毫无悬念,两个年轻力壮的特警直接一个擒拿,直接把刘富贵按在了地上。
那个平里在小区作威作福的老部,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发出猪般的嚎叫。
“啦!警察打老人啦!没天理啦!”
张桂花这时候才从楼梯上跑下来,看见老头子被按住,立马使出了她的绝活——坐地撒泼。
“救命啊!欺负我们孤寡老人啊!这子没法过啦!死人啦!”
她一边哭一边蹬腿,试图去抓警察的裤脚。
可惜,这次没人买账。
我打开门,衣着整齐,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警官,这是刚才的全程监控录像。从他拿着铲子上楼,到辱骂、砸门,以及对警察进行暴力抗法,我都拍下来了。”
我的声音冷静、清晰,与地上的撒泼打滚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且,这不是第一次。我有完整的证据链。”
我把之前泼脏水、群里辱骂、以及这次砸门的视频,全部打包交给了警方。
周围围观的邻居们窃窃私语。
“天呐,这刘老头平时看着挺正派,怎么这么疯啊?”
“就是啊,你看那铲子,都砍卷了,这要是真砍在小姑娘身上,那命都没了。”
“那姑娘也挺可怜的,几百万装修被毁了不说,还要被人上门砍,换我我也报警。”
舆论的风向,在事实面前,开始悄悄转向。
刘富贵被带走了。
涉嫌寻衅滋事,加上持械威胁,哪怕他年纪大,也得进去蹲几天。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闹大了。
我在本地论坛和抖音上发的视频火了。
标题我都想好了:《独居女孩遭邻居大爷持械破门,只因拒绝为邻居漏水买单》。
视频里,刘富贵那狰狞的面孔和恶毒的咒骂,高清无码。
再加上我那惨不忍睹的婚房照片作为对比。
全网炸了。
“这哪里是老人?这简直就是恐怖分子!”
“太窒息了,这种垃圾人就该抓起来!这要是砍在人身上就是故意人未遂!”
“坏人变老了!这种老流氓千万不能放过!”
“这物业是死的吗?收钱第一名,看着大爷拿铲子砍人不管?这种物业留着过年?”
网暴的洪流,这一次,精准地冲向了刘富贵一家。
物业孙经理的电话被打,全是记者和愤怒的网友。
他之前的那些和稀泥言论被扒了出来,连带着物业公司都被骂上了热搜。
当天下午,物业总公司就发了通告,开除孙经理,并承诺配合警方调查。
而这,仅仅是开始。
6.
刘富贵被拘留的第三天。
张桂花一个人在家,正面对着她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蚁群已经形成了规模,它们不再满足于阴暗的角落,开始向着一切有纤维的地方进军。
那天下午,张桂花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突然,她感觉屁股底下一沉。
那套欧式大沙发其中的一条腿,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折断了。
张桂花连人带沙发翻倒在地。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在地板上。
“咔嚓。”
原本光亮的地板,竟然被她按出了一个洞。
几只白白胖胖的工蚁,受惊似的从洞里探出头,触角晃动。
紧接着,更多的蚂蚁涌了出来。
张桂花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爬向门口。
但她不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因为常年浇水,加上管道破裂,这栋楼的12层局部湿度极高。
白蚁不仅仅吃木头,为了筑巢和取水,它们分泌的酸液甚至能腐蚀水泥和电缆。
就在张桂花冲出门的那一刻。
头顶传来一阵撕裂声。
她引以为傲的那个封闭式大阳台,那个承载着刘富贵田园梦的空中菜园,因为填了太多的土,浇了太多的水,重量早就超过了设计负荷。
加上白蚁对承重梁连接处的长期啃噬。
终于,撑不住了。
轰隆!!!
一声巨响,整栋楼都晃了晃。
1201的阳台,塌了一半。
那一吨重的湿土、泡沫箱、还有辣椒架子,裹挟着水泥碎块,像泥石流一样砸了下来。
好在我家早就拆成了毛坯,而且我人不在家。
那些东西砸穿了我家阳台的铝合金窗框,堆满了我的阳台。
尘土飞扬,遮天蔽。
这下,不是我想不想闹的问题了。
是整栋楼的安全问题。
7.
不到半小时,消防、安监、住建局的人全来了。
整栋楼被拉起了警戒线,所有住户被紧急疏散。
专家组进去勘察现场,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胡闹!简直是拿人命开玩笑!”
带队的专家指着1201的惨状骂道。
“私自改动承重结构,阳台超负荷堆载,长期漏水导致钢筋锈蚀,最要命的是白蚁爆发!”
“这房子不仅1201没法住,连带着上下左右的结构都受了影响!”
“必须马上封锁,进行全面除虫和加固!”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
一张红底黑字的《危房鉴定通知书》,在众目睽睽之下,贴在了单元楼门口。
而在事故原因一栏里,清楚地写着:“人为长期浸水及白蚁侵蚀”。
这意味着,这栋位于市中心的学区房,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了。
张桂花瘫坐在楼下的花坛边,看着那张通知书,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嘴里还在碎碎念:“怎么会呢……我就浇了几瓢水……几百万的房子,怎么就没了?”
她不明白。
但周围那些被连夜赶出来、无家可归的邻居们,此刻心里可太明白了。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把怒火对准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我就说刘大爷家天天漏水,原来是在家里搞水库啊!”
“现在好了,大家都有家不能回,这损失谁赔?”
“还能谁赔?刘富贵呗!”
“必须要他赔!如果不赔,我们集体他!”
曾经在群里帮刘富贵说话、指责我“斤斤计较”的那些人,现在骂得最凶,恨不得生吞了张桂花。
张桂花被千夫所指,吓得缩成一团,只会重复那一句:“我家老头子被抓了,我们没钱……我们也是受害者……”
“没钱?没钱就把这破房子拍卖了!”
“受害者个屁!那是你们自作自受!别想赖账,我们这么多人,告不死你!”
刘富贵还在拘留所里,本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天。
殊不知,等他出来的时候,迎接他的不是老部的威风。
而是整栋楼业主的声讨,和一张张索赔的律师函。
我在酒店里,看着业主群里那些人疯狂@张桂花,让她出来给个说法。
张桂花早就退群了,听说躲在儿子家不敢露面,连门都不敢出。
但我知道,她躲不掉的。
我端起红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酒,真香。
8.
这事儿还没完。
行政处罚下来了。
因为违规装修和危害公共安全,住建局给刘富贵开了一张巨额罚单。
但这只是毛毛雨。
真正的大头,是民事赔偿。
我作为直接受害人,也是损失最惨重的一方,直接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我的诉求很简单:
1.赔偿我所有的装修损失(有合同和发票为证,三百万)。
2.赔偿房屋贬值损失(因为成了危房)。
3.赔偿精神损失费、误工费、租房费。
加起来,接近五百万。
除了我,还有楼下11楼、10楼的邻居,以及物业公司也都提起了诉讼。
加起来的总金额,是个天文数字。
刘富贵刚从拘留所出来,还没来得及回家,就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据说,他在法院门口,看到那一长串的索赔数字时,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送到医院抢救,说是急火攻心,中风了。
半边身子不能动,嘴也歪了。
这下好了,真成弱势群体了。
但是,法律不相信眼泪,更不会因为你瘫了就免除你的债务。
刘富贵唯一的资产,就是那套房子。
可那套房子现在是危房,又是事故现场,本卖不上价。
更精彩的是刘富贵的儿子。
那个平时很少露面,只在过年回来拿红包的儿子。
在得知老爹背了几百万的债,房子还要被拍卖后。
第一反应不是筹钱治病,也不是帮着赔偿。
而是连夜带着老婆孩子,跟刘富贵做了个亲属关系断绝声明。
他甚至在医院病房里,指着躺在床上流口水的刘富贵大骂:
“老不死的!让你平时别作别作!非要种那个破菜!”
“现在好了!家产败光了!还想连累我?”
“我告诉你,没门!医药费你自己出!死了我都不管!”
张桂花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但儿子儿媳头都不回地走了。
9.
开庭那天,我去了。
刘富贵没来,他还在医院躺着,嘴里流着哈喇子,连话都说不利索。
张桂花作为代理人出庭。
她老了十岁不止,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曾经那个嚣张跋扈、泼我脏水的泼妇,现在像个受惊的鹌鹑,缩在被告席上瑟瑟发抖。
证据确凿。
鉴定报告、视频录像、聊天记录、转账凭证。
没有任何悬念。
法官当庭宣判:
刘富贵需赔偿我各项损失共计四百八十万元。
赔偿其他邻居及物业损失共计一百二十万元。
因其名下无流动资金,法院将强制拍卖其名下的房产。
张桂花瘫软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没了……全没了……”
我不为所动。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明媚。
赵凯突然从旁边的柱子后面窜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脸上带着那种油腻又讨好的笑容。
“姜宁,恭喜你啊,赢了官司。”
他凑过来,想要拉我的手。
“其实我一直都支持你的,之前是被我妈的没办法。”
“现在好了,坏人遭了。我们……我们和好吧?”
“你看,咱们婚礼的请帖都发出去了,现在取消多不好看啊。”
我看着这个男人。
几个月前,我觉得他是我的依靠。
现在,我觉得他像个小丑。
他不是为了我,他是为了那四百八十万的赔偿款。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赵凯,你知道刘大爷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白蚁吗?”
赵凯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凑近他耳边,轻声说:
“因为烂木头,最招虫子。”
“而在我眼里,你和他们一样,都是烂透了的木头。”
说完,我没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网约车。
身后传来赵凯气急败坏的骂声:“姜宁!你装什么清高!你这种心机深沉的女人,谁敢要你!”
我笑了。
我有没有人要,关你屁事。
10.
一切尘埃落定。
刘富贵的那套房子,很快就被法院挂到了法拍网上。
因为出过事,被鉴定为危房(虽然后期加固了,但档案在那),还要承担巨额的维修基金。
所以起拍价很低。
最终,被一个专门做房屋倒卖的二道贩子,以一个地板价拍走了。
拍卖所得的款项,优先支付了法院的执行费和评估费,剩下的刚好够赔偿我的大部分损失。
至于其他邻居的赔偿,刘富贵只能用他的退休金慢慢还了。
法院冻结了他的工资卡,每个月只给他留一点基本生活费。
这意味着,他的晚年,将在贫困和病痛中度过。
张桂花受不了这个打击,也受不了邻居们的白眼,回了乡下老家。
把中风的刘富贵一个人扔在了廉价的养老院里。
听说,刘富贵在那里面过得很惨。
因为嘴歪流口水,又没钱打点护工,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身上也长满了褥疮。
有时候还会对着空气大喊大叫:“别咬我!别咬我!那是我的菜!”
估计是白蚁留下的心理阴影吧。
至于我。
我拿着赔偿款,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
这次,我没再用任何木地板和墙布。
全屋微水泥,极简工业风。
冷硬,净,一尘不染。
再也不怕水,也不怕虫。
新邻居搬来了,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搞IT的,很有礼貌。
搬来的第一天,就给我送了一箱车厘子。
“姜姐,以后请多关照。我们不种菜,也不养宠物,很安静的。”
他们显然听说了这栋楼的传说,对我这个狠人充满了敬畏。
我笑着收下了水果。
“客气了,只要不漏水,我们就是好邻居。”
周末的午后,我坐在阳台上喝咖啡。
阳光洒在水泥灰的地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收益到账。
我伸了个懒腰,看着楼下花园里盛开的鲜花。
那不是我的花,但我可以欣赏。
这就够了。
生活,终于净了。